第三章 · 修士来了
殷无归的红薯摊在青石镇摆了三年,日子一直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每天早起生火、洗红薯、出摊,傍晚收摊、喂糊糊、回破庙睡觉。红薯越烤越好,客人越来越多,镇上的人叫他“殷老板”,糊糊也越来越胖。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天,镇上来了修士。
那是几个穿白衣的年轻人,腰悬长剑,衣袂飘飘,一看就是大宗门出来的。他们从镇头走进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全都停了手上的活儿,盯着他们看。青石镇这种小地方,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外人,更别说修士了。几个小孩跟在后面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捂住了嘴。
他们在镇口的告示栏上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盖着朱红大印。识字的人凑上去看,看完脸色就变了。不识字的人问写的什么,识字的人小声说:“追查魔种余孽……有线索的举报,窝藏的连坐……”后面几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镇子。修士们开始挨家挨户地盘查,每家每户都要进去看,每个人都要用那面铜镜照一照。铜镜对着人脸,亮的就没事,暗的就要带走。镇上人没见过这阵仗,都吓得不敢出门,门窗关得紧紧的,连狗都不敢叫。平日里热热闹闹的青石板街,一下子冷清得像腊月的河。
殷无归的摊位也被拦下了。
他正在老槐树下翻红薯,远远看到几个白衣修士走过来,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动,继续翻红薯,手上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糊糊蹲在老槐树的树枝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倒是不怕生,歪着头看那些修士,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修士,二十出头,下巴尖尖的,眼神像刀子。他走到摊位前,上下打量了殷无归一眼——从头发看到鞋子,又从鞋子看到头发,目光在殷无归胸口停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铜镜。
铜镜巴掌大小,边缘刻着一圈符文,镜面泛着淡淡的青光。年轻修士把铜镜对准殷无归,嘴里念了句什么。铜镜亮了亮——不是那种强烈的光芒,是淡淡的、犹豫的光,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年轻修士皱了皱眉,把铜镜又对准了一次。这次亮的时间更短,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是修士?”他问,声音冷冷的。
“不是,我就是个卖红薯的。”殷无归笑呵呵地递上两个刚出炉的红薯,用油纸包好,双手捧着,“大人尝尝?刚出炉的,可甜了。”
年轻修士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红薯,又看了看铜镜。铜镜安安静静的,一点光都没有。他这才接过红薯,咬了一口。表情变了——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品什么。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错。”
“大人喜欢就多拿两个。”殷无归又递了两个过去,这回年轻修士没犹豫,直接接了,塞给身后的同伴。
“走吧,凡人一个。”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殷无归抱着烤炉站起来,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修士还站在老槐树下吃红薯,有一个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被领头的瞪了一眼,赶紧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殷无归笑了笑,拐进巷子。
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破庙的。推开门的时候,糊糊还没回来——那家伙还蹲在老槐树上,也不知道下来没有。殷无归坐在门槛上,把手放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他一直都知道。
那东西平时沉睡着,像一颗深埋在土里的种子,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做。但有时候它会动——不是疼,是震,像心跳漏了一拍,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每次震动都很短,一眨眼就过去了,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今天不一样。那修士的铜镜照过来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醒了。不是翻身,是抬头。它知道有人在找它。那一瞬间,他感觉胸口发热,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但铜镜亮了一下就灭了,热也跟着退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破庙。苏怜音、谢长渊、姜小楼都不在——他让他们去后山的山洞里躲着了。那些修士来者不善,万一查到破庙来,三个人跑都跑不掉。山洞在后山深处,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洞口用树枝和藤蔓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他让他们白天待在洞里,等天黑了再出来活动。
苏怜音不肯,说“万一你有事呢”。殷无归说“我没事,他们查不到我头上”。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姜小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剑鸣——“嗡”。像在说“小心”。殷无归冲他笑了笑。“去吧,明天给你们带红薯。”
现在,破庙里只有他一个人。
“应该没事吧?”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显得有点大。“我又没干坏事。”
没人回答他。他摸了**口,站起来去生火做饭。
天黑了。殷无归把剩下的红薯热了热,自己吃了两个,留了四个用油纸包好,放在灶台上。糊糊已经回来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尾巴一晃一晃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破庙里光线很暗,他懒得点灯,就坐在门槛上等。
没等多久。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如果不是殷无归在等,根本听不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进来,门没拴。”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苏怜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树枝绾着,脸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白天在山洞里待着,没什么事做,她试着用泥土捏碗,捏了一下午,一个都没成功。她进来之后先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喘了口气,然后才抬起头看殷无归。
“饿了吧?”殷无归把灶台上的油纸包递过去,“还热着。”
苏怜音接过来,没急着吃。她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红薯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咬了一小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没听,三口两口就把一个红薯吃完了。第二个吃得慢一些,到第三个的时候,速度才正常下来。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偶尔被烫到了,才会轻轻地“嘶”一声。
“谢长渊和姜小楼呢?”殷无归问。
“在洞口等着。我吃完给他们带回去。”苏怜音把第四个红薯也吃了半个,然后把剩下的包好,塞进怀里。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怀里揣的是什么宝贝。“今天镇上来了修士?”
“来了。拿着镜子照人。”
“照你了?”
“照了。说我是凡人,放我走了。”
苏怜音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还会再来的。”她说。
“我知道。”
“他们要找的‘魔种余孽’,就是你。”
“我知道。”殷无归的声音很平静,“你说的嘛,我体内有魔种。”
苏怜音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殷无归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泪光。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我又没干坏事。”他顿了顿,把炉子里的火拨了拨,火星子噼啪响。“倒是你们,在山洞里待得惯吗?”
“还行。就是冷。”苏怜音把身子缩了缩,抱着膝盖坐在门槛旁边。“谢长渊用鬼气生火,姜小楼被吓哭了。哄了半天才好。那火是绿色的,烧起来没有温度,但看着就让人发冷。姜小楼说像鬼的眼睛,不肯靠近。”
“鬼气生火?那火是什么颜色的?”殷无归其实听她说过,但还是又问了一遍。
“绿色的。跟鬼火一样。”
殷无归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十五岁的鬼修少年,蹲在山洞里,手里捧着一团绿莹莹的火;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泪汪汪地盯着那团火,想哭又不敢哭。他忍不住笑了。“那确实吓人。”
苏怜音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皱一下,露出两颗有点尖的虎牙。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她看着殷无归,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怎么了?”
“殷无归……”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了。怎么了?”
苏怜音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你记不记得,两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殷无归愣了一下。两年前的事他当然记得。那时候苏怜音瘦得皮包骨头,缩在红薯摊旁边,吃了他三个红薯才开口说话。她说她是青丘狐族的末代公主,全族被正道屠灭,她的内丹被挖走,她逃了半年才逃到青石镇。她还说——他体内有魔种,每一代宿主都活不过三十岁。
他笑了笑。“记得。你说我活不过三十。”
苏怜音没笑。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不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红,是一点一点地漫上来的,像墨滴进水里。
“还有一年。”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殷无归,你还有一年。”
破庙里安静下来。连糊糊都停了呼噜,它抬起头,看了看苏怜音,又看了看殷无归,尾巴轻轻晃了晃,然后跳下窗台,走到苏怜音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苏怜音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殷无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苏怜音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看着她另一只手摸着糊糊的背,手指微微发抖。他伸手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红薯——他特意留的,一直放在炉子最里面保温,用余火慢慢煨着。红薯还是热的,外皮微微焦脆,**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琥珀。
他把红薯递到苏怜音面前。“吃吗?”
苏怜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手里的红薯,又看着他。
“一年就一年呗。”殷无归笑了笑,把红薯塞到她手里,“哭什么,我又没死。”
“可是——”
“可是什么?我活了二十九年,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红薯也烤了三年了。够本了。”他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月光下飘散,像细细的烟。“再说了,你不是说我的魔种跟别人不一样吗?说不定它不让我死呢?”
苏怜音咬着嘴唇,没说话。她咬得很用力,下唇都发白了。
“就算死,也没什么。”殷无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爹娘在那边等我呢。二十九年没见了,怪想他们的。”
苏怜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低头咬了一口红薯,把哭声和红薯一起咽下去。红薯很甜,甜得发苦。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眼泪滴在红薯上,和**混在一起。
殷无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缩在红薯摊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子里的红薯,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现在她比那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但还是瘦,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烫伤的疤——烤红薯烤的。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
“别哭了。”他说,“你要是真觉得可惜,等有空了,我教你烤红薯吧。”
苏怜音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的。“什么?”
“烤红薯。我的手艺,总不能带进棺材里吧。”他笑了笑,把手收回来,重新拨了拨炉子里的火。“你学会了,以后可以自己烤着吃。谢长渊和姜小楼也能吃上热乎的。姜小楼那孩子嘴刁,就爱吃甜的,你得挑那种**多的。谢长渊不喜欢太甜的,你给他烤火大一点的,焦香的那种。”
苏怜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泪又掉了一颗,但她没擦,就那么挂着。
“好。”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殷无归从炉子旁边拿起一块生红薯,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她。“先学会挑红薯。要选那种个头不大、皮薄、捏着有点软的。太硬的没熟透,太软的就烂了。你看这块——”他把红薯翻了个面,指着底部一个小黑点,“这种是虫眼,不能要。烤出来是苦的。”
苏怜音接过红薯,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过那个小黑点,又摸了摸光滑的皮。“这个行吗?”她举起另一块。
殷无归接过来捏了捏,点了点头。“行。下次有空,我教你。今天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别让他们等急了。谢长渊一个人带着姜小楼,姜小楼要是哭起来,他哄不住。”
苏怜音把那块生红薯小心地放进怀里,和剩下的半个熟红薯放在一起。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子上全是褶子,拍不平,她也不在意了。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月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翘了起来。
“殷无归。”
“嗯?”
“你不会死的。”
殷无归愣了一下。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不是安慰,不是祈祷,是陈述。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怜音看了他最后一眼,闪出门外。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殷无归站在门口,看着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很高了,他好久没锄了。墙角的石头缝里有一丛野花,白天看是紫色的,现在月光下看不出来颜色,只有一片模糊的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糊糊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照在糊糊身上,橘色的毛泛着银光。
“怎么了?”他蹲下来,摸了摸糊糊的头,“你也怕我死?”
糊糊“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手,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蹭了蹭他的小腿。
“放心吧,没这么快。”他站起来,走到草席旁边躺下。糊糊跳到他胸口上,蜷成一团,压得他喘不过气。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暖暖的,软软的。
“你这胖子……”他推了推糊糊,没推动,索性不管了。他枕着胳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亮已经升到正中间了,从破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那块玉佩上。
玉佩挂在窗台的钉子上,泛着温润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眨眼睛。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爹,娘,”他轻声说,“我可能很快就能见到你们了。”
玉佩里的光闪了闪。不知道是月光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烤红薯的手艺教出去。总不能让它断了。”
他翻了个身,把糊糊从胸口挪到胳膊旁边。糊糊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继续睡了。
“一年,”他闭上眼睛,轻声说,“够教一个人学会烤红薯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又圆又亮,像个刚出炉的烤红薯。风吹过老槐树,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有人在笑。
他慢慢睡着了。糊糊的呼噜声一起一伏的,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