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洞
距离上次送红薯,已经过去了六天。
殷无归坐在老槐树下翻红薯,手上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心里一直在算。二十七个红薯,省着点吃,三个人能吃五天。如果姜小楼那孩子嘴馋,谢长渊饭量大,可能四天就没了。
今天是第六天。
糊糊趴在他脚边,今天没上树。它的耳朵竖着,不停地转来转去,像在听什么。殷无归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没理他,耳朵又转了一下,朝向北边,压了压,又竖起来。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镇口那边多了几个新面孔——不是之前那些穿白衣的小宗门修士了,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上的剑鞘镶着玉。殷无归不认识那些纹样,但他知道,这些人比之前的厉害。
告示栏上又贴了一张新告示。他远远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写着“窝藏者与魔修同罪”。落款不是之前那个小宗门,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告示贴出来那天,刘婶买红薯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殷老板,这几天早点收摊”。
他照常出摊,照常翻红薯,照常笑。但收摊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不是怕,是没必要让那些修士盯着他看太久。
今天必须去一趟后山。
他傍晚就收了摊,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刘婶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王叔在杂货铺门口扫地,看到他扛着摊位往回走,喊了一嗓子:“殷老板,这么早啊?”
“嗯,累了,早点回。”
王叔点了点头,继续扫地。扫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殷无归把摊位扛回破庙,没进屋,直接在院子里把红薯往筐里装。他今天多留了一些——炉子里一直煨着十几个,个个流心,用油纸包好,塞进筐子底下。又在灶台上拿了几个生红薯,用布包了,也塞进去。
糊糊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尾巴竖着,一动不动。
“走不走?”殷无归把筐子挎上肩。
糊糊跳下门槛,走到他脚边,没往前走,仰着头看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短,也比平时尖。
“怎么了?”
糊糊又叫了一声,然后转身往镇子方向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殷无归愣了一下,明白了——它在告诉他,那边有人。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糊糊,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暮色正在落下来,天边还剩一抹橘红,再过半个时辰就全黑了。
“走小路。”他说。
糊糊跑回来,走在他前面,尾巴竖得高高的。它没走平时那条路,而是拐进了破庙后面的一片灌木丛。殷无归跟着它钻过去,树枝刮得衣服沙沙响。这条路他走过几次,不好走,但通向后山的另一边,不用经过镇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糊糊的尾巴在前面一晃一晃地引路。殷无归走得很小心,脚下的路全是石头和树根,踩不稳就要摔。
走到后山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这里能看到青石镇,星星点点的灯火,比前几天少了很多。镇口那边有几盏灯笼在晃,是修士们在巡逻。
他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山洞在后山的深处,洞口被树枝和藤蔓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殷无归拨开藤蔓的时候,糊糊先钻了进去,他弯着腰跟在后面。
洞里很暗,只有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绿光——谢长渊用鬼气点的火。那光绿幽幽的,照得洞壁上的水痕像一条条扭动的蛇。但殷无归注意到,那光比上次来的时候小了很多,只有拳头大,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灭。
“是我。”他低声说。
绿光晃了一下,谢长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殷大哥?”
“嗯。”
殷无归弯着腰往里走。山洞不大,最宽的地方也就一丈出头,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空了的油纸包——他上次带来的那些。洞壁上渗着水,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干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馊味。
谢长渊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那团鬼火。他的脸在绿光里白得像纸,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看到殷无归,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扶住洞壁才稳住。
“别起来。”殷无归把筐子放下,走过去扶他。谢长渊的手臂细得像根柴火棍,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没有活人的温度。
“苏姐姐呢?”殷无归问。
“在那边。”谢长渊朝洞深处努了努嘴。
殷无归看过去。苏怜音缩在干草堆最里面,靠着洞壁坐着,膝盖蜷在胸前,脸埋在膝盖里。她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殷无归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凹下去,嘴唇上没有血色。两只狐耳耷拉着,贴着头皮,不像以前那样竖着转来转去。尾巴也垂在地上,毛色暗淡,没有了光泽。
“殷无归?”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是我。”殷无归蹲下来,从筐子里翻出油纸包,打开。红薯还是温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他递了一个给苏怜音,又递了一个给谢长渊。
苏怜音接过来,手在发抖。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殷无归注意到她吃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三口两口就吃完——不是不想吃,是嚼不动。她的嘴唇干裂得太厉害了,稍微张大一点就裂开,渗出血珠。
“姜小楼呢?”殷无归问。
苏怜音朝角落里指了指。
殷无归看过去,心沉了一下。姜小楼躺在干草堆上,蜷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那床缝着小猫的被子。他没睡着,眼睛睁着,但没什么神采,瞳孔里那道细细的金线也变暗了,像生了锈的剑刃。
殷无归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从里面烧出来的烫,像摸在一口烧热的铁锅上。
“多久了?”他问。
“昨天开始的。”苏怜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谢长渊也是。他们俩昨天开始没力气,姜小楼烧了一夜。”
殷无归回头看了一眼谢长渊。少年靠在洞壁上,手里还捧着那团鬼火,但火苗比刚才又小了一圈,只剩核桃大,绿幽幽的,随时会灭。
“你的戒指呢?”殷无归问苏怜音。
苏怜音抬起手。那枚青灰色的戒指还套在她手指上,但光泽全没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她用法力催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戒指安安静静的,连一丝光都没有。
“三天前就不行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法力撑不住,东西取不出来也放不进去。”
殷无归看着她手指上的戒指。松松地套着,随时会掉。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那道光闪得很勉强,像快要灭的烛火。现在烛火灭了。
“所以你们断了粮。”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怜音没说话。她把手里那个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殷无归,一半又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别省。”殷无归把那一半推回去,“我带了二十多个,够你们吃几天。”
苏怜音看着他,没接。
“吃。”殷无归说。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省着每一口。
殷无归把红薯一个一个从筐子里拿出来。熟的码在干草上,生的码在洞壁旁边。他数了数,熟的十八个,生的十二个。够了。省着吃,能撑七八天。
他把红薯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
苏怜音已经吃完了那半个红薯,靠在洞壁上看着他。她的耳朵还是耷拉着,但比刚才竖了一点点,像在努力支起来。
“殷无归。”她忽然开口。
“嗯?”
“你……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可能不止是烤红薯?”
殷无归愣了一下。“什么能力?”
“魔种。”苏怜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它不只是会吞噬你的生命。它也会……给。我娘以前跟我讲过一些事,但我一直没当回事。”
她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上古时代,曾有一场灭世之劫。”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天塌了一角,地裂了三道,洪水倒灌,烈火从地底喷出来。凡人死了大半,修士也死了无数。后来有一个大能,以自身魂魄为引,将灾厄之源封印在一颗种子里。”
殷无归坐在干草上,听她说。
“那颗种子会代代相传,寄宿在人类体内,由宿主以生命力维持封印。每一代宿主都活不过三十岁,因为封印会慢慢吞噬他们的生命。”她看着殷无归,眼睛里有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说不上来的光。
“你就是这一代的宿主。”
山洞里安静下来。谢长渊的鬼火又小了一圈,只剩枣核大,绿幽幽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殷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不是什么魔种余孽,”他说,“我是替天下人扛着那个什么灾厄的人。”
苏怜音点了点头。
“正道知道吗?”
“知道。”苏怜音的声音变得有些涩,“但他们不这么叫。他们叫它‘魔种’,叫宿主‘魔种余孽’,叫封印‘灾厄之源’。这样他们就有理由杀你们——每一代宿主,都死在正道手里。他们说这是在‘斩妖除魔’,是在‘替天行道’。”
殷无归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烤过无数红薯,接过无数铜板,摸过糊糊的背,从来没杀过一个人。但这双手里,有一颗种子。一颗替他扛着灾厄的种子。
“还有一年?”他问。
“按之前的规律,是的。”
殷无归笑了笑。“那够了。一年能种两茬红薯。”
苏怜音没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放心,”殷无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们会好的。姜小楼的烧会退,谢长渊的力气会回来,你的法力也不会散。都会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红薯火候刚好”。不是安慰,不是祈祷,就是随口一说。
苏怜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殷无归把筐子挎上肩。“我得走了。天亮了不好回去。你们省着吃,我过几天再来。”
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怜音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看着他。谢长渊靠在洞壁上,眼睛半睁半闭。姜小楼蜷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
“都好好的。”他说,然后钻出了洞口。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从树叶缝里照下来,地上全是碎银。糊糊蹲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等他,尾巴竖着。
“走吧。”殷无归说。
糊糊跳下石头,走在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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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苏怜音先注意到的是姜小楼。
男孩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苏怜音伸手去给他盖,摸到他的额头——不烫了。不是那种吃了药慢慢退下来的凉,是一瞬间的、从里到外的凉,像烧一夜的火忽然被一场大雨浇灭了。
姜小楼睁开眼睛,瞳孔里的金线亮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剑鸣——“嗡”。不是“小心”,是“好了”。
苏怜音愣住了。
“谢长渊。”她喊了一声。
谢长渊从洞壁上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有白皮,嘴唇还是干的,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休息了一会儿好了一点”的亮,是那种“从根上好了”的亮。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鬼火——那团火从枣核大变成了拳头大,绿幽幽的,稳稳地烧着,不摇不晃。
“我……”谢长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好像有力气了。”
苏怜音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催动法力——
戒指亮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闪了一下的亮,是稳稳的、温润的光,从戒指深处透出来,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她试着从里面取东西——上次没吃完的半个红薯出现在她手里,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
她的手不抖了。
她坐在干草上,看着自己手里的红薯,看着谢长渊手里变大的鬼火,看着姜小楼从被子里坐起来,眼睛亮亮的,金线在瞳孔里转了一圈。
“放心,你们会好的。”
殷无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是施法,不是念咒,就是随口一说,像在说“今天的红薯火候刚好”。
苏怜音睁大了眼睛。
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很久以前,在她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她娘抱着她,坐在青丘的月光下,跟她讲那个上古传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颗种子,不只是封印。它是那位大能的魂魄所化。宿主不只是用自己的命扛着灾厄——宿主说的话,种子会听。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言出法随。宿主说会好,就会好。宿主说不死,就不死。但每一代宿主都不知道。他们死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只是个容器。”
苏怜音的手指收紧了。她把红薯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这就是魔种的能力吗?”她轻声说,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没有人回答她。
谢长渊在看她。“苏姐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怜音把红薯塞进储物戒里,站起来,走到洞口。月亮已经升到正中间了,又圆又亮。她看着山下,青石镇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几粒米。
殷无归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他回破庙了。他会把门关上,用绳子拴好,躺到草席上。糊糊会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他会枕着胳膊,看着屋顶的破洞,然后慢慢睡着。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把三个快要垮掉的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苏怜音靠着洞壁,慢慢滑坐下来。她的耳朵竖起来了,不是耷拉着的,是竖着的,尖尖的,朝前转着,对准殷无归离开的方向。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没人回答她。谢长渊在洞里打呼噜了,姜小楼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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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殷无归照常出摊。
他洗了把脸,从缸里舀了瓢水喝,然后开始生火、洗红薯、整理摊位。糊糊蹲在旁边看着他,尾巴一晃一晃的。今天它精神很好,在院子里追了一只蚂蚱,又窜上墙头蹲了一会儿,才跳下来跟着他走。
他扛着筐子走到镇口,停了一下。告示栏上又多了一张告示。不是新的,是旧的被撕了,换了一张更大的。上面的字更多了,措辞也更严厉。
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老槐树下,他支好摊位,把木板挂上,把火钳擦干净,然后往凳子上一坐,开始翻红薯。
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摆货。刘婶从豆腐坊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王叔在杂货铺门口摆货,摆了一半,抬头看了看殷无归,又低头继续摆。
上午没什么生意。殷无归也不急,靠在树上翻红薯。糊糊蹲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打瞌睡。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几个新来的修士过来了。
三个穿云纹白衣的,腰悬长剑,步伐矫健,一看就是练过的。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神锐利。他走到摊位前,没说话,先举起一面铜镜——比之前那些修士用的更大,边缘刻的符文更多,镜面泛着金色的光。
殷无归没动。手上的火钳继续翻红薯,动作跟平时一样稳。
铜镜对准他的脸,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犹豫的光,是稳稳的金光,持续了三息,然后慢慢暗下去。中年修士皱了皱眉,把铜镜收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修士?”
“不是。卖红薯的。”殷无归笑呵呵地递上一个刚出炉的红薯,“大人尝尝?刚出炉的,可甜了。”
中年修士没接。他盯着殷无归的眼睛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刮过去。殷无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还是笑着。
“你的红薯,闻着不错。”中年修士忽然说。
“那大人更得尝尝了。”殷无归把红薯又往前递了递。
中年修士接过来,掰开,咬了一口。他的表情没变,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一下——不是不好吃,是没想到会这么好吃。他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不错。”
“大人喜欢就多拿两个。”殷无归又递了两个过去。
中年修士接过来,递给身后的同伴。他看了殷无归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最近不太平,早点收摊。”
“好嘞,谢谢大人。”殷无归笑着应了一声。
他们走了之后,殷无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翻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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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又来了一拨修士。
这次是两个,年纪更大一些,其中一个头发都花白了。他们没带铜镜,但那个老修士站在摊位前,盯着殷无归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在看他,像在看他身体里面的东西。
殷无归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笑着递上红薯。“大人尝尝?”
老修士没接。他看着殷无归的胸口——那里挂着玉佩,玉佩下面,是那颗种子。
“你体内……有东西。”老修士忽然说。
殷无归心跳漏了一拍。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个种红薯的。天天跟红薯打交道,手上都是薯汁,可能是这个味儿?”
老修士没笑。他又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殷无归的胸口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他的手上。那双烤红薯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被薯汁染得微微发黄。
“你多大了?”老修士问。
“二十九。”
“二十九……”老修士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又落在殷无归的胸口上,停了三息。
“走吧。”他挥了挥手,“但别离开青石镇。”
殷无归愣了一下。“大人,我本来就没打算离开。红薯种在这儿,摊子也在这儿,能去哪儿呢?”
老修士没回答。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殷无归一眼。那眼神——殷无归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不是怀疑,不是审视,倒像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惋惜?
他看不懂。
但他记住了老修士的话——“别离开青石镇。”
不是“你可以走”,是“别离开”。
殷无归坐在摊位后面,看着老修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糊糊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摸着猫的背,手指有些发僵。
“没事。”他对自己说。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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