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决定

作者:虚晃35 更新时间:2026/3/28 14:28:19 字数:4920

殷无归是被糊糊舔醒的。

不是踩脸,是舔。湿漉漉的舌头从鼻尖一路舔到额头,舔得他满脸口水。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推,糊糊不肯走,又舔了一下他的眼皮。

“行了行了……”他坐起来,把糊糊从枕头旁边拎起来。糊糊四只爪子悬在半空,尾巴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殷无归把它放在膝盖上,揉了揉眼睛。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破洞里的光冷冷清清的。糊糊今天没有踩脸,没有拍鼻子,也没有在门口扒门缝。它就蹲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他,尾巴绕在他手腕上。

“你今天怎么了?”殷无归摸了摸它的头。糊糊没叫,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蹭了蹭,又蹭了蹭。

他愣了一下。糊糊平时不这样。它催他出摊的时候凶得很,踩脸、拍鼻子、在门口扒门缝,一刻都不消停。今天它特别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是不是饿了?”殷无归把它放在地上,站起来去灶台上拿红薯。灶台上码着十几个生红薯,是前几天剩下的,皮有点皱了,但捏着还是软的。他挑了一个最大的,放在炉子里。

糊糊没跟过来。它蹲在草席旁边,尾巴绕在自己脚边,看着他生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它的耳朵转了一下,朝北边压了压,又竖起来。

殷无归没注意到。他在洗红薯。

今天他比平时起得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不是被糊糊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草席上看着屋顶的破洞,看了很久,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蓝。糊糊睡在他胳膊旁边,呼噜声一起一伏的,暖烘烘的。他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糊糊的呼噜声,听窗外的虫鸣,听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的鸟叫。

他在想老修士昨天说的话。

“后天,镇口会封。外面来的人,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今天是“明天”。后天封镇,那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不对——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叠好,站起来。糊糊也醒了,蹲在草席上看着他。

“今天多烤点。”他对糊糊说。糊糊歪了歪头,跳下草席,跟在他脚边。

他洗了二十个红薯,又加了十个,又加了十个。灶台上码了整整四十个,堆得像座小山。他把生红薯一个一个放进筐里,动作比平时慢。每一个他都捏了捏,看了看,挑最好的。皮薄、个头不大、捏着有点软的。有虫眼的不要,太硬的不要,太软的要烂了,也不要。

四十个红薯,他挑了半个时辰。

出门的时候,糊糊没走前面。它贴着他的脚踝,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尾巴垂着,没有竖起来。殷无归低头看了它一眼,它又蹭了蹭他的小腿。

“你今天真奇怪。”他说。

糊糊没理他,继续贴着他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殷无归停了一下。告示栏上又多了一张告示,但他没看。他看了一眼镇口的方向——那里站着几个白衣修士,腰悬长剑,正在跟一个卖菜的老头说话。老头低着头,缩着肩膀,手里攥着菜筐,一个劲地点头。

殷无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老槐树下的石凳被露水打湿了,坐上去凉飕飕的。他把摊位支好,把木板挂上,把火钳擦干净。糊糊蹲在他脚边,没上树,耳朵竖着,不停地转来转去。

他往炉子里添了炭,把红薯一个一个码进去。靠左的那排火大,要早翻;靠右的那排火小,要多闷一会儿;中间那几个是最好的位置,火候最均匀。

第一个红薯出炉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没有人来。

殷无归把红薯夹出来,放在炉子边上晾着。金黄色的薯肉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甜香飘出去,被风带走了。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街上有人走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又有人走过,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闻到香味,扭头往这边看,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快步走了。

殷无归翻了一下炉子里的红薯,没抬头。

糊糊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手。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的耳朵压着,贴在脑袋上,尾巴垂在地上。

“没事。”他说。

又过了一会儿,刘婶来了。

她从豆腐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走到摊位前面,她停下来,看了看殷无归,又看了看炉子里的红薯。

“殷老板,给我来两个。”

殷无归夹出两个红薯,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刘婶接过来,把豆浆放在桌上,腾出手从怀里掏铜板。她的手有点抖,铜板在手里叮叮当当地响,数了好几次才数对。

“刘婶,豆浆您拿回去。”殷无归把豆浆推回去。

“不拿不拿,给你的。”刘婶把豆浆又推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高得不自然。“你天天起早贪黑的,也不吃点好的。”

殷无归笑了笑。“我吃得挺好的。红薯管够。”

刘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殷老板,”她说,“这几天……不太平。你早点收摊。”

“好嘞。”

刘婶点了点头,抱着红薯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殷无归冲她笑了笑,她没笑,转回头,走得很快。

殷无归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刘婶放了很多糖。

他继续翻红薯。

王叔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晌午了。他站在摊位前面,没说话,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数了数,又加了几枚。

“三个。”他说。

殷无归夹出三个红薯,包好递过去。王叔接过来,把铜板往桌上一推,转身就走。

“王叔,多了。”殷无归喊了一声。

王叔没回头,摆了摆手。“多出来的,下次再说。”

殷无归看着他的背影。王叔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关得很急,发出“砰”的一声。

殷无归把多出来的铜板收好,放在筐子底下。

一上午,来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都比平时买得多,每个人都放下钱就走,每个人都不敢多说话。有人买了五个,有人买了十个。卖布的老周买了十五个,说他儿子明天回来,多买点备着。殷无归知道他在说谎——他儿子去年就走了,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

但他没戳穿。他把红薯包好,递过去,笑着说:“那您得多拿两个,路上吃。”

老周接过红薯,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别过头去。“走了。”

“慢走。”

老周走了之后,摊位前面空了。殷无归坐在凳子上,翻了一下炉子里的红薯。火候刚好。他夹出一个,掰开,咬了一口。甜的。

糊糊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他摸着它的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镇口那边多了几个白衣修士,正在设卡。铜镜摆在桌上,每个人路过都要照。有人被拦下了,说了几句话,又被放行了。队伍排得不长,但每个人走过去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修士。

殷无归收回目光,继续翻红薯。

中午的时候,打更的老头来了。他没提灯笼,也没喊“天干物燥”。他就那么走过来,驼着背,步子很慢。走到摊位前面,站住了。

“殷老板。”

“您来了。”殷无归站起来,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红薯。这个是他特意留的,中间那个位置最好的,火候最均匀,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薯肉。

老头接过来,没吃。他端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殷无归。

“明天还出摊不?”他问。

殷无归愣了一下。“出。明天出。”

老头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嚼得很慢。吃完了,他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殷老板,”他说,“你是个好人。”

殷无归笑了笑。“我就一卖红薯的。”

老头没笑。他看着殷无归,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怜悯,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人跟卖红薯的不冲突。”老头说。然后他转身走了,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殷无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糊糊跳上他的膝盖,把脑袋拱进他怀里。

下午的时候,老张头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壶酒,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今天他没笑,也没坐下来。他站在摊位前面,把酒壶放在桌上。

“拿着。”他说。

“张叔,我——”

“拿着。”老张头的声音有点哑,哑得不正常。“别跟我客气。”

殷无归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老张头。老张头的眼睛红了,不是喝酒喝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

“张叔,您坐会儿?”

“不坐了。”老张头摆了摆手。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比红薯的钱多了好几倍。殷无归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

“无归,”他说,“你爹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的。”

殷无归的手停在火钳上。

“你跟他们一样。”老张头说,“都是好人。心善的。见不得别人受苦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薯,没包油纸,就那么拿在手里。烫得他换了一下手,但他没放下。

“你爹娘走的时候,我在旁边。”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他们没哭。你娘抱着你,你爹站在前面。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们没哭。但你爹回头看你娘的时候,他的眼睛红了。”

殷无归没说话。

“你知道你爹最后说了什么吗?”老张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说‘下辈子还找你’。跟你娘说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说下辈子还找你。”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无归,”他说,“活着。”

殷无归愣了一下。

“活着就行。”老张头把酒壶往他面前推了推。“别学你爹娘。该跑的时候跑,该躲的时候躲。活着。”

他把红薯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还出摊不?”他问。

“出。”殷无归说。

老张头点了点头。“那我明天还来。”

他走了。驼着背,一步一步,像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比平时长得多,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后山。

殷无归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壶酒。酒壶是温的,被老张头的手捂热的。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酒是辣的,辣得他直咧嘴。

他对着空气敬了敬。“爹,娘。”

然后他把酒喝了。

糊糊跳上他的膝盖,把脑袋拱进他怀里。他摸着它的背,手指有些发僵。

“明天,”他轻声说,“最后出一次摊。”

---

傍晚的时候,红薯卖得差不多了。四十个红薯,只剩下最后几个。

殷无归把炉子里的火拨小了一点,准备收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老修士。

老修士站在巷口,没有走过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殷无归。夕阳在他背后,照得他的白胡子发红,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他们没有说话。老修士看着他,他看着老修士。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老修士微微点了点头。不是打招呼,不是确认,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在说“我知道了”,又像在说“你走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袍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殷无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糊糊蹭了蹭他的脚踝,“喵”了一声。

“知道了。”他蹲下来,把最后几个红薯从炉子里夹出来。三个。一个给糊糊,一个给老张头留着,一个自己吃。

他把糊糊的那个掰开,晾了晾,递到它嘴边。糊糊凑上去嗅了嗅,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吃得胡子都沾上了薯泥。他蹲在旁边看它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明天,”他说,“你別跟着我。去山里躲着。”

糊糊停下来,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像两颗小珠子。

“听话。”他说。

糊糊低下头,继续吃红薯。吃完了,它舔了舔爪子,走到他脚边,蹲下来,尾巴绕在他脚踝上。

殷无归把它抱起来,放在肩膀上。糊糊趴在他肩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开始收拾摊位。把炉子里的炭灰倒干净,火钳擦好,木板收进筐里。他拿起那块歪歪扭扭写着“殷记烤薯”的木板,翻过来看了看。字是他用烧焦的树枝写的,丑得很有特色。他笑了一下,把木板放进筐子最底下。

扛起摊位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夕阳把树冠染成了金色,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石凳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糊糊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垂着,一晃一晃的。走到镇口的时候,殷无归停了一下。告示栏上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了一眼,没看清写了什么,也不想看清。

他继续走。

糊糊在他肩膀上“喵”了一声,声音很短。

“没事。”他说。

破庙的门还是那样,关不严,用绳子拴着。他推开门,吱呀一声,在暮色里格外响。糊糊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先窜了进去,跳上草席,蜷成一团。

殷无归把摊位放好,把筐子放好,把木板从筐子底下取出来。他看了看那块木板,想了想,把它挂在墙上。就挂在窗台旁边,玉佩的下面。

玉佩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木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上一下,像两个老朋友。

他躺到草席上,被子盖到胸口,枕着胳膊。糊糊挪了挪身子,靠在他胳膊旁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那块玉佩上,照在“殷记烤薯”的木板上。木板上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记得每一个笔画。

他闭上眼睛。

明天,最后出一次摊。然后他要去后山,带他们走。往南走,翻过青云山,去南疆。苏怜音知道路,她就是从那边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得了。但他得试试。

糊糊的呼噜声一起一伏的,暖烘烘的。

“活着。”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谁说。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有一丝笑,很轻,像风。

窗台上,玉佩里的光闪了一下,很温柔,像有人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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