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归是被糊糊的呼噜声吵醒的。
不是踩脸,不是舔,就是呼噜。糊糊趴在他胸口上,肚子一起一伏的,发出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比平时响得多,像肚子里装了一台小磨坊。他睁开眼,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破洞里的光冷冷清清的。糊糊的尾巴搭在他脖子上,暖烘烘的,毛茸茸的。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糊糊的呼噜声,看屋顶的破洞。破洞边缘的瓦片又掉了一块,露出更大一片天空。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没退干净,淡淡地挂在天边。
糊糊的呼噜声慢慢停了。它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小珠子。
“你今天又不踩脸了。”殷无归说。
糊糊没叫。它低下头,把脑袋拱进他下巴底下,蹭了蹭,又蹭了蹭。毛茸茸的耳朵扫过他的喉结,痒痒的。殷无归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没像平时那样甩尾巴,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整个身子蜷成一团,贴着他的胸口。
“你今天真奇怪。”殷无归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显得有点闷。
糊糊没理他。它的尾巴绕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不肯松开。
殷无归没再说话。他就那么躺着,一只手摸着糊糊的背,另一只手枕在脑后。破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糊糊的呼噜声,和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的鸟叫。窗台上的玉佩泛着淡淡的光,木板上的“殷记烤薯”四个字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躺了很久。久到天从灰蓝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一缕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睛,没动。
糊糊从他胸口上爬下来,蹲在他枕头旁边,看着他。它没催他起床,没扒门缝,就那么蹲着,尾巴绕在自己脚边。
“知道了。”殷无归坐起来,把被子叠好。他叠得很慢,每一条褶子都捋平了,叠好了又按了按,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糊糊蹲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灶台上还有十几个生红薯,是前几天剩下的,皮皱巴巴的,但捏着还是软的。他挑了几个最好的,放进筐里。又想了想,把剩下的也全放进去了。
筐子装得满满的,比昨天还多。
他洗了把脸,从缸里舀了瓢水喝。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瓢放回去,转身的时候,糊糊已经蹲在门口等他了。尾巴竖着,耳朵转了一下,朝北边压了压,又竖起来。
殷无归走到它面前,蹲下来。
“糊糊,”他说,“你今天别跟着我了。”
糊糊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去后山。”殷无归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去找苏怜音。告诉她,今天就走。往南走,翻过青云山,去南疆。她知道路。”
糊糊看着他,尾巴慢慢垂下来。
“你跟着他们。”殷无归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红薯火候刚好。“他们能照顾好你。苏怜音会给你烤红薯,谢长渊虽然看着冷,但心软,姜小楼那孩子喜欢你。”
糊糊的耳朵压下去,贴在脑袋上。
殷无归顿了顿。他看着糊糊的眼睛,又想了想。
“还有,”他说,“告诉他们——如果我明天天黑之前没到,就别等了。立刻走,往南走,不要回头。”
糊糊的尾巴在脚边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跟他们说,我说的。”殷无归的声音轻了一些。“让他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糊糊看着他,一动不动。它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映着他的脸。
“记住了吗?”殷无归问。
糊糊叫了一声。很短,不像平时那种拖长了音的“喵”,是短促的、干脆的一声,像是在说“记住了”。
殷无归笑了笑。“行。去吧。”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他走到窗台前,把玉佩从钉子上取下来,挂在脖子上。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糊糊没走。
它蹲在门口,尾巴绕在自己脚边,看着他。殷无归走到它面前,又蹲下来。一人一猫就那么对视着,一个蹲在门槛里面,一个蹲在门槛外面。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糊糊身上,橘色的毛泛着金光。
糊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脑袋拱进他怀里。不是蹭,是拱。整个脑袋都埋进去,耳朵贴着他的肚子,尾巴绕上他的手腕。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比平时响得多,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在呼噜。
殷无归低头看着它。他的手放在糊糊背上,没动。
“你跟着我三年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刚来的时候,你比现在瘦多了,毛也没这么亮。天天蹲在老槐树上等我,红薯一烤好你就跳下来。”
糊糊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以后跟着苏怜音,别挑食。她烤的红薯可能没我烤的好吃,但你得忍着。她也不容易。”
糊糊的尾巴在他手腕上紧了紧。
殷无归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糊糊蜷成一团,贴着他的胸口,和刚才在床上一样。它的心跳隔着毛皮传过来,咚咚咚的,比他快得多。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糊糊没动。它就那么蜷在他怀里,呼噜呼噜地响着。殷无归抱着它,站在破庙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的石头缝里有一丛野花,紫色的,开得正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糊糊放在地上。糊糊四只爪子着地,没动,仰着头看他。殷无归蹲下来,最后摸了一下它的头。
“去吧。”
糊糊看了他三秒——也许更久。然后它转过身,走了。它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尾巴垂着,没有竖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殷无归冲它笑了笑。“去吧。”
糊糊转过头,钻进了草丛里。橘色的身影在草丛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殷无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院子里的杂草沙沙响。他转回头,把门关上,用绳子拴好。
然后他扛起筐子,往镇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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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的石凳还是湿的,露水还没干。殷无归把摊位支好,把木板挂上,把火钳擦干净。他往炉子里添了炭,把红薯一个一个码进去。靠左的那排火大,要早翻;靠右的那排火小,要多闷一会儿;中间那几个是最好的位置,火候最均匀。
今天他码得很慢。每一个红薯他都多看了一眼,才放进炉子里。
第一个红薯出炉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黄色的薯肉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甜香飘出去,被风带走了很远。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早。
刘婶是第一个。她端着一碗豆浆,走到摊位前面,放下碗,没说话。殷无归夹出两个红薯,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刘婶接过来,把豆浆往他面前推了推。
“殷老板,”她说,“今天红薯闻着比昨天香。”
“嗯,火候刚好。”
刘婶点了点头。她没走,站在摊位前面,看着他翻红薯。殷无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头看了她一眼。
“刘婶,还有事?”
“没事。”刘婶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哑得不正常。“就是看看。你烤红薯的样子,挺好看的。”
殷无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卖红薯的,有什么好看的。”
刘婶没笑。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殷老板,你是个好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殷无归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老张头昨天也说了同样的话。
“好人跟卖红薯的不冲突。”打更的老头说的。
他低下头,继续翻红薯。
王叔来的时候,带了一包东西。油纸包着的,放在桌上,推过来。
“拿着。”他说。
“王叔,这是——”
“自家晒的红薯干。”王叔打断他,“你不是爱吃红薯吗?这个也能吃。路上吃。”
殷无归的手停在火钳上。他看着那包红薯干,又看着王叔。王叔没看他,看着炉子里的红薯,目光有点飘。
“王叔,我——”
“别废话。”王叔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薯,没包油纸,直接咬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甜。”
他把红薯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比红薯的钱多了好几倍。
“多了。”殷无归说。
“不多。”王叔说。他看了殷无归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殷无归看着那包红薯干,把它放进筐子底下。
上午来的人比昨天多。卖布的老周来了,买了十个红薯,说他儿子真的回来了。殷无归没戳穿他,多包了两个塞进去。铁匠铺的老李来了,买了五个,放下钱就走,没敢多说话。豆腐坊的小刘来了,买了三个,站在摊位前面吃完了一个,说了句“真甜”,然后走了。
每个人都比平时买得多,每个人都放下钱就走,每个人都不敢多说话。
打更的老头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没买红薯,就站在摊位前面,看着殷无归翻红薯。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纸灯笼。小小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糊着红纸,里面有一截短短的蜡烛。
“拿着。”他说。“晚上走路用得着。”
殷无归看了看灯笼,又看了看老头。老头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喝酒喝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
“您——”
“别说了。”老头摆了摆手。“你出摊三年,我打更三年。每天晚上路过这棵老槐树,都闻着你的红薯味。闻习惯了。”
他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薯,没包油纸,直接咬了一口。
“以后闻不到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走了。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了进去。
殷无归把纸灯笼收好,放在筐子底下,和红薯干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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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老张头来了。
他今天没拎酒壶。他空着手来的,站在摊位前面,看着殷无归。殷无归站起来,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红薯——中间那个位置最好的,火候最均匀,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薯肉。
老张头接过来,没吃。他端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殷无归。
“明天还出摊不?”他问。
殷无归愣了一下。他想起昨天老张头也问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了“出”。今天老张头又问了一遍。
“不出了。”殷无归说。
老张头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嚼得很慢。吃完了,他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糊糊呢?”他问。
“让它走了。去后山了。”
老张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怜悯,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猫跟了你三年。”老张头说。“你刚来的时候,它还瘦着呢。现在胖成球了。”
殷无归笑了笑。“吃得太多了。”
老张头没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放在桌上——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今天他没坐下,就那么站着。
“无归,”他说,“你爹娘走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忙。我就是一个打猎的,啥也不会。只能抱着你跑。”
殷无归没说话。
“这二十九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年我本事大一点,是不是能救下他们。”老张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本事大就能解决的。”
他看着殷无归。
“你能活着,就很好。”
他从桌上拿起那壶酒,塞进殷无归手里。酒壶是温的,被他的手捂热的。
“走吧。”他说。“别回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驼着背,一步一步,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比平时长得多,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后山。
殷无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到巷口的时候,老张头没回头。他直接拐了进去,消失在暮色里。
殷无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壶。他倒了一杯,对着空气敬了敬。
“爹,娘。”
然后他把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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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红薯卖得差不多了。四十个红薯,只剩下最后几个。
殷无归把炉子里的火拨小了一点,开始收拾摊位。他把火钳擦干净,把炭灰倒干净,把筐子摞起来。他拿起那块歪歪扭扭写着“殷记烤薯”的木板,看了看,把它放进筐子最底下。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老修士。
老修士站在巷口,和昨天一样。夕阳在他背后,照得他的白胡子发红。他看着殷无归,殷无归看着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老修士开口了。
“走了?”他问。
“走了。”殷无归说。
老修士点了点头。他没说“保重”,没说“一路平安”,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白袍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殷无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扛起筐子,走了。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告示栏上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了一眼,没看清写了什么,也不想看清。
他继续走。
破庙的门还是那样,关不严,用绳子拴着。他推开门,吱呀一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他把筐子放好,把木板从筐子底下取出来,挂在墙上。就挂在窗台旁边,玉佩的下面。
玉佩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木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上一下。
他躺到草席上,被子盖到胸口,枕着胳膊。旁边两张草席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苏怜音上次采的野花早就干了,花瓣落在桌上,卷了边,但还有一点颜色。
糊糊不在了。草席上没有了那团橘色的、胖乎乎的、呼噜呼噜响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后山。如果他们还在等他,他就带他们走。往南走,翻过青云山,去南疆。苏怜音知道路,她就是从那边来的。
如果他不在了——
他对糊糊说过。如果明天天黑之前他没到,他们就自己走。别等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旁边空着的草席上,还留着糊糊的几根毛。橘色的,细细的,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窗台上,玉佩里的光闪了一下,很温柔,像有人在眨眼睛。
他慢慢睡着了。
没有呼噜声。破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的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