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天涯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在崖壁间呼啸盘旋。碎石与破碎的衣袍碎片被风卷起,打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像是这场惨烈厮杀的余韵。
凌霜华御剑凌空,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如瀑的白发肆意翻飞。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呆滞,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颤——并非力竭,而是身体深处还未消化那场颠覆性的变故。三百年御剑生涯早已将起承转合刻入神魂,可此刻脚下的长剑却像是生了涩,剑势时而飘忽不定,时而又因下意识的发力而冲破气流,带着几分失控的仓促。
她还没适应这具身体。
指尖划过剑柄上熟悉的云纹,冰冷的触感一如既往,可指尖本身的细腻柔软,却让她心头翻涌着莫名的烦躁。抬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丝,指腹触到的是顺滑得不像话的质感,与三百年相伴的枯槁白发截然不同,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将混沌的思绪拉回几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断天涯上的画面——修士们惊愕的目光、滑落的道袍、暴露的肌肤,还有那股几乎焚毁理智的杀意。她杀了所有人,一个不留,可那种被千万双眼睛注视的羞耻感,却像附骨之疽,死死黏在魂魄上,挥之不去。
更让她心有余悸的是,若当时沈渊不听话,跟着她来了断天涯,看到了她那副不堪的模样,她会怎么做?
是像杀其他人一样,为了保守秘密而痛下杀手?还是任由最看重的弟子,目睹自己最狼狈、最羞耻的一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凌霜华的心脏便骤然一缩,御剑的速度都慢了半拍。还好,还好她向来护短,又对自己的修为极度自信,临走前只淡淡嘱咐了一句“不必跟来,看好宗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呼——”
她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月白色的广袖长裙系得严严实实,领口紧扣,没有一丝缝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下一秒,视线扫过自己收窄的肩膀、纤细的腰肢,哪怕穿着宽松的道袍,也藏不住那与三百年修士生涯格格不入的玲珑曲线,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剑光从远方疾驰而来,凌厉的破空声划破天际,直奔她的方向。
凌霜华下意识握紧剑柄,周身寒气骤然凝聚,可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那股凛冽的杀意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师尊!”
沈渊的声音带着焦灼,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他御剑的速度快得惊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浸湿,显然是一路不眠不休、拼尽全力赶过来的。
他冲到凌霜华面前,猛地收住剑势,险些因惯性撞上她,只能狼狈地往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沈渊是凌霜华座下唯一的嫡传弟子,也是她最看重的后辈,天资卓绝,性格暴躁却极其护短,自入门以来,便以“护师狂魔”的名声在正道传开——谁要是敢说凌霜华一句不是,他能提着剑追到对方宗门门口,不讨个说法绝不罢休。
此刻,沈渊正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凌霜华,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眼前的人,白发如瀑,白衣胜雪,眉眼间那股深入骨髓的冷冽与威严,分明就是他的师尊凌霜华。可那张脸,却彻底变了——没有了满脸的皱纹,没有了花白的胡须,取而代之的是莹白如玉的肌肤,凤眸斜挑,眉心一点朱砂,美得惊心动魄,也陌生得让他心头发紧。
他下意识掐动法诀,指尖灵光闪烁,一道道探测符在空中成型,围绕着凌霜华转了一圈又一圈。灵力顺着符纸反馈回来,清晰地告诉他,眼前这人的神魂、修为,甚至是常年御剑留下的独特气息,都与他的师尊一模一样。
可这张脸,这具身体……
沈渊的手指微微发颤,探测的动作停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尊?”
“是我。”凌霜华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本命石——那是天剑宗掌门代代相传的信物,蕴含着掌门的神魂印记,原本是纯粹的银色,此刻却泛着淡淡的粉色光芒,灵气波动也有些紊乱,“我被魔种诅咒了,身体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诅咒?”沈渊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本命石上,看到那抹粉色光芒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上的剑意不受控制地暴涨,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凌厉的气息压得凝滞起来,下方山林里的草木纷纷弯折,像是在承受无形的威压,“那个魔种宿主还在吗?弟子这就去宰了他,为师尊报仇!”
说着,他便要转身御剑往断天涯的方向冲去,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在他眼里,师尊是不可亵渎的正道魁首,是他心中最敬仰的存在,如今被人诅咒,变成这副陌生模样,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站住。”凌霜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沈渊的剑意。她看着自己这个急脾气的弟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冷硬覆盖,“他还在,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个魔种,本尊亲自去找。”
沈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脸上满是不甘,可看到凌霜华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时,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尊了,平时话不多,可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反悔。别说他只是弟子,就算是其他宗门的掌门联名劝阻,也改变不了师尊的想法。
沉默片刻,沈渊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试探着开口:“师尊,各大宗门损失惨重,若是他们认定我天剑宗故意保存实力,借此削弱其他门派,该如何是好?”
凌霜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不屑:“不过是一些小鱼小虾罢了。我们天剑宗可是‘陨落’了一个掌门,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一句话点醒了沈渊,他心中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笑了起来。凌霜华看着弟子释然的模样,眼中也勉强带了点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与往常并无二致,只是指尖触到弟子肩膀时,陌生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不过很快便掩饰过去。
“好好处理后续事宜,莫要让本尊失望。”她像往常一样一拂衣袖,身形化作一道白芒,朝着天剑宗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沈渊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转身朝着断天涯的方向御剑飞去。他知道,接下来的戏,必须演得逼真。
不多时,沈渊便抵达了断天涯。
刚一靠近山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山谷里一片狼藉,碎石遍地,断裂的旗帜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修士的尸体,死状各异——有的被威压震碎了脏腑,七窍流血;有的被碎石砸中,骨骼断裂,肢体扭曲;还有的直接被气浪掀飞,撞在树干上,胸口凹陷,早已没了气息。
这些修士大多是各大宗门的中极修士,虽然算不上顶尖力量,却是正道的中端支柱,负责宗门的日常事务与基础护宗任务,如今一夜之间损失殆尽,对各大宗门来说,无疑是一场重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弥补。
沈渊看着眼前的惨状,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师尊当时嘱咐他不要跟来,还好他听话留在了宗门,否则以师尊当时失控的状态,他若是在场,恐怕也难逃一死。
他正感慨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御剑声。回头一看,只见碧落宫掌门、紫霄派掌门、万法寺主持等各大宗门的掌门,已经带着各自的核心弟子陆续赶到了这里。
这些掌门刚一落地,便被山谷里的惨状惊得目瞪口呆,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碧落宫掌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修士,平日里最爱惜自家弟子,此刻看到地上躺着不少碧落宫的修士尸体,心疼得嘴角直抽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死了这么多人?天剑宗既然提前察觉魔种踪迹,为何不提前传讯,让我们做好准备?”
紫霄派掌门是个面容冷峻的老者,他扫视着山谷里的景象,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这些都是各大宗门的中流砥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弥补。这场损失,太大了!沈贤侄,凌真人呢?他既已赶来诛魔,为何不见踪影?”
其他宗门的掌门也纷纷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满。他们虽然知道诛魔凶险,却没想到会损失这么多中极修士,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沈渊,带着一丝指责和质问。
“沈贤侄,此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一位掌门沉声道,“若是天剑宗故意隐瞒消息,让我等宗门白白损失弟子,这笔账,我们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渊心里暗自冷笑。这些人,平日里一个个都对师尊恭敬有加,一口一个“凌真人”,如今见损失惨重,便开始迫不及待地推卸责任,甚至怀疑天剑宗别有用心。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人都是被师尊一怒之下杀了的?
但表面上,沈渊却立刻变了脸色。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过多久,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们还好意思说!”沈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淌,看起来伤心欲绝,“你们死了那么多弟子,可我师尊也折进去了啊!他听到断天涯有魔种现世,担心各位同道的安危,连闭关都顾不上,急匆匆地赶过来诛魔,结果呢?结果惨遭魔种暗算,陨落于此!你们不想着为我师尊报仇,不想着追查魔种踪迹,反而在这里指责天剑宗,指责我师尊,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他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地面,手指都沾了泥土和碎石,看起来悲痛到了极点。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让在场的各位掌门都有些语塞。
碧落宫掌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渊的哭声堵了回去。他看着沈渊那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虚。凌霜华的为人,正道众人都是知道的,虽然性格冷硬,不喜与人应酬,却向来以正道为重,这次恐怕真的是为了保护大家,才惨遭不测。
“沈贤侄,你也别太伤心了。”万法寺主持走上前,拍了拍沈渊的肩膀,语气温和,“凌真人一生为道,鞠躬尽瘁,为正道立下赫赫功勋,我们都会记得他的功劳。如今当务之急,是查明魔种的下落,为凌真人和各位陨落的同道报仇。”
“报仇?谈何容易!”沈渊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哽咽,“那魔种如此厉害,连我师尊都不是对手,我们这些人,又能奈何得了他?师尊陨落,天剑宗群龙无首,我现在满心都是悲痛,哪里还有心思追查魔种?”
说着,他又开始哭起来,哭得更加伤心了,甚至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绝望又无助。
各大掌门见状,也不再指责,纷纷掐动法诀,开始探测山谷里的气息。灵力顺着地面蔓延开来,仔细地探查着每一个角落,生怕遗漏任何一丝线索。
没过多久,所有的掌门都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冷气。
山谷里,到处都弥漫着凌霜华独有的灵力气息——那股气息虽然已经有些微弱,却依旧带着一股威严和冷冽,正是凌霜华三百年修为凝聚而成的独特气息,蕴含着天剑宗至高剑意的锋芒,做不了假。而且,在山谷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魔种气息,与凌霜华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凌真人……真的陨落了。”紫霄派掌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脸上满是震惊和惋惜。凌霜华是正道魁首,修为高深,是正道的精神支柱,如今她陨落了,对正道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打击,甚至可能引发魔道的反扑。
其他掌门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凝重。他们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以为凌霜华只是受伤隐匿,可探测到的结果却让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沈渊趴在地上,听着各位掌门的叹息,心里暗自得意。这场戏,他演得还算成功。师尊的气息是真的,魔种的气息也是真的,再加上他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没有人会怀疑师尊还活着。
“各位掌门,”沈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绝望,“师尊陨落,天剑宗不能没有主心骨。我得先回宗门处理师尊的后事,稳定宗门弟子的情绪。至于魔种的事情,还请各位掌门多费心了,务必查明魔种踪迹,为我师尊报仇雪恨!”
各大掌门纷纷点头,脸上满是同情:“沈贤侄放心,凌真人的后事,我们一定会尽力帮忙。魔种的事情,我们也会尽快召开正道大会,商议对策,定要为凌真人和各位陨落的同道报仇。”
沈渊对着各位掌门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御剑朝着天剑宗的方向飞去。飞离山谷的瞬间,他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和坚定。
师尊,您放心,宗门的事情,弟子会处理好的。那些质疑与指责,弟子会一一挡下
山谷里,各大掌门看着沈渊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脸上满是凝重。一场诛魔之战,不仅损失了数百名中极修士,还陨落了正道魁首凌霜华,这场变故,注定会让正道格局发生巨大的变动。
风依旧在山谷里吹着,带着血腥味,卷着碎石和破碎的衣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惨烈的战斗。而这场战斗的始作俑者,此刻已经回到了天剑宗后山,开始了她的闭关——既是为了适应新的身体,也是为了筹划接下来的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