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天涯一战后的一个月后,北荒山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夜里的山风卷着冷雾,刮过密林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冤魂的哭号。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一点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殷无归苍白消瘦的脸。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解开了缠在胸口和后背的破布条。
布条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是这半个月里,伤口反复渗血又反复结痂留下的。可当最后一层布条被揭开时,殷无归看着自己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发抖。
半个月前,他从断天涯的崖下醒过来时,是什么样子?
后背一道从左肩划到腰侧的口子,深可见骨,是被乱石划开的;浑身经脉被凌霜华那一招的余波震得寸寸断裂,别说走路,连抬一下手指,都像有无数把刀在骨头里扎;五脏六腑都受了震荡,一张嘴就是血,连喝口凉水都疼得浑身冒冷汗。
那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条命肯定保不住了。
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可现在,十五天过去。
后背那道原本能要了他命的伤口,竟然已经完全结痂了。深褐色的血痂牢牢地贴在皮肤上,边缘已经开始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肉,别说再渗血,就算他动作大一点,也不会再像前几天那样,一扯就撕裂开来。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体内的经脉。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那股不受控制的、藏在丹田深处的微弱气息——那是断天涯上,从魔种里溢出来的力量。以前这股气息一动,断裂的经脉就像被火烧一样疼,可现在,气息顺着经脉游走,虽然依旧滞涩,却再也没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原本寸断的经脉,竟然在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地自行愈合。
就连断天涯上被震伤的五脏六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动就疼得喘不上气。除了依旧虚弱,除了左腿膝盖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他这条命,算是彻底稳住了。
死不了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殷无归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后背泛起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什么修士,不懂什么疗伤法门,身边没有丹药,没有灵药,每天只能靠山里的野果、挖来的生红薯充饥,喝的是溪里的冷水,住的是漏风的山洞。按常理来说,这么重的伤,别说是半个月恢复,就算是不死,也该越拖越重,最后烂在这荒山里。
可他偏偏好了。
好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无归低声喃喃,指尖抚过胸口结痂的伤口,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发慌。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运气好,也不是他命硬。这是他身体里那个被正道叫做“魔种”的东西,在起作用。
断天涯上,他一句话震飞了十几个修士,一句话把凌霜华变成了女人,也是这个东西在起作用。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自己身体里。从他记事起,他就只是青石镇一个卖红薯的孤儿,爹娘死得早,靠着街坊邻居的接济长大,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把红薯摊开好,攒点钱,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体里会藏着这么一个邪门的东西。
更没想过,这个东西,会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他怕这个东西。
断天涯上,他看着那些修士被他一句话震得口吐鲜血,看着凌霜华在他面前变身,看着周围人惊骇恐惧的目光,他心里只有无边的恐惧。他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这个东西,真的变成正道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现在,又是这个东西,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殷无归苦笑了一声,重新拿起布条,小心翼翼地把伤口缠好。山洞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洞口的灌木丛哗哗作响,他瞬间绷紧了神经,手立刻握住了放在身侧的柴刀,屏住了呼吸。
这半个月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草木皆兵的日子。
天剑宗的人从来没停止过搜山。
虽然对外,他们已经咬死了“魔种殷无归已与凌霜华掌门同归于尽”,可暗地里,隘口的关卡从来没松过,山里的暗哨也从来没撤过。他好几次都和搜山的弟子擦肩而过,最近的一次,对方离他藏身的灌木丛,不过一丈远。
能活到现在,一半靠他在山里长大练出来的躲藏本事,另一半,靠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每次有危险靠近,他胸口的魔种就会微微发烫,心里会生出一股莫名的预警,让他提前藏好,提前躲开。就像现在,洞口的风声虽然大,可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修士的气息,只是风。
他松了口气,松开了握紧柴刀的手。
柴刀的刀刃已经卷了口,是这半个月里,他砍树枝、挖红薯、劈柴火磨的。他现在和个普通的山民没什么两样,没有修为,没有法器,只有这把卷了口的柴刀,还有身体里那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魔种。
火塘里的火苗又弱了下去,殷无归往里添了两根干柴,火苗重新蹿了起来,暖烘烘的热气裹住了他。他往洞壁深处缩了缩,目光望向山洞外漆黑的北方。
苏怜音、谢长渊、小楼,他们应该已经到南疆边境了吧。
断天涯出事前,他就让糊糊去后山报信,让他们别等他,先往北走,去南疆边境的老林子里等他。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他一路跌跌撞撞往北逃,也才刚进北荒山的南麓,离南疆还有千里之遥。
也不知道他们路上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正道的搜捕,小楼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谢长渊的鬼火还能不能亮起来,苏怜音的法力恢复了多少。
这些念头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紧。
他咬了咬牙,往火塘里又添了一根柴。
不能停。
必须尽快往北走,尽快翻过北荒山,去南疆和他们汇合。只有到了南疆,到了正道势力触不到的地方,他们才算真正安全了。
他靠在洞壁上,闭了眼睛,却没敢睡死。耳朵始终竖着,听着洞外的动静,胸口的魔种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发烫,只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经脉慢慢游走,修复着他体内还未痊愈的伤。
他不知道,在他闭目的时候,北荒山的另一端,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站在他白天停留过的溪水边。
凌雪衣蹲下身,指尖拂过溪边石头上,那道还很新鲜的柴刀划痕。
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一丝微弱的、属于魔种的气息,顺着指尖传了过来。很淡,几乎要被山里的冷风冲散,可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是殷无归的气息。
她抬眼,望向溪水上游的密林,浅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封的寒意。
她已经独自进山半个月了。
从万剑山出来,她就没有带任何弟子,没有惊动任何一位长老,独自一人,循着殷无归的神魂印记,进了北荒山。
她有这个自信。
三百年的修为,正道魁首的实力,别说一个重伤濒死、连修为都没有的毛头小子,就是千年妖王,元婴期的大魔,她也有信心一剑斩之。带弟子来,反而碍手碍脚,不仅会打草惊蛇,更有可能泄露了不该泄露的秘密。
这件事,必须由她亲手了结,不能有第三个人插手。
可这半个月的追踪,却比她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殷无归太能躲了。
他就像一只生在山里的野兔子,对山林的熟悉程度,远超她的预料。他不走大路,专挑那些连妖兽都不愿走的乱石沟、灌木丛、悬崖缝钻,脚印时有时无,气息时断时续,好几次她都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等赶过去的时候,人早就没影了,只留下一点烤红薯的炭灰,或者溪边喝水的痕迹。
更让她诧异的,是他身体的恢复速度。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神魂气息,不仅没有因为重伤而衰弱,反而一天比一天稳固,一天比一天强。半个月前还是气若游丝、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稳稳燃烧的火苗,虽然依旧微弱,却再也没有了濒死的迹象。
魔种。
凌雪衣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魔修,斩过无数魔物,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魔种。能言出法随,能逆改肉身,能让一个凡人在重伤濒死的状态下,半个月就稳住生机,甚至自行修复经脉。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魔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闭了闭眼,指尖掐了一个追踪诀。淡银色的光从她指尖亮起,在空中转了一圈,最终指向溪水上游的方向,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就在上游十里处。
这次,他跑不掉了。
凌雪衣直起身,腰间的霜河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极轻的剑鸣,冰蓝色的剑穗在山风里轻轻晃动。她没有御剑,怕剑光惊动了山里的人,也怕打草惊蛇,只是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上游的密林里,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她的脚步很轻,快得像风,神识铺展开来,覆盖了方圆十里的范围。林子里的松鼠、野兔、盘在草丛里的蛇,都在她的感知里,无所遁形。她能清晰地捕捉到,那股属于魔种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正在十里外的山洞里,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他还在那里。没有动。
凌雪衣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半个月的追踪,终于要结束了。
可就在她离那处山洞,只剩不到五里地的时候,怀里的传讯符,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透过衣料传出来,带着急促的、只有她和沈渊才知道的传讯频率。
凌雪衣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不悦。她进山前就吩咐过沈渊,没有天大的事,绝对不能用传讯符打扰她。现在传讯符亮了,必然是宗门出了她必须回去处理的急事。
她停下脚步,隐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面,抬手取出了怀里的传讯符。
符纸一入手,沈渊焦急又恭敬的声音,就立刻传了过来,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师尊,弟子沈渊,紧急传讯。六大宗门联名发来符诏,三日后将在万剑山凌霄殿,召开正道联席大会,商议全境清剿魔修余孽事宜,六大宗门的掌门、首座全部会到场,点名要您亲自主持。”
凌雪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渊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急切:“弟子已经找借口推过一次,说您进山清剿魔修,暂时无法赶回。可碧落宫、紫霄派那边态度很强硬,说您是新任天剑宗掌门,又是凌真人的嫡传弟子,这场大会,您必须到场主持。若是您缺席,他们必然会起疑心,甚至会派人追查您的行踪,弟子……弟子实在压不住了。”
传讯符里的声音停了,只剩下滋滋的灵力波动。
凌雪衣站在原地,指尖捏着传讯符,指节微微发白。
她心里清楚,沈渊没有小题大做。
这场大会,她必须回去。
六大宗门的联席大会,是正道最高规格的议事会,以往都是由她,也就是凌霜华亲自主持。现在她以凌雪衣的身份,接任了天剑宗掌门,又是“为报师仇追杀魔修”的人设,这场大会,她没有任何理由缺席。
一旦她缺席,必然会引起六大宗门的怀疑。
他们会猜,她为什么不回来?她去了哪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旦他们起了疑心,开始追查,她独自进山追杀殷无归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断天涯上的秘密,她变身的秘密,都会被翻出来。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相比于这个,抓到殷无归,反而成了次要的事。
她抬眼,望向山洞的方向。五里地,以她的速度,不过一息的功夫就能到。她现在冲过去,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能了结殷无归,带着他的尸体回万剑山。
可她的脚步,终究没有动。
不行。
太冒险了。
她能感知到,殷无归体内的魔种,还有她没摸清的力量。断天涯上,她就是轻敌了,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万一动手的时候,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再触发什么言出法随的法则,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她现在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后手。一旦动手,动静太大,必然会惊动山里布防的天剑宗弟子,到时候,一样会泄露秘密。
凌雪衣闭了闭眼,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杀意和不甘。
最终,她指尖灵力一动,对着传讯符,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传讯符里的沈渊,明显松了口气,立刻回道:“弟子遵命!弟子会在宗门安排好一切,等您回来!”
传讯符的光暗了下去,重新变回了一张普通的符纸。
凌雪衣把符纸收回怀里,再次抬眼望向山洞的方向。那里的气息依旧安安静静的,他还在那里,毫无察觉。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她就能亲手了结这段屈辱。
可她不能赌。
她赌不起自己三百年的威名,赌不起天剑宗的根基,更赌不起自己变回凌霜华的可能。
凌雪衣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山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吹过,她的白发被风卷起,在身后轻轻翻飞。
最终,她抬手,指尖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本命精血,从指尖渗了出来,悬在半空。她指尖掐诀,口中念出一串古老的符文,那滴精血瞬间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血线,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无形的追踪法阵,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最终融入了北荒山的山石、草木、溪水之中。
这是天剑宗的本命追踪法阵,以她的精血为引,只要殷无归还在北荒山境内,只要他体内的魔种气息还在,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无论他跑到哪里,她都能精准地锁定他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浅灰蓝色的瞳孔里,寒意翻涌。
“殷无归。”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冷意,“算你运气好,再多活几日。等本座处理完宗门的事,会亲自回来,取你的狗命。”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化作一道白芒,没有丝毫留恋,朝着南方万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霜河剑的剑鸣消散在风里,密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山洞里的殷无归,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刚才,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让他喘不过气的冰冷威压,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柴刀,耳朵竖到了极致,仔细听着洞外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法术的波动,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只有山风吹过灌木丛的哗哗声,还有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
他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那股威压再也没有出现过,胸口的魔种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发烫预警。
真的走了。
殷无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靠在洞壁上,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刚才那股威压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都到了附近,却又突然走了。
他只知道,自己又捡了一条命。
又一次,侥幸逃过了一劫。
火塘里的火苗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殷无归没有再添柴,他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烤了十几年红薯,接过无数个铜板,粗糙,布满了老茧。
可就是这双手,这具身体,藏着让整个正道都忌惮的魔种,也让他一次又一次,从鬼门关里爬了出来。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到南疆,不知道凌霜华会不会再追过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魔种,最终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
可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在南疆等他的那些人。
殷无归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洞壁,慢慢站了起来。他把柴刀别在腰后,捡起地上的布包,里面装着他挖来的几个生红薯,是他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他走到洞口,拨开挡路的灌木丛,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
北荒山的主峰,就在前方。翻过这座山,离南疆,就又近了一步。
天快亮了。
殷无归咬了咬牙,没有丝毫犹豫,钻进了黎明前的密林里。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浓重的晨雾里,只留下身后山洞里,几点即将熄灭的火星。
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前方等着他。
也不知道,三日后,当他翻过北荒山主峰的时候,整个正道修真界,都会因为那场联席大会,再次掀起针对“魔种余孽”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