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归的伤好了一些。不是全好了,是没那么疼了。
后背的伤口结了厚厚的硬痂,动作大了也不会再崩开渗血,只是绷得发紧,像有人在他背上贴了块干透的膏药,一扯就拽着皮肉发疼。左膝盖还是肿着,硬邦邦的,但好歹能落地走路了,不像前几天,每挪一步都像有锤子往骨头缝里砸,疼得眼前发黑。
他蹲在溪边,捧起冰凉的山泉水洗了把脸。水太冰,激得额头上还没结痂的伤口一阵刺痛,他嘶了一声,抬起头,看向水里的倒影。
脸上还是横七竖八的擦伤,眼窝陷着,颧骨凸着,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比起前几天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已经好太多了——至少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这已经是他两天没见到追兵了。
不知道是天剑宗的人搜丢了,还是调去了别的隘口,又或是真的放弃了。殷无归不想去琢磨,也懒得琢磨。对他来说,没有剑光、没有脚步声、没有修士威压的日子,就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把怀里揣着的四个红薯掏了出来。这是他早上路过一片荒掉的坡地,顺着藤蔓挖出来的,不多,就四个,揣在怀里捂了一天,表皮都皱巴了,捏着却还带着点体温,软乎乎的。
他舍不得吃。断天涯逃出来的这十几天,他就没吃过一顿热乎的,全靠野果、生红薯吊着命。
殷无归拿起一个红薯,在磨得起球的衣角上蹭了蹭上面的泥,咬了一口。生的,脆生生的,没什么甜味,还带着点土腥味和涩意。他嚼了两下,梗着脖子咽了下去,又咬了第二口。
就在这时,旁边半人高的灌木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是风刮的。风刮过草叶是哗啦的响,这动静,是有活物在草里钻,脚步很轻,却很急。
殷无归瞬间绷紧了脊背,手下意识往腰后摸去——空的。那把陪了他好几年的柴刀,上次慌不择路坠崖的时候,早就丢了。他立刻弯腰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紧紧攥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连呼吸都放轻了。
草丛动得更厉害了,下一秒,一个橘黄色的小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两只尖尖的耳朵竖着,像两个小雷达,滴溜溜地转着,琥珀色的圆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了水的蜜蜡珠子。
殷无归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石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在了他的脚背上,疼得钻心,可他像是半点感觉都没有。
是糊糊。
是他养了三年的橘猫,是断天涯出事前,他拼着命把它塞进草丛里,让它往北跑,去找苏怜音他们的糊糊。
糊糊也看到了他,喵呜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然后撒开四条短腿,疯了似的朝他冲过来。它跑得太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蓬松的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它跑到他面前,半点没停,直接纵身跳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肩膀,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他下巴底下拱,一下又一下,蹭得他满脖子都是猫毛。它整个身子都在抖,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不是平时舒服的呼噜声,是哭腔,又尖又细,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在抽噎。
殷无归的手僵了半天,才轻轻落在它的背上。
一摸,他的喉咙就堵了。
糊糊瘦了。不是瘦了一点,是瘦脱了形。以前它是个圆滚滚的橘色肉球,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毛发光滑油亮,摸上去软乎乎的全是肉。可现在,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摸到它一节一节的脊椎,一根一根的肋骨,硌得手心疼。身上的毛也糙得厉害,打了结,沾着草屑和泥,摸上去像一把干草,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软乎样子。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殷无归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糊糊把脑袋从他下巴底下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盯着他叫了一声,“喵——”,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跟他告状,又像在诉说这十几天的委屈。紧接着又短促地叫了一声,尖尖的,像在骂他乱跑,骂他让它找了这么久。
叫完,它又一头扎回他怀里,小身子还在止不住地抖,尾巴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怕一松开,他就又不见了。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毛皮传过来,咚咚咚的,快得惊人,全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殷无归没再说话,就抱着它,一下一下顺着它粗糙的背毛。指尖划过它打结的毛,划过它硌手的骨头,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泡着。
他让它去找人,它找到了。可它还是回来了,拼着命,在这荒山野岭里,找了他十几天。
糊糊在他怀里蜷了很久,久到它的身子不抖了,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它才再次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短而脆,清清楚楚的,像在说“跟我来”。
它从他怀里跳下来,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不停转着,催他跟上。
殷无归站了起来。膝盖还是疼,钝钝的,但他能走了。他把地上剩下的三个红薯捡起来,重新揣进怀里,跟着糊糊往前走去。
糊糊走在前面,专挑最隐蔽的小路走,钻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爬乱石嶙峋的陡坡,过干涸的溪沟,全是修士不会留意的野路。它走得很急,却总不忘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在后面,才继续往前跑。
殷无归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膝盖的伤每动一下都扯着疼,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一步都没停。
他知道,糊糊要带他去见谁。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糊糊终于在一面爬满了绿藤的石壁前停了下来。它回头冲殷无归叫了一声,一扭身,钻进了藤蔓后面,又很快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催他进去。
殷无归走上前,伸手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藤蔓后面藏着一个不大的洞口,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带着山洞特有的潮气和干草的味道,伸手不见五指。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了黑暗。
山洞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茅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空了的油纸包,一看就知道,他们已经弹尽粮绝很久了。洞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石头上,在这死寂的洞里,格外清晰。
而在山洞的最深处,三个人缩在一起,像三只被雨打湿、无处可去的幼兽。
苏怜音靠在冰冷的洞壁上,膝盖紧紧蜷在胸前,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她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渍,原本顺滑的长发乱糟糟的,只用一根枯树枝随便绾着,松松垮垮的,几缕乱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谢长渊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洞壁,手里捧着一团只有枣核大的鬼火。绿幽幽的火苗摇摇晃晃,风一吹就像要灭了似的,微弱的光映着他的脸,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着,嘴唇干裂得渗着血,连呼吸都轻得像没有。
姜小楼躺在最里面的干草堆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身上盖着那床他一直抱着的、缝着小猫图案的被子。被子早就脏得不成样子,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本的底色,只能勉强盖住孩子小小的身子。
殷无归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是他害的。
如果不是他,他们三个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不会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弹尽粮绝,油尽灯枯。
最先察觉到动静的是苏怜音。
她埋在膝盖里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头顶的乱发里,突然支起了一对尖尖的、毛茸茸的火红色狐耳,耳朵转了半圈,精准地对准了洞口的方向。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骤然缩成了一道细缝。
看清洞口站着的人是殷无归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瞬间卸了力。先是僵在原地,足足两息没动,然后长长地、狠狠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她胸腔里积攒了十几天的紧绷和恐惧,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了。
她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软软地靠回洞壁上,眼眶瞬间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知道你不会死。”她开口,声音很轻,哑得厉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他确认。
殷无归看着她,喉咙里堵得更厉害了。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们好不好,想问这十几天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可话到嘴边,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重重地坐在了地上,膝盖弯下去的瞬间,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吭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个皱巴巴的红薯,放在了两人中间的石头上。
“来,烤红薯吃。”他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像塞了沙子。
苏怜音看着那四个红薯,又看着他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又气又好笑,嘴角抽了一下,却没笑出来,只觉得眼眶更热了。“外面全天下都在追杀你,你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烤红薯?”
“那不然呢?”殷无归拿起红薯,又在衣角上蹭了蹭泥,“死也得做个饱死鬼嘛。”
苏怜音没再说话。她伸手从石头上拿起红薯,放在一边,然后抬起手,轻轻放在了他肿得老高的膝盖上。
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指尖碰到他裤子的瞬间,殷无归的腿下意识抖了一下,不是疼,是被冰的。他没缩回去。
“别动。”苏怜音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话音落下,她的掌心亮起了一团极淡的光。不是刺目的金光,是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柔光,一点点从她的掌心渗出来,钻进殷无归的膝盖里。
一股暖流顺着膝盖涌了进去,沿着骨头往上走,走过大腿,走过腰腹,走过脊椎。暖流所过之处,那些撕心裂肺的疼、钝重的疼,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后背的痂不绷得疼了,膝盖的肿不胀了,额头上的伤口也不刺痛了,整个人像泡在了温水里,连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都松了下来。
可殷无归清楚地看到,随着那团柔光越来越亮,苏怜音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不是健康的白,是毫无血色的、纸一样的惨白。她的嘴唇从淡粉,一点点褪成了毫无血色的白,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了她满是泥污的衣襟上。
她的法力,早就快耗尽了。这十几天,她要护着谢长渊和姜小楼,要躲追兵,要撑着不倒下,早就油尽灯枯了。现在这点疗伤的法力,几乎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了。
殷无归的心里猛地一揪,像被一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不是伤口的疼,是心口的疼,密密麻麻的,喘不过气。他立刻伸手按住了苏怜音的手,声音带着点急:“够了,别耗了,我没事。”
苏怜音没停。她的指尖依旧亮着光,只是那光越来越淡,越来越弱,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她的整个身子都开始发抖,不是指尖,是从里到外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就在这时,她头顶的乱发里,那对火红色的狐耳彻底支了出来,毛茸茸的,耳尖却耷拉着,紧紧贴着头皮,像两片被暴雨打湿的叶子。身后也垂下来一条蓬松的火红色狐尾,毛色暗淡,毫无光泽,软塌塌地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狐族化形,只有在法力彻底耗尽、心神失守的时候,才会藏不住本体特征。
殷无归心里一紧,立刻抽回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他能清晰地摸到里面凸起的骨头,凉得像冰。
“我说够了!”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
苏怜音终于停下了。她指尖的光瞬间灭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她抬起头,看着殷无归,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耳朵还是耷拉着,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疲惫地闭上了嘴。
殷无归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说不清的酸涩和愧疚。
他的伤不疼了,全好了。可看着苏怜音这副油尽灯枯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伤还不如不好。
谢长渊在角落里,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他只是把手里那点微弱的鬼火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走到了洞口,背对着他们,像在放哨,又像在给他们留足空间。
姜小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圆圆的眼睛看着殷无归,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剑鸣——“嗡”,像在问他,还疼不疼。
殷无归冲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疼了,小楼。”
苏怜音低着头,看着自己不停发抖的手。她的耳朵还耷拉着,尾巴垂在地上,一动都动不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和尾巴露出来了,知道谢长渊和姜小楼都看见了。
一股热意从脖子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是青丘狐族最后的公主,哪怕国破家亡,哪怕颠沛流离,她骨子里也藏着自己的骄傲。她从来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这副不人不妖、狼狈不堪的样子。可现在,她连抬手把耳朵按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能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耳朵紧紧贴着头皮,一动不动。
殷无归看着她,没说话。他捡起地上的红薯,一个一个挪到了火堆边。那火堆是谢长渊用仅剩的鬼火点着的,绿幽幽的,火苗很弱,却足够烤热红薯。
他用树枝把红薯拨进火堆里,轻轻翻了翻,让微弱的火苗裹住红薯。没过多久,红薯皮慢慢从红褐变成焦黑,裂缝里渗出金黄的**,滴在炭火上,滋的一声,冒出一股甜丝丝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阴冷的山洞。
这是十几天里,这个山洞里,第一次有这样暖烘烘的、活人的气息。
殷无归等了一会儿,用树枝把红薯从火堆里拨出来。红薯烫得厉害,他在两只手里不停倒腾着,一边倒一边吹气。等稍微凉了点,他麻利地剥掉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灿灿、冒着热气的薯肉,递到了苏怜音面前。
“吃。”他说。
苏怜音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红薯,看了很久。她耷拉着的狐耳,微微动了一下,竖起来一点点,又很快垂了下去。她伸手接过红薯,小口咬了一下。
甜的,热的,暖烘烘的薯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她凉了十几天的身子。她又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没停。
半个红薯吃完,她把剩下的半个递回给殷无归,声音还是哑的:“你吃。”
殷无归接过来,几口就吃完了。他又剥了一个,递给守在洞口的谢长渊。谢长渊转过身,接过红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就靠在洞壁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
第三个红薯,他剥给了姜小楼。孩子从被子里坐起来,接过红薯,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亮晶晶的,吃完一个,就抬头看着殷无归,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像在问还有没有。
殷无归笑着又给他剥了小半个,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小楼,我会救你的。一定会。”
姜小楼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绿幽幽的火光,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铮”,像在说好。
最后一个红薯,殷无归剥了,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又递回给苏怜音,小的那半留给自己。
他靠在洞壁上,慢慢吃着红薯,看着眼前的火堆。火苗很弱,绿幽幽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绿。苏怜音的脸还是苍白的,耷拉着的狐耳在绿光里泛着暗红,尾巴被他刚脱下来的外衣盖着,只露出一点点尾尖。
苏怜音吃完了手里的红薯,把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袖子里。她拉了拉盖在腿上的外衣,把尾巴严严实实地盖住,耳朵却还是没收回去,实在是没力气了。
她抬眼看向殷无归,他闭着眼睛靠在洞壁上,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火堆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脸上还没好的擦伤,和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就在这时,她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狐族的嗅觉,比寻常妖兽灵敏百倍。哪怕她法力耗尽,这天生的本事也还在。
她刚才就隐约闻到了,只是重逢的情绪太满,没顾得上细想。现在安静下来,那股味道就清晰地钻进了鼻子里——一丝极淡、极冷的灵力气息,沾在殷无归的衣服上,若有若无,像霜落在皮肤上的寒意。
这气息不是他们四个人的,不是山林里的妖兽的,更不是之前追来的那些低阶修士的。这气息太纯粹,太凛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锁定猎物的压迫感,哪怕淡得几乎闻不见,也让她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苏怜音的狐耳猛地竖了起来,尖尖的耳尖绷得笔直,对着洞口的方向,又转了半圈,对准了殷无归。
她又仔细嗅了嗅,那股气息还在,却又淡得像错觉。除了这丝冷意,再没有别的异常,没有追兵,没有法阵的波动,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
她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了嘀咕。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她不知道这气息是什么,更不知道,这是凌霜华用本命精血布下的追踪法阵,沾在了殷无归身上,无论他跑到哪里,都逃不开那双眼睛的锁定。
“怎么了?”
殷无归睁开眼,看到她紧绷的样子,低声问了一句。
苏怜音摇了摇头,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刚重逢,她不想说这些没影的事,搅得所有人都心慌。她重新耷拉下耳朵,靠回洞壁上,轻声道:“没什么,风大,听着外面有动静。”
殷无归没多问,只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细树枝。
火堆里的火越来越小,绿幽幽的光越来越暗,洞壁上的水痕影子,也慢慢停了晃动。
谢长渊吃完了红薯,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手里的鬼火稳稳地燃着,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姜小楼缩回了被子里,抱着那床缝着小猫的被子,很快就睡熟了,呼吸轻得像羽毛。
糊糊蹲在殷无归的膝盖上,蜷成了小小的一团,尾巴一圈圈绕在他的手腕上,发出暖烘烘的呼噜声。
殷无归靠在洞壁上,看着火堆里快要熄灭的火星,心里却异常安稳。
他找了十几天的人,终于找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了。
苏怜音靠在对面的洞壁上,闭着眼睛,耳朵却始终竖着,时不时动一下。那丝冰冷的气息,还在她鼻子里绕着,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盯上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