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猎

作者:虚晃35 更新时间:2026/3/30 7:25:17 字数:9813

北荒山追猎

北荒山的风,是带着刀子的。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刮过陡峭的山壁,穿过密不透风的古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孤魂在哭。殷无归背靠着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松,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他的左手死死捂着右胳膊上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脚下厚厚的落叶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距离和苏怜音、谢长渊他们在平安镇分开,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里,他一步都不敢停,专挑最荒、最险、最没人走的路走。往北,是连绵不绝的北荒山,青黑色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看不到尽头。他原本想着,只要钻进这茫茫大山,凭着自己在山里长大的本事,就算是天剑宗的修士,也未必能轻易找到他。只要他把所有追兵都引到北边,往南疆去的苏怜音他们,就能彻底安全。

可他还是低估了凌霜华,或者说,低估了现在的凌雪衣。

分开的第一个晚上,他刚在一处避风的山洞里歇下,还没来得及把火堆点燃,肩膀上的糊糊就突然炸了毛。原本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的橘猫,猛地弓起了背,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尖尖的耳朵死死对着山洞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惕的呜咽声,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殷无归瞬间就绷紧了神经。

他抓起丢在一旁的柴刀,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拨开挡在外面的藤蔓往外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凌雪衣。

月色下,女子一袭白衣,凌空站在百丈之外的山巅上,一头如雪的白发被山风吹得翻飞,手里握着一柄泛着冷冽寒光的长剑。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殷无归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带着滔天恨意的威压——那是属于凌霜华的,独属于正道魁首、执掌霜河剑三百年的凌真人的气息。

只是那气息里,多了几分他从未感受过的、冰冷刺骨的怨毒,还有一丝连他都能察觉到的、细微的紊乱。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抱着糊糊冲进了身后的密林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这场不死不休的追猎,正式拉开了序幕。

殷无归靠在松树上,缓了好一会儿,胸口的灼痛感才稍稍退去一些。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伤口不算深,是刚才被霜河剑的剑风扫到的,剑刃擦着皮肉过去,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还在不停往外渗。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半块干净的布条——这是从苏怜音给他买的那件新外衣上撕下来的,他一直揣在怀里没舍得用。他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另一只手攥着另一端,狠狠勒在伤口上,打了个死结。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嘶了一声,后背紧紧贴在粗糙的树干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三天里,这样的伤口,他身上又添了十几道。

深的、浅的,被剑风扫到的,被碎石划破的,踩空了摔在乱石堆里磕出来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胳膊、后背、小腿。原本在平安镇里已经养好的伤,又一次尽数崩开,后背的硬痂被汗水浸透,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不敢停。

他太清楚凌雪衣手里的霜河剑有多厉害了。三百年前,凌霜华就是凭着这柄剑,一剑荡平了南疆十万大山的妖兽之乱,一剑劈开了万鬼窟的封印,一剑定了正道百年的安稳。这柄剑下,死过的魔修、妖兽、邪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现在,这柄剑的目标,变成了他殷无归。

一个在青石镇烤了十几年红薯,连正经修为都没有,只会靠着山里学来的野路子设陷阱、躲猫猫的普通人。

肩膀上的糊糊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柔软的毛扫过他汗湿的皮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似的呼噜声。这三天里,这只橘猫跟着他风餐露宿,东躲西藏,早就没了在青石镇时圆滚滚的模样,又瘦回了断天涯刚找到时的样子,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硌手,身上的毛也糙得厉害,沾着草屑和泥污。

殷无归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摸了摸糊糊的头,指尖顺着它的耳朵尖顺到后脑勺,声音压得极低:“委屈你了,跟着我这么个倒霉蛋。”

糊糊抬起头,琥珀色的圆眼睛看着他,轻轻“喵”了一声,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了蹭他的下巴,沾了他一脸猫毛。

殷无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的胸口,隔着粗布衣衫,能清晰地摸到那个巴掌大的、硬硬的木盒子。

那是苏怜音在平安镇门口塞给他的,青丘狐族的秘术。

这三天里,他无数次被逼到绝境,无数次霜河剑的寒光已经到了眼前,他的手都已经摸到了怀里的盒子,可每一次,他都硬生生忍住了。

他忘不了苏怜音把盒子递给他时的样子。一身火红色的衣裙,站在清晨的晨光里,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尖尖的狐耳从头巾里钻出来,不停地抖着,连蓬松的狐尾都从裙裾里露了出来,垂在地上轻轻晃着。她明明害羞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却还是咬着牙,把这青丘狐族最私密、最阴私的秘宝,交到了他手里。

“她追你,你就碰这个东西。她杀你,你就碰这个东西。你碰得越狠,她就越难受。”

苏怜音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响着。

他知道,只要他打开这个盒子,拿出那个木头雕的、光溜溜的偶人,只要他把这个偶人想象成凌雪衣身体的一部分,只要他碰一下,那个高高在上、白衣白发、握着霜河剑要杀他的女子,就会瞬间失去力气,陷入难以言说的窘迫里。他甚至可以不用杀她,就能轻轻松松地从她手里逃走。

可他做不到。

断天涯上,他已经用那股不受控的力量,毁了凌霜华的一生。把一个骄傲了三百年、受万人敬仰的正道魁首,当众变成了女子,让她顶着弟子的身份,活在全天下正道的目光里,活在那份撕心裂肺的屈辱里。这份债,已经够重了。

他要是再用这种下作的、阴私的手段去对付她,去羞辱她,那他殷无归,和那些烧杀抢掠的魔修,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死,他也不能用这种东西。

殷无归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他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风刮过松林的哗哗声,远处山涧的流水声,还有……

没有别的声音了。

不对。

殷无归的脊背瞬间绷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太安静了。

刚才还在林间叽叽喳喳叫着的山雀,突然没了声音;刚才还在草丛里窜来窜去的野兔,瞬间没了动静;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住了,变得沉闷而压抑。

只有一种气息,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冰冷的、凛冽的、带着霜雪寒意的剑意,像腊月里的冰河,瞬间漫过了整片松林。空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连他呼出的气,都变成了一团白雾。

肩膀上的糊糊再一次炸了毛,弓着背,对着他身后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哈气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尾巴绷得笔直,像一根小小的棍子。

殷无归没有回头。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往旁边扑了出去。

就在他身体离开树干的那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直直地劈在了他刚才靠着的那棵古松上。

“轰——”

一声巨响,两人合抱的古松,被这一剑齐齐斩断。上半截树干带着茂密的枝叶,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和落叶。断口处光滑如镜,甚至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连渗出来的松脂,都被瞬间冻住了。

殷无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抬头看向剑光袭来的方向。

松林的空地上,白衣女子凌空而立。

一头如雪的白发被山风吹得翻飞,贴在她素白的脸颊旁,衬得她的脸色白得像玉,却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眉眼极美,是那种带着凌厉锋芒的绝色,鼻梁高挺,唇线锋利,一双眼睛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里面盛满了滔天的恨意,死死地锁在他身上。

她手里握着那柄霜河剑。

剑身长三尺七寸,剑身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寒光,剑穗是雪白的狐尾毛,随着山风轻轻晃动。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此刻正微微发亮,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正是凌雪衣。

她还是找来了。

殷无归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这三天里,他绕了无数个圈子,趟过冰冷的溪水掩盖足迹,用草药抹遍全身掩盖气息,甚至故意在相反的方向留下了假的脚印。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天衣无缝了,可她还是能精准地找到他,像在他身上装了眼睛一样。

他突然想起了分开前的那个晚上,苏怜音靠在窗边,皱着眉跟他说的话。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灵力气息,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山林里的,是凌霜华的。那气息太纯粹,太凛冽,带着锁定猎物的压迫感,我总觉得不对劲。后来我才想明白,那应该是她用本命精血布下的追踪法阵,沾在了你的身上,无论你跑到哪里,她都能找到你。”

那时候他还不信,觉得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什么法阵。可现在,他信了。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别的理由,能解释为什么凌雪衣总能精准地锁定他的位置,无论他怎么躲,都躲不开她的追猎。

“殷无归。”

凌雪衣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清冽得像冰泉撞在玉石上,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细微的沙哑,和他记忆里凌霜华低沉浑厚的嗓音,完全不一样。可那语气里的恨意,却浓得化不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她凌空往前迈了一步,霜河剑的剑尖微微抬起,对准了殷无归的胸口。冰冷的剑意瞬间锁定了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四面八方的退路,全都封死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他动一下,那柄剑就会瞬间刺穿他的心脏。

殷无归握紧了手里的柴刀,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慌,只是死死地盯着凌雪衣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平静:“凌掌门,你追了我三天三夜,从平安镇追到这北荒山,不累吗?”

“累?”凌雪衣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面上开出来的花,转瞬即逝。“只要能杀了你,把你挫骨扬灰,就算追你到天涯海角,我也不累。”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里的霜河剑动了。

她明明能轻易催动霜河剑的大招,一剑将他碾成齑粉,却偏要弃了那些繁复术法,只用最原始直接的剑术刺向他——她真的怕了,怕他再说出什么胡话,怕自己又一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直刺他的心脏。可就是这一剑,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剑意,像整条霜河都倾泻了下来,冰冷的寒气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连时间都像是被放慢了。

殷无归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霜河剑的剑尖,在他的瞳孔里越来越大,剑身上的符文,亮得刺眼。

他根本躲不开。

这就是正道魁首的实力,这就是霜河剑的威力。他和她之间,隔着的是三百年的修为,是天堑一般的鸿沟,是他这辈子都未必能跨越的距离。

可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死了,苏怜音他们就安全了。可他要是死了,凌雪衣回头再去找他们怎么办?他要是死了,姜小楼身上的斩魔剑印记,谁来护着?他要是死了,断天涯上那些死去的同门,谁来给他们讨回公道?

他不能死。

就在剑尖离他的胸口只有三寸的时候,殷无归猛地矮身,整个人贴着地面,往旁边的斜坡滚了下去。

霜河剑的剑尖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冰冷的剑风瞬间划破了他的衣衫,在他后背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又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衫。

剧烈的疼痛让殷无归眼前一黑,可他不敢停。他顺着陡峭的斜坡,一路往下滚,碎石和枯枝划破了他的脸和手,却始终将糊糊护在怀里,没让它受半点伤。

凌雪衣站在坡上,看着滚下去的殷无归,冷冽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握着霜河剑,足尖一点,身形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跟了下去,白衣白发在枯黄的山林里,像一道刺眼的光。

殷无归滚到坡底,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道剑光就已经到了眼前。他只能再次狼狈地躲闪,柴刀横在身前,勉强挡住了霜河剑的剑风。

“铛——”

一声脆响,柴刀的刀刃,被霜河剑的剑风,硬生生崩开了一个豁口。巨大的力道顺着柴刀传过来,震得殷无归虎口开裂,鲜血直流,手里的柴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口血气涌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硬拼。

他太清楚了,和凌雪衣硬拼,就是死路一条。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这北荒山,就是他从小在山里练出来的本事。他必须利用这里的地形,拖住她,甩开她。

殷无归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坡底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上面长满了歪歪扭扭的松树,还有不少松动的巨石,被藤蔓缠着,悬在半空中。山谷里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还有不少半人高的灌木丛,正好能藏身。

就是这里了。

殷无归咬着牙,转身就往山谷里冲。他跑得飞快,专挑那些乱石嶙峋、杂草丛生的地方跑,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凌雪衣冷哼一声,握着霜河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她没有御剑,就这么一步步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头耐心的猎手,看着自己的猎物在陷阱里垂死挣扎。她的剑意始终牢牢锁定着殷无归,无论他怎么绕,怎么躲,都逃不开她的视线。

殷无归冲进山谷深处,眼角的余光扫到头顶山壁上,那块被藤蔓缠着的、磨盘大的巨石。他心里一动,脚步不停,飞快地冲到巨石正下方,同时手伸到怀里,掏出了火折子——这是他从平安镇带出来的,一直揣在怀里,没舍得用。

他算准了凌雪衣跟过来的时机,在听到身后脚步声的那一刻,猛地挥起柴刀,对着缠着巨石的藤蔓,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手腕粗的藤蔓,被柴刀齐齐斩断。

悬在山壁上的巨石,瞬间失去了束缚,带着轰隆隆的巨响,从山壁上滚了下来。与此同时,殷无归点燃了手里的火折子,往旁边早就看好的、一堆晒干的艾蒿和苍术上扔了过去。

这两种草药,是他进山的时候特意采的,晒干了带在身上。艾蒿燃烧起来会产生大量的浓烟,苍术的烟气辛辣刺鼻,不仅能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还能干扰修士的神识感知。这是他小时候在山里,跟着老张头学的,用来对付山里的野猪和熊瞎子,百试百灵。

火折子落在干草上,瞬间就燃了起来。浓烟滚滚,带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狭窄的山谷。

而就在这时,凌雪衣正好追到了巨石下方。

磨盘大的巨石,带着千钧之力,从山壁上滚了下来,直直地砸向她的头顶。周围全是呛人的浓烟,遮挡了她的视线,干扰了她的神识。

可凌雪衣毕竟是凌霜华。

哪怕视线被挡,神识被扰,她也没有半分慌乱。她握着霜河剑,手腕轻轻一转,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冲天而起,直直地劈向滚下来的巨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磨盘大的巨石,被霜河剑一剑劈成了两半。碎石四处飞溅,砸在两边的山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可就是这一剑的功夫,殷无归已经消失在了浓烟里。

凌雪衣站在浓烟里,白衣纤尘不染,连一点灰尘都没沾到。她微微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冷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怒意。她能感觉到,殷无归的气息还在这山谷里,却变得模糊不清,被这辛辣的浓烟干扰得断断续续。

她挥了挥手,一股强劲的风从她掌心涌出,朝着浓烟吹了过去。可这山谷太窄,浓烟太多,吹走了一片,又有新的浓烟涌了过来,根本无济于事。

凌雪衣的脸色更冷了。她握着霜河剑,闭上了眼睛,神识铺天盖地地散开,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山谷,寻找着殷无归的气息。

而此时的殷无归,正躲在山谷侧面的一个石缝里,死死地捂着糊糊的嘴,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石缝很窄,只能容下他一个人蜷缩着,外面被厚厚的藤蔓和落叶盖着,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藏着人。

他的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凌雪衣察觉到。浓烟从石缝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他眼睛发酸,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可他死死地咬着牙,一声都不敢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凌雪衣的神识,像潮水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他藏身的石缝。每一次扫过,他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停了。

他太清楚了,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凌雪衣的霜河剑,就会瞬间刺穿这个石缝,刺穿他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铺天盖地的神识,终于慢慢收了回去。

殷无归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他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浓烟已经散了不少,山谷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凌雪衣的身影。

走了?

不对。

殷无归的心里猛地一跳。他太了解这种顶尖修士的耐心了。凌霜华能在万鬼窟的门口守三天三夜,就为了等一个魔修出来,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走了。她一定是躲在某个地方,等着他自己出来。

殷无归咬着牙,决定再等一会儿。他缩在石缝里,一动都不敢动,怀里的糊糊也很乖,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连呼噜声都停了,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警惕地看着外面。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殷无归的腿已经麻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厉害,胳膊上的布条也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拨开挡在石缝外面的藤蔓,探出半个脑袋,往四周看了看。

山谷里空荡荡的,两边的山壁上,也没有人影。只有被劈开的巨石,还散落在地上,燃烧过的艾蒿,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真的走了?

殷无归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他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里钻出来,手里紧紧攥着柴刀,警惕地看着四周,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往山谷的出口挪去。

就在他走到山谷出口,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了一声冰冷的冷哼。

“我还以为,你能在里面躲一辈子。”

殷无归猛地抬头。

凌雪衣就站在山谷出口的那块巨石上,白衣白发,手里握着霜河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冽的眸子里满是嘲讽。她根本就没走,就守在出口,等着他自己出来。

殷无归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山谷深处跑。

可这一次,凌雪衣没有给他机会。

她足尖一点,从巨石上跃了下来,霜河剑带着冰冷的剑意,直直地刺向他的后心。这一剑,比之前的任何一剑都要快,都要狠,没有留任何余地。

殷无归根本躲不开。

他只能凭着本能,猛地往旁边扑出去,同时将怀里的糊糊用力往旁边的灌木丛里一推:“走!”

仅仅一个字,却带着他全部的决绝。

糊糊被推得踉跄着滚进灌木丛,瞬间消失在枝叶间,只留下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喵”,便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霜河剑的剑尖,擦着他的腰侧过去,狠狠刺穿了他的小腹。

冰冷的剑身,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肉,带着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后腰穿了出来。剧烈的疼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落叶,也染红了霜河剑银白色的剑身。

凌雪衣站在他面前,握着剑柄,剑尖还插在他的身体里。她低着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殷无归,冷冽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你不是很能跑吗?”她的声音很冷,一字一句地砸在殷无归的心上,“断天涯上,你不是很能耐吗?当着整个正道的面,把我变成女人,。怎么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殷无归趴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往外涌着血,他想抬头,想说话,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小腹的伤口疼得钻心,冰冷的剑身插在他的身体里,冻得他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地流逝。

凌雪衣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了。只要她再往前送一寸,霜河剑就会刺穿殷无归的心脏,让他当场毙命。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断天涯上,被他当众变成女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时无刻不想着杀了他。她想把他挫骨扬灰,想让他尝遍世间最痛苦的刑罚,想让他为自己做的事,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她轻轻一送,这个人就会死在她的剑下,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恨意,都能烟消云散。

可她的手,却突然不受控地顿住了。

剑尖明明已经抵在了殷无归的心脏外膜上,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刺穿。可她的手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怎么都用不上力气。

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了这三天追猎途中的画面——他明明身陷绝境,却始终不肯求饶,哪怕浑身是伤,眼神里也没有半分怯意;他明明自身难保,却在生死关头,第一时间将怀里的猫推出去逃生;他明明没有任何修为,却凭着山里的野路子,一次次从她的剑下死里逃生。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恨他,恨他毁了自己的一生,恨他让自己落到这般不人不鬼的境地。可她心里,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细微的触动。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间,趴在地上的殷无归,突然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旁边一滚。

霜河剑的剑尖,从他的身体里滑了出来,带起一蓬鲜血。

殷无归滚出去老远,重重地撞在山壁上,才停了下来。他捂着小腹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不停地往外咳着血,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死死地盯着凌雪衣,撑着石壁,一点点站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大概率是活不成了。可就算是死,他也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地上。

凌雪衣看着他撑着石壁站起来的样子,眸子里的怒意瞬间暴涨。她恨自己刚才的愣神,恨自己那一瞬间的手软。她握着霜河剑,一步步朝着殷无归走过去,剑意比之前更冷,更烈,带着必杀的决绝。

“你以为,你还能躲得掉吗?”

殷无归靠在石壁上,退无可退。他的身后,是陡峭的山壁,山壁的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凌雪衣,看着她手里的霜河剑,看着她白衣上沾着的、他的鲜血,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他抬起头,看着凌雪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出一口血:“凌雪衣……你追了我三天了……不累吗?”

凌雪衣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殷无归,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的恨意,像火一样烧得更旺了。

她没有回答。

她握着霜河剑,手腕一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三百年的修为,带着所有的屈辱和恨意,一剑刺向殷无归的心脏。

这一剑,没有任何留手,没有任何迟疑,快得像闪电,烈得像惊雷。

殷无归看着刺过来的霜河剑,没有躲,也躲不开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剑尖在他的瞳孔里越来越大。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死亡的到来。

可就在剑尖离他的心脏,只有分毫之差,马上就要刺穿他皮肉的那一刻。

霜河剑的剑尖,突然不受控地,往旁边偏了一寸。

“嗤——”

剑刃擦着他的心脏旁边,狠狠刺穿了他身后的石壁,碎石溅了他一脸。冰冷的剑身贴着他的胸口,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没死。

凌雪衣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霜河剑,看着偏开的剑尖,看着近在咫尺、却没有被她一剑刺穿心脏的殷无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

她明明用了全力,明明瞄准了他的心脏,明明没有任何留手。为什么?为什么剑尖会偏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三天里,无数次,她的剑明明可以杀了他,可每一次,剑尖都会在触碰到他的前一刻,不受控地偏开分毫。她之前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以为是殷无归躲得快,可这一次,他根本就没躲。

是她自己,手软了。

是她自己,在最后一刻,不受控地偏开了剑。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凌雪衣的脑子里。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剑柄的手,开始不受控地发抖,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她怎么会手软?她怎么会对这个毁了她一生的人,手软?

殷无归也愣住了。

他看着贴在自己胸口的霜河剑,看着剑尖刺穿的石壁,又抬头看着眼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凌雪衣,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他看着凌雪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根本就不想杀我,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凌雪衣的心上。

她猛地回过神来,眸子里瞬间被滔天的怒意和羞耻填满。她猛地抽出霜河剑,再次举了起来,这一次,她咬着牙,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压制住了心底那丝不受控的异样,剑刃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再次刺向殷无归的心脏。

“我杀了你!”

她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殷无归看着刺过来的剑,依旧没有躲。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怀里的那个木盒子。

就在这时,悬崖下方,突然传来了糊糊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穿透山林,尖锐得刺耳——刚才被他推出去的橘猫,不知何时爬到了悬崖边的藤蔓上,此刻藤蔓断裂,它正抓着一根细细的枝条,悬在半空中,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殷无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都没想,转身就朝着悬崖边扑了过去。

凌雪衣的剑,再一次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划破了他的衣衫,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殷无归扑到悬崖边,一把抓住了糊糊后颈的皮,把它从悬崖下面捞了上来,紧紧抱在怀里。而他自己,却因为冲得太猛,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

凌雪衣站在他身后,握着霜河剑,剑尖对准了他的后背。

只要她轻轻一送,就能把他刺下悬崖,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可她握着剑的手,却再一次顿住了。

她看着悬崖边,抱着那只橘猫,半个身子悬在外面的殷无归,看着他明明自己都生死一线,却还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猫,心里那丝异样的情绪,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手腕,又一次软了。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间,殷无归抱着糊糊,转身看了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了悬崖。

悬崖下面,是茫茫的白雾,深不见底。

凌雪衣冲到悬崖边,低头往下看。只有翻涌的白雾,什么都看不到。殷无归的气息,在白雾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悬崖边,手里握着霜河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被寒气冻成了冰。一头白发被山风吹得翻飞,白衣猎猎作响。

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落下,夜幕降临,北荒山的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烈。

她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握着霜河剑的手,指节泛白。

她没有下去找。

她只是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翻涌的白雾,冷冽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

最终,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殷无归,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山风呼啸,白雾翻涌,悬崖下,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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