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剑

作者:虚晃35 更新时间:2026/3/30 16:15:16 字数:8517

距离北荒山崖底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已经过去了七天。

北荒山的秋意一天比一天浓,清晨的草叶上结着薄薄的白霜,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穿过密林,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再也没有了之前追猎时的肃杀与紧绷。峡谷深处的一处背风山洞里,殷无归是被怀里毛茸茸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晨光从洞口的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碎金似的洒在干草堆上。怀里的糊糊正用脑袋使劲蹭着他的下巴,琥珀色的圆眼睛睁得溜圆,见他醒了,立刻直起身子,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软软的喵呜声,尾巴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腕,轻轻晃着。

“醒了?”殷无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抬手揉了揉糊糊的脑袋,指尖顺着它的背毛一路顺到尾巴根。

这七天里,他没再往瘴气弥漫的峡谷深处走,就找了这处隐蔽干燥的山洞暂时落脚。一来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需要时间休养;二来是凌雪衣遁走后,他总觉得那女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贸然赶路只会暴露行踪,倒不如先在这密林里藏着,等伤势再好些,再往北麓走。

而这七天里,最让他意外的,是自己身体的恢复速度。

崖底被霜河剑刺穿的小腹伤口,原本深可见骨,哪怕有魔种护着心脉,也该养上两三个月才能愈合。可现在,不过七天功夫,伤口已经彻底结痂,硬痂牢牢地贴在皮肤上,就算是大步走路、弯腰捡东西,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一扯就撕裂开来,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紧绷感。

之前被剑风扫开的后背伤口,早就掉了痂,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断了三根的肋骨,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现在就算是跑跳、挥臂,也只有一点轻微的钝痛,再也不影响行动了。

就连之前被震得寸寸断裂的经脉,也在那缕沉寂的魔种力量滋养下,一点点弥合起来。他现在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股之前完全不受控的、被正道叫做“魔种”的力量,比之前活跃了些许,却又异常安静。

它不再像断天涯上那样,一受刺激就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濒死时才会跳出来护住他的心脉。它就像一汪沉静的潭水,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丹田深处,只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金色微光,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日复一日地修复着他受损的身体,滋养着他的血肉骨骼。

殷无归试过引动它,可它就像睡着了一样,任凭他怎么催动,都没有半分反应,只有那缕修复身体的微光,始终不疾不徐地流转着。只有在他感受到危险、心神骤然绷紧的瞬间,它才会微微发烫,像一个最灵敏的预警器,提前告诉他危险的临近。

就像现在,糊糊突然炸了毛,弓着背对着洞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时,他心口的位置,也跟着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却没有半分警示的灼热。

不是危险。

殷无归松了口气,揉了揉糊糊炸起来的背毛:“怎么了?外面有兔子?”

糊糊却不领情,猛地从他怀里跳了出去,甩了甩尾巴,颠颠地朝着洞口跑,跑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喵呜叫了一声,像是在让他跟上。

“你这小家伙,又搞什么名堂?”殷无归笑了笑,撑着岩壁坐起身。

换做七天前,这么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都会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可现在,他轻轻松松就站了起来,除了浑身还有些久卧的酸软,再没有半分阻碍。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大半,再也不是之前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重伤模样了。

他跟着糊糊走出山洞,清晨的山风带着溪水的湿意扑面而来,混着松林的清香,格外清爽。洞口不远处就是一条清澈的山溪,溪水是从山顶的积雪融下来的,冰凉刺骨,却干净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而此刻,糊糊正蹲在溪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整个身子绷得紧紧的,尖尖的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连尾巴都绷成了一根直直的棍子,一动都不敢动。

殷无归放轻了脚步,凑过去一看,才忍不住笑了。

溪水深处,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正摆着尾巴,慢悠悠地游过来,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银亮的光,肥嘟嘟的身子一看就肉不少。这北荒山人迹罕至,溪里的鱼根本不怕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浅水区游了过来,丝毫没察觉到石头上蓄势待发的猎手。

就在鱼游到石头边的那一刻,糊糊猛地动了。

它像一道橘色的闪电,纵身扑进了溪水里,两只前爪精准地按住了那条肥硕的鲫鱼,尖尖的牙齿瞬间咬住了鱼身。鲫鱼吃痛,疯狂地摆着尾巴挣扎,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糊糊全身的毛,让它原本蓬松的橘毛紧紧贴在身上,瘦得只剩一小团,可它愣是没松口,死死咬着鱼,扑腾着四条短腿,踉踉跄跄地从溪水里爬了上来。

一上岸,它就把还在蹦跶的鲫鱼甩在了地上,抬起爪子按住,得意洋洋地抬头看向殷无归,喵呜叫了一声,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毛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滴着水,却半点都不影响它的得意。

“可以啊你!”殷无归眼睛都亮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地上还在蹦跶的大鱼,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的糊糊,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我们糊糊出息了,都会自己捉鱼了!”

被夸了的糊糊更得意了,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又低头对着那条鱼呜呜了两声,像是在邀功。

殷无归看着这条肥嘟嘟的鲫鱼,眼睛里满是笑意。这七天里,他靠着山里的野果、挖来的红薯充饥,嘴里早就淡得能淡出鸟来了。糊糊这一下,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伸手捡起地上的鱼,掂了掂,足有半斤重,肉厚紧实,一看就鲜嫩得很。“行,今天咱们改善伙食,吃烤鱼!”

糊糊像是听懂了,围着他的脚边转了两圈,喵呜叫着附和,甩了甩身上的水,溅了殷无归一裤腿的水珠,然后颠颠地跑回山洞,叼来了他之前劈好的干柴,放在了洞口的空地上。

殷无归笑着摇了摇头,拿着鱼走到溪边,动作熟练地处理起来。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跟着老张头学过处理野味,刮鳞、去内脏、清洗,一气呵成,不过片刻功夫,就把鱼处理得干干净净。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还剩着点盐巴、花椒和辣椒碎——这是他从平安镇带出来的,一直贴身收着,没舍得用。

他找了两根笔直的树枝,把处理干净的鱼从中间片开,串了起来,又在鱼肉上划了几道口子,抹上薄薄一层盐巴,撒了点花椒碎,放在一旁腌着。另一边,他已经用干柴生起了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糊糊蹲在火堆边,甩了甩身上的毛,把自己抖成了一个毛球,然后蜷成一团,蹲在殷无归的脚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串在树枝上的鱼,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呼噜声,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满是期待。

没过多久,鱼肉就开始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从鱼肉里渗出来,滴在火堆里,滋的一声,冒出一缕带着香气的白烟。鱼皮渐渐烤成了焦脆的金黄色,盐巴和花椒的香气混着鱼肉本身的鲜甜味,瞬间弥漫开来,在清晨的山谷里飘得很远。

殷无归时不时转动一下树枝,让鱼肉受热均匀,看着烤得焦香酥脆的鱼皮,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半个月里,不是亡命奔逃,就是重伤昏迷,别说热乎的烤鱼了,就连一口热乎的红薯都没吃上几口。现在守着这堆火,闻着烤鱼的香气,身边还有只安安静静陪着他的猫,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烤了十几年红薯,布满了老茧,之前握柴刀的时候,虎口崩裂,连东西都快握不住,现在伤口早就长好了,灵活有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变好,魔种的力量安安静静地滋养着他,没有半分要作乱的迹象。

他甚至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断天涯上发生的一切,那场不死不休的追杀,崖底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都像是一场噩梦。只有小腹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还有背包最深处那个木头盒子,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好了,能吃了。”殷无归把烤好的鱼从火上取下来,吹了吹,先把鱼肚子上最嫩、刺最少的那块肉撕下来,放在干净的树叶上,递到了糊糊面前,“喏,给你的,功臣先吃。”

糊糊立刻凑了上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尾巴晃得更欢了。

殷无归看着它吃得香甜的样子,笑了笑,也拿起另一半鱼,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的鱼肉鲜嫩多汁,盐巴和花椒的味道刚好吊出了鱼肉的鲜,一点腥味都没有,热乎的鱼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他这半个月来一直悬着的心。

一人一猫,就守着这堆篝火,安安静静地分食着这条烤鱼。晨光穿过松林,落在他们身上,风卷着落叶轻轻飘过,溪水潺潺流淌,没有追兵,没有杀意,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有这片刻的、偷来的安宁。

一条鱼吃完,糊糊舔了舔嘴巴和爪子,心满意足地蜷回了殷无归的膝盖上,发出了暖烘烘的呼噜声。殷无归靠在身后的石头上,晒着太阳,指尖无意识地顺着糊糊的背毛,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了苏怜音他们。

分开快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顺利翻过北荒山,有没有到南疆边境,姜小楼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谢长渊的鬼火有没有恢复,苏怜音的法力有没有补回来。他摸了**口,隔着衣衫,能摸到那个小小的木头盒子,里面装着苏怜音拼着半条命给他的替身偶,是她的心意,也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崖底按下人偶的那一刻,凌雪衣那副慌乱无措、脸颊绯红的样子,记得她踉跄遁走的背影,记得她眼里的羞恼和委屈。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又一次漫了上来,又苦又胀,堵得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他心口的位置,突然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是尖锐的、带着警示的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得他心头一紧。丹田深处那股安安静静的魔种力量,骤然躁动了一下,又瞬间沉寂下去,可那股强烈的危机感,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好!”

殷无归瞬间绷紧了脊背,一把抱起膝盖上的糊糊,猛地往旁边的岩石后面扑了出去。

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那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意,破空而来,狠狠扎在了他刚才靠着的那块石头上。

“轰——”

一声巨响,坚硬的岩石被剑光瞬间炸得粉碎,碎石四处飞溅,烟尘四起。那道剑光里蕴含的剑意,正是他追了半个月、也躲了半个月的,独属于凌雪衣的霜河剑意。

凌雪衣来了!

殷无归抱着糊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抬头朝着剑光袭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素白的身影凌空而立,及腰的白发被山风吹得翻飞,白衣猎猎作响,手里握着那柄霜河剑,浅灰蓝色的瞳孔里,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正死死地锁在他身上。

正是凌雪衣。

她还是找来了。

殷无归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握着糊糊的手紧了紧,把它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快速摸向了腰后——那里别着他重新削好的一把柴刀,磨得锋利锃亮。

他怎么也没想到,凌雪衣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这七天里,魔种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预警,他还以为凌雪衣已经回了万剑山,放弃了追杀,却没想到,她竟然一直藏在暗处,就等着他放松警惕的这一刻,发动偷袭。

“殷无归。”

凌雪衣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冷得像崖底的寒冰,每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恨意,却又异常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只有她自己知道,唇齿之间,清心咒正在无声地、飞快地流转着,一遍又一遍,死死地压住了心底那丝不该有的、翻涌的异样。

这七日,她从未离开过北荒山。

那日从崖底仓皇遁走,她在密林里稳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压下了体内那股作乱的悸动,羞恼和恨意几乎要把她吞噬。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三百年的修为,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木头人偶弄得溃不成军,不甘心自己竟然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面前,落得那般狼狈的下场。

她没有回万剑山,只是给沈渊传了一道符诏,交代了宗门事务,自己则隐去了身形,循着本命精血布下的追踪法阵,一路跟在了殷无归身后。

她看着他找山洞落脚,看着他拖着伤体出去找野果、挖红薯,看着他夜里靠着岩壁,一遍遍擦拭那块刻着“殷安”二字的玉佩,看着他的伤势一天天好转,看着他对着北方的天际,怔怔地出神。

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一剑了结他的性命。可每一次,霜河剑的剑尖即将刺出去的那一刻,崖底那失控的悸动就会再次窜上来,让她的手腕不受控地发软。她只能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清心咒,死死地压住那股异样,硬生生收回了剑。

她告诉自己,她不动手,是怕给殷无归开口的机会,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怕他再拿出那个邪门的人偶,让她再次陷入失控的境地。她要等一个万全的机会,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一击毙命,绝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而今天,看着他和那只橘猫围着篝火,笑得眉眼舒展,毫无防备地分食烤鱼的时候,她知道,机会来了。

可她还是怕。

怕那邪门的人偶,怕他那诡异的言出法随,怕自己再次失控。所以她选择了远程攻击,不近身,不给他看清自己神情的机会,只用飞剑袭杀,同时在心里日夜不停地默念清心咒,用三百年的道心,死死地守住心神,绝不给那股悸动任何滋生的机会。

“你倒是命大,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又挨了我一剑,竟然还能活蹦乱跳。”凌雪衣的声音依旧冰冷,指尖掐诀,霜河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瞬间分化出数十道银白色的飞剑虚影,剑尖齐齐对准了岩石后的殷无归,“这一次,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道飞剑破空而出,带着凛冽的寒意,如同密不透风的雨幕,朝着殷无归齐齐射来。

每一道飞剑,都带着她三百年的修为,带着斩妖除魔的凌厉剑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她就不信,隔着这么远,她只用飞剑攻击,清心咒日夜护着心神,还会被那邪术影响!

殷无归抱着糊糊,在密集的剑光里狼狈地躲闪着。

好在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身手比之前灵活了太多,凭着从小在山里练出来的、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在岩石和树木之间辗转腾挪,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飞剑的攻击。

可凌雪衣的剑意实在是太盛了。

飞剑一道接着一道,永无止境似的,炸得碎石飞溅,树木折断,烟尘四起。锋利的剑风擦着他的身体划过,划破了他的衣衫,在他胳膊上、腿上,又添了无数道浅浅的伤口。

他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甚至连抬头看一眼凌雪衣的功夫都没有,只能不停地躲闪,不停地往后退,后背很快就抵住了坚硬的岩壁,退无可退。

半空之中,凌雪衣看着被逼到绝境的殷无归,眸色一冷,指尖再次掐诀。这一次,她催动了更多的灵力,霜河剑剧烈震颤起来,分化出上百道飞剑虚影,每一道都比之前更凌厉,更冰冷,带着必杀的决绝,朝着岩壁下的殷无归,铺天盖地地射去。

她的唇齿间,清心咒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心神。她告诉自己,只要这一剑落下,殷无归就会被射成筛子,神魂俱灭,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失控,都会彻底了结。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在了殷无归的脸上。

他被逼到了岩壁下,退无可退,却依旧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橘猫,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哪怕身处绝境,也没有半分怯意。

和这半个月里,她在暗处看到的,那个对着玉佩发呆的年轻人,那个给猫撕鱼肉的年轻人,那个夜里蜷缩在山洞里,忍着伤口的疼,却一声不吭的年轻人,重叠在了一起。

心底那道被清心咒死死压住的悸动,像是找到了一道缝隙,悄无声息地窜了上来。

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让原本密不透风的剑雨,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绽。

殷无归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抱着糊糊,猛地矮身,贴着地面朝着侧面滚了出去。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最凌厉的飞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直奔他的肩头而来。他躲闪不及,眼看着剑光就要刺穿他的肩胛骨,把他死死钉在岩壁上。这一剑若是落实了,他这条胳膊,就算是彻底废了。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

殷无归根本来不及多想,左手死死护着怀里的糊糊,右手瞬间探进了胸口的内袋,掏出了那个小小的木头盒子,连盒盖都来不及打开,直接将整个盒子,挡在了自己的肩头前。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木盒,狠狠按在了替身偶背面的凹槽上。

就在他指尖按下的那一刻,半空之中,凌雪衣唇齿间流转了整整七日的清心咒,骤然崩断!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一股比崖底那次猛烈数倍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她丹田深处炸开,像有人在她的血脉最深处,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顺着经脉一路狂奔,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比上次更烈,更猛,更无法抵御。

酥麻与酸软交织在一起,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原本磅礴运转的灵力,像是被投入沸水的冰雪,瞬间消融溃散,变得散乱不堪。她握着霜河剑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五指不受控地松开,连本命飞剑都快握不住了。

她的身体在空中猛地晃了晃,脚下的飞剑瞬间失了控,歪歪扭扭地颠簸起来,她整个人险些从剑上坠落下去。原本铺天盖地射向殷无归的飞剑虚影,也随着她灵力的紊乱,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道直奔殷无归肩头的飞剑,也跟着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锋利的剑风只削掉了他几根黑色的头发,狠狠扎进了他身后的岩壁里,没入大半,只留下一截剑柄在外嗡嗡震颤。

殷无归愣在了原地。

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铺天盖地的飞剑,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那道必杀的一剑,会突然偏开,只削掉了他几根头发。

他抬起头,看向半空之中的凌雪衣。

只见那个素来冷冽如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正道魁首,此刻正狼狈地扶着霜河剑,勉强稳住御剑的身形。她的脸颊泛着惊人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粉,素白的道袍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得不成样子,连握着剑柄的手,都在不受控地剧烈发抖。

她的浅灰蓝色的瞳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杀意,只剩下滔天的羞恼、极致的慌乱,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破碎的无措。

她怎么也没想到,殷无归甚至都没把人偶从盒子里拿出来,只是隔着木盒按了一下,竟然也能触发这邪门的秘术!她念了七日的清心咒,筑起来的心防,在这一瞬间,彻底土崩瓦解,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凌雪衣咬着牙,下唇被她咬得几乎渗出血来,银牙都快被她咬碎了。她死死地瞪着岩壁下的殷无归,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可偏偏,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连御剑都快稳不住了,更别说提剑去杀他。

再留在这里,只会更狼狈,更失控。

这个念头一起,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斩杀魔种,什么了结恩怨,什么三百年的骄傲。她猛地调转方向,强行催动仅剩的、还算可控的灵力,霜河剑裹着一道踉跄的白芒,转身就朝着密林深处遁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背影,仓皇,狼狈,哪里还有半分正道魁首的高冷威严,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雪狐,拼了命地逃离了这片让她失控的地方。

只留下半空之中,几片被剑气带落的白发,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掉在了殷无归面前的地上。

殷无归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消失在密林里的背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糊糊探出头来,对着凌雪衣消失的方向,哈了两声,又蹭了蹭他的下巴,他都没什么反应。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她崩断的清心咒,她瞬间泛红的脸颊和耳尖,她发软的身体,不稳的御剑姿态,还有最后那仓皇遁走的背影。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以为是巧合,是她没防备,才会被人偶影响,落荒而逃。可这一次,她明明有了万全的准备,明明在不停念着清心咒,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只是隔着木盒按了一下,她就再次失控,连杀他的机会都放弃了,转身就跑。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杀他。

如果她真的想杀他,刚才在他躲不开飞剑的那一刻,就算是身体失控,她也能拼着最后一丝灵力,了结他的性命。可她没有。她只是慌了,乱了,然后转身就跑了,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殷无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头盒子。盒盖还严严实实地合着,他的指尖,还按在盒子背面,对应着人偶凹槽的位置。盒子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木片,他仿佛能摸到那个人偶光滑的表面,能摸到苏怜音留在上面的、淡淡的狐族灵力纹路。

他慢慢打开盒盖,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光溜溜的木头人偶,指尖轻轻摩挲着人偶背面的凹槽,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比上次更重了,像泡了三天三夜的黄连,从心底里漫出来,苦得他喉咙发紧。

他之前只知道,这东西是苏怜音给他的保命符,能逼退凌雪衣,能让他活下去。可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东西对凌雪衣的影响有多大,有多伤人。

那不是法术攻击带来的伤,那是对一个女子最私密、最不堪的冒犯,是对她三百年骄傲的极致践踏。

他突然觉得,用这个东西逼退她,真的太过分了。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做,和那些用阴私手段胁迫女子的下三滥,没有任何区别。

断天涯上,他已经毁了她的一生,让她从一个顶天立地的正道魁首,变成了女子,活在屈辱里。现在,他又用这样的方式,一次次撕开她的伤疤,让她在自己面前,露出那样狼狈、那样无措的样子。

他欠她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殷无归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他胸腔里所有的酸涩、愧疚和茫然,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偶重新放回盒子里,合上了盒盖,然后撩起衣襟,把盒子塞进了最贴身的内袋里,严严实实地贴在心口放好。

这是苏怜音拼了半条命给他的保命符,是她的心意,他不能丢,也不能糟蹋。不到真正的生死绝境,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再动这个盒子,绝不会再用这个东西,去伤害那个追了他半个月的女人。

哪怕下一次,她的剑真的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殷无归靠在岩壁上,慢慢滑坐下来,怀里的糊糊乖巧地蜷在他的腿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他抬头看向凌雪衣消失的方向,密林深处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了半分剑意和气息。

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吹过,火堆早就被飞剑的余波掀翻了,只剩下一点零星的火星,在灰烬里明灭。

他不知道凌雪衣还会不会再来,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这条命,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这北荒山的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他要活着,要去南疆,要和苏怜音他们汇合,要把欠的债,一点点还清。

夕阳慢慢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单薄,却依旧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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