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风,是带着湿热气的。
与北荒山深秋的干冷凛冽截然不同,边境的风里裹着雨林的草木腥气、市集的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妖族的妖气。这里是正道势力触不到的边界,是人族与妖族杂居的三不管地带,青石板路被常年的雨水泡得发潮,两侧的铺子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卖草药的人族货郎,有摆着兽骨饰品的妖族商贩,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却又透着一股鲜活的、颠沛流离里的安稳。
落霞镇,就坐落在青云山脉最南端的山脚下,翻过镇子后面的那座山,就是南疆十万大山的妖族地界。
殷无归抵达这里的时候,正是清晨。
他挑着一副半旧的红薯担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宽檐的竹编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沾着些许尘土的嘴唇。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红薯,表皮带着新鲜的泥土,是他前一天在山脚下的荒坡里挖的,个头饱满,烤出来最是香甜。
距离北荒山那场飞剑袭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抱着糊糊,一路避开了正道设在各处的关卡,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路走,硬生生从北荒山北麓,绕了千里远路,走到了这南疆边境的落霞镇。一路风餐露宿,他却半点没觉得苦,比起被凌雪衣追得亡命奔逃的日子,这一路的奔波,反倒像是偷来的清闲。
更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的身体,竟在这半个月里彻底养好了。
小腹上那道被霜河剑刺穿的伤口,早已掉了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疤痕,再也没有半分痛感;之前被剑风划开的皮肉、震断的肋骨,都恢复得完好如初,就连被震得寸寸断裂的经脉,也在丹田深处那缕魔种力量的滋养下,彻底弥合完整。
那股被正道称作“魔种”的力量,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丹田深处,像一汪沉静的潭水,不吵不闹,只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金色微光,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转。它不再像断天涯上那样,一受刺激就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濒死时才会跳出来护他心脉。它就像长在了他的身体里,成了他的一部分,日夜滋养着他的血肉骨骼,只有在周遭出现危险气息的瞬间,才会微微发烫,像最灵敏的预警器,提前告诉他风雨将至。
这半个月里,它安安静静的,一次都没有发烫过。
殷无归甚至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断天涯上那场天翻地覆的变故,那场不死不休的追杀,北荒山崖底的对峙,密林里的飞剑袭杀,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只有怀里贴身放着的那个小小的木盒子,隔着粗布衣衫传来的木头质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选落霞镇落脚,一半是为了藏身,一半是为了等。
这里是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苏怜音、谢长渊带着姜小楼要去南疆,必然会经过这里。分开快一个月了,他没有他们半点消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顺利躲过正道的搜捕,不知道姜小楼的身体有没有好转,不知道苏怜音的法力有没有恢复。他只能在这里等,守着这个边境小镇,等着他们出现,也等着一个能和他们一起,彻底走进南疆、躲开正道追杀的机会。
落霞镇鱼龙混杂,正道修士本就极少踏足,再加上镇上往来的多是走南闯北的货郎、避祸的散修、还有化形入世的妖族,没人会留意一个戴着斗笠、沉默寡言、挑着担子卖红薯的年轻货郎。
殷无归很懂怎么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他在青石镇烤了十几年红薯,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天刚蒙蒙亮,他就挑着担子到镇口的老槐树下,生起炭火,把红薯一个个埋进炭火堆里。没过多久,甜丝丝的红薯香气就会飘出来,裹着温热的烟火气,在清晨的镇子里飘得很远。
镇上的孩子最喜欢围着他的红薯摊转,一个个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炭火堆里的红薯。殷无归话不多,却总会把烤得最甜、最软的红薯,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他们,看着孩子们捧着热红薯,蹦蹦跳跳地跑开,他紧绷了一路的心,也会跟着软下来一点。
糊糊就蹲在他的担子边,蜷成一团橘色的毛球,晒着太阳,时不时抬眼看看围着摊子的孩子,再抬头看看戴着斗笠的殷无归,喉咙里发出软软的呼噜声。这半个月里,它又胖了回来,再也不是之前那副瘦得硌手的模样,重新变回了那个圆滚滚的橘猫,只是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殷无归,但凡有穿着道袍的修士路过摊子,它都会立刻炸起毛,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咽声。
好在,落霞镇里,正道修士实在太少了。
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低阶修士,也只会匆匆扫一眼这个卖红薯的货郎,根本不会把他和正道通缉的“魔种余孽殷无归”联系在一起。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个能残杀玄清宗八位执法弟子、从凌雪衣剑下两次逃脱的魔种,必然是个凶神恶煞、修为高深的魔头,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是个蹲在街边、安安静静烤红薯的普通货郎。
白天,他就在镇口卖红薯,听着往来客商的闲聊,打探着正道的消息,也留意着苏怜音他们的踪迹;晚上,他就回到镇子最角落的悦来客栈,要了二楼最里面、最偏僻的一间房。这间房靠着后山,窗户正对着密林,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随时都能跳窗逃走,是最稳妥的藏身之处。
客栈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走南闯北的商队,没人会留意一个独来独往的货郎。殷无归每天晚上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关好门窗,布下几个简单的、用来预警的小陷阱——这是他从小在山里跟着老张头学的,虽然挡不住修士,却能在有人靠近时,第一时间提醒他。
做完这一切,他才会靠着窗棂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木盒子,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抚过盒盖上的纹路。
盒子是苏怜音给他的,里面躺着那个光溜溜的木头人偶,是她拼着半条命给他的保命符。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崖底按下人偶时,凌雪衣那副慌乱无措、脸颊绯红的模样,记得她踉跄遁走的背影,记得她眼里的羞恼与委屈。也记得北荒山密林里,他隔着木盒按下凹槽时,她瞬间崩断的清心咒,失控的灵力,还有再次仓皇逃离的狼狈。
每一次,这个小小的人偶,都能让那个执掌霜河剑三百年、威震正道的凌雪衣,瞬间溃不成军。
这是他手里,唯一能对付凌雪衣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可殷无归看着这个盒子,心里却只有沉甸甸的愧疚与涩意。
断天涯上,他已经用那股不受控的魔种力量,毁了凌霜华的一生,让她从一个顶天立地的正道魁首,变成了女子,顶着弟子的身份活在世人的目光里,受尽了非议与质疑,背负了本不该属于她的压力。
而这个人偶,是他往她的伤疤上,又狠狠捅了一刀。用最阴私、最不堪的方式,撕开了她三百年的骄傲,让她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最狼狈、最无措的样子。
他殷无归,就算是正道口中十恶不赦的魔种余孽,就算是为了活下去,也不能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去反复羞辱一个女子。
殷无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指尖抚过盒盖的动作顿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盒子重新塞回怀里,贴身放好,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到真正的生死绝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再动这个盒子,绝不再用这个东西,去伤害那个追了他一路的女人。
哪怕下一次,凌雪衣的剑真的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靠在窗棂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镇子上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吆喝声渐渐散去,只剩下街边酒馆里传来的零星笑闹声。怀里的糊糊醒了过来,跳到他的膝盖上,蜷成一团,发出暖烘烘的呼噜声。
殷无归低头,摸了摸糊糊的脑袋,心里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待下去就好了。等苏怜音他们来了,就一起翻过身后的山,走进南疆十万大山,再也不回正道地界,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亡命奔逃的日子。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奢望。
凌雪衣不会放过他,正道不会放过他。从断天涯上,他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他和凌雪衣之间,就注定了不死不休。
接下来的三天,落霞镇依旧风平浪静。
没有正道修士大规模搜捕,没有玄清宗的人追查,甚至连往来的商队,都没有提起关于“魔种余孽”的只言片语。殷无归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他甚至觉得,凌雪衣或许根本就没追到这里,或许她已经被正道的事务缠住,暂时顾不上他这个“漏网之鱼”了。
这天傍晚,收了红薯摊,他回到客栈房间,没生火,也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光,蹲在窗边,啃着白天剩下的生红薯。生红薯脆生生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虽然不如烤的香甜,却能垫垫肚子。他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镇子后面的荒坡里,再挖点红薯回来,不然担子空了,难免会惹人怀疑。
就在他咬下第二口红薯的时候,心口的位置,突然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是尖锐的、带着极致危险的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得他心头一紧。丹田深处那股安安静静的魔种力量,骤然躁动了一下,又瞬间沉寂下去,可那股铺天盖地的危机感,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来了。
殷无归的心脏骤然沉到了谷底,握着红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是凌雪衣。除了她,没有人能带来这么强烈的、让魔种都为之预警的威压。
他怎么也没想到,凌雪衣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追到了这南疆边境的小镇上。
他刚要起身,去摸窗边早就准备好的逃生绳索,楼下就传来了整齐又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衣袂破空的轻响。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修士独有的灵力波动,瞬间就把整个悦来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连窗户外面的后山密林,都传来了阵法启动的轻微嗡鸣——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
客栈里原本的笑闹声、说话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能住在这边境客栈里的,大多是见惯了风浪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关紧了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殷无归蹲在窗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窗棂,耳朵竖到了极致,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下传来了沈渊沉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师尊,所有出口都已封锁,客栈内外都布下了锁魔阵和禁声阵,目标就在二楼最内侧的房间,绝无逃脱的可能。”
紧接着,就是那个他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又熟悉的声音,冷得像北荒山的寒冰,没有半分情绪波动:“所有人守在楼下,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二楼,不得插手。”
“师尊!”沈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那魔种手里有邪术,您独自一人上去太危险了!弟子愿随您一同前往!”
“不必。”凌雪衣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说了,任何人不得插手。违令者,以天剑宗门规处置。”
楼下瞬间安静了,再也没有半分异议。
殷无归靠在窗棂上,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推窗户,想看看后山的阵法能不能强行冲破,可指尖刚碰到窗沿,就感受到了阵法传来的凛冽灵力反弹——这是天剑宗的锁魔阵,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破不开。
跑不掉了。
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殷无归的心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带着霜雪寒意的剑意,正在一点点靠近,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殷无归蹲在原地,握着生红薯的手,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紧闭的房门,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跳窗?阵法破不开。反抗?他没有修为,根本接不住凌雪衣一剑。求饶?从断天涯到现在,她追了他快半年,恨他入骨,怎么可能会饶了他?
唯一的办法,就是怀里的替身偶。
只要他拿出那个人偶,只要他指尖按下去,凌雪衣就会再次失控,再次溃不成军,他就能再次从她手里逃出生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手就瞬间伸进了怀里,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精准地按在了木盒子里,人偶背面的凹槽上。温热的木头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和他滚烫的指尖贴在一起。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房门被一脚狠狠踹开,木门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震耳的声响,木屑飞溅。门口的光影被一道素白的身影挡住,凌雪衣提着霜河剑,站在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及腰的白发用素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玉,却没有半分血色。眉眼冷冽,凤眼微挑,浅灰蓝色的瞳孔里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盛满了滔天的杀意,死死地锁在他身上。
霜河剑的剑身泛着冷冽的银光,剑穗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哪怕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催动半分剑意,那股属于正道魁首的威压,也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殷无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半个生红薯,差点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他看着门口的凌雪衣,看着她手里的霜河剑,看着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指尖按在人偶凹槽上的力度,瞬间收紧。
可就在他要把木盒子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过了无数画面。
是北荒山崖底,她咬着下唇,脸颊绯红,耳尖泛粉,眼里满是羞恼与委屈的模样;是密林里,她灵力紊乱,御剑不稳,仓皇转身遁走时,那道踉跄的背影;是她一次次举起剑,又一次次在最后一刻,剑尖不受控地偏开的瞬间。
还有他自己对自己说过的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再用这个东西,绝不再用这种方式,去伤害她。
指尖的力度,一点点松了下来。
殷无归看着门口的凌雪衣,看着她握着剑柄、微微收紧的手指,看着她唇齿间无声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的模样——他知道,她在念清心咒,她在怕,怕他再拿出那个人偶,怕再次失控。
他的手,缓缓地从怀里拿了出来,垂在了身侧。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依旧蹲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半个啃了一半的生红薯,后背贴着冰冷的窗棂,退无可退,却没有半分要反抗、要掏邪术的意思。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门口的凌雪衣,眼神坦然,没有躲闪,也没有怯意。
穿堂风从门口卷进来,吹起了凌雪衣的白发,也吹起了地上的红薯碎屑。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对。
这场追了半年的追杀,第三次正面交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了这间南疆小镇的客栈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