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伏

作者:虚晃35 更新时间:2026/4/2 0:29:08 字数:8203

南疆边境的山林,秋意已经浸到了骨子里。

晨雾还没彻底散尽,湿冷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穿过层层叠叠的古松林,发出呜呜的轻响。殷无归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背上的帆布背包里装着剩下的红薯和草药,腰后别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刃口泛着冷硬的光。

糊糊蹲在他的肩膀上,橘色的毛被晨雾打湿了些许,却依旧支棱着尖尖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密林,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一蹭殷无归的侧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预警

没有人应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那道若有若无的、跟了他五天五夜的目光,都像是瞬间消散在了晨雾里。可殷无归心里无比笃定,凌雪衣还在。

那个追了他整整两个月、数次把他逼入生死绝境、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天剑宗掌门,那个白衣白发、执掌霜河剑三百年的正道魁首,此刻就隐在这片密林的某个角落,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像一场挥之不去的晨雾。

他没有再回头找,也没有再出声试探。

他摸不透这个女人的心思。落霞镇的客栈里,她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他,却撤了困仙网,放了他一条生路;这五天五夜,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悄无声息地取他性命,却只是跟着他,甚至在他熟睡的深夜,默默给他添了火堆里的干柴。

恨他吗?自然是恨的。断天涯上那一句改写命格的话,毁了她三百年的人生与骄傲,这份恨,足够她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可若真的恨到不死不休,她又为什么一次次地手下留情?

殷无归的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那个小木盒,木头的温热触感隔着粗布衣衫传过来,带着苏怜音留下的淡淡灵力余温。他的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来。

他答应过自己,不到真正的生死绝境,绝不再动这个东西,绝不再用这种阴私的方式,去伤害那个已经被他毁了一生的女人。

“我们得快点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离南疆地界更近了。”殷无归侧过头,对着肩膀上的糊糊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林间只传出几步远,“等见着苏怜音他们,就安稳了。”

糊糊“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颌,尖尖的耳朵却猛地竖了起来,浑身的毛瞬间炸成了一团,弓着背,对着前方密林的深处,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充满警惕的哈气声,尾巴绷得笔直,像一根小小的棍子。

殷无归的脚步瞬间顿住,脊背骤然绷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他心口的位置,那股安安静静待了一路的魔种力量,突然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是尖锐的、带着极致危险的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得他心头一紧。

有危险。

不是凌雪衣的气息。凌雪衣的剑意是冷的,像腊月里的冰河,带着霜雪的凛冽,却没有半分阴邪歹毒的意味。而此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着腐臭气息的阴寒,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裤脚往骨子里钻,带着浓郁的煞气与血腥味,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纯粹的恶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肩膀上的糊糊护进怀里,手里的柴刀瞬间从腰后抽出,横在身前,脚步飞快地往后退,想要退出这片密林。

可已经晚了。

就在他后退的那一瞬间,密林深处的七个方位,同时亮起了七道漆黑的符咒。符咒在空中炸开,化作七道粗壮的黑色光柱,落地生根,瞬间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符阵。密密麻麻的扭曲鬼纹在符阵上流转,浓郁的黑色煞气从符阵里翻涌而出,像沸腾的墨汁,顺着地面疯狂蔓延,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萎发黑,连坚硬的石头都被腐蚀出了细密的坑洞。

不过眨眼之间,他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都被这翻涌的黑色煞气彻底封死了。

七煞锁魂阵。

殷无归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在青石镇的时候,听走南闯北的货郎说过这种阴邪阵法,说是专门用来锁魂炼魄的歹毒禁术,专门克制生灵气息,入阵者,轻则魂魄受损,重则被煞气吞噬,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玄清宗。

除了那个死了八位执法弟子、恨他入骨的玄清宗,没有人会在这里布下这样阴毒的绝杀阵。

“果然还是找到你了。”

阴冷的笑声从密林深处传来,周玄清一身玄色道袍,带着二十几名玄清宗的精锐弟子,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呈扇形将整个符阵围在中央。他手里托着一面青铜八卦镜,镜面流转着幽绿的光,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阴冷的笑,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在阵中的殷无归身上,里面盛满了怨毒与杀意。

他身后的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黑色的引煞符,指尖掐着法诀,源源不断地往七煞锁魂阵里注入灵力,让阵中的煞气翻涌得更加猛烈。

殷无归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虎口微微发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丹田深处的魔种力量,在这浓郁的煞气包裹下,像是受到了刺激,微微躁动了一下,却又很快沉寂了下去。

经过这一路的滋养,它依旧只够护住他的心脉,连一丝多余的、能主动催动的力量都挤不出来。更别说像断天涯上那样,一言灭杀八位修士了。

“殷无归,杀我玄清宗八位执法弟子,这笔账,今日总该清算了。”周玄清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青铜八卦镜对准了阵中的殷无归,镜面的幽光瞬间暴涨,阵中的煞气也跟着翻涌得更加厉害,“凌掌门心慈手软,数次放跑你这魔种余孽,她杀不了你,我来杀。”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得意,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密林,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落回殷无归身上,嘴角的笑意更冷:“拿你的人头,正好能让整个正道看看,我玄清宗的本事,不比他天剑宗差。”

“以多欺少,布下这种阴毒禁阵,算什么正道本事?”殷无归缓缓后退半步,后背紧紧贴住了煞气凝成的无形壁垒,冰冷的阴寒顺着后背往里钻,瞬间在他衣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玄清宗弟子,声音沙哑却平静,没有半分怯意,“你们八位弟子,是要掳走一个孩子炼邪剑,被我所杀,死得不冤。”

“放肆!”周玄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的杀意更盛,“魔种余孽,也敢在此妖言惑众!七煞锁魂阵,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猛地掐动法诀,嘴里念出晦涩难懂的咒文。围在阵外的二十几名弟子,同时将手里的引煞符掷向空中。符咒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黑色的鬼纹,融入了七煞锁魂阵中。

原本就翻涌不休的黑色煞气,瞬间暴涨。

符阵开始急速收缩,原本丈许宽的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中央收拢,浓郁的煞气凝聚成了实质的刀刃,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朝着阵中央的殷无归劈了过来。每一道煞气刀刃上,都带着腐蚀神魂的阴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殷无归咬着牙,挥起手里的柴刀,迎着那些煞气刀刃格挡上去。

“铛——”

一声脆响,柴刀的刀刃与煞气刀刃狠狠碰撞在一起,竟迸出了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力道顺着柴刀传过来,震得他虎口瞬间开裂,温热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了脚下的符阵上,瞬间被翻涌的煞气吞噬得无影无踪。

可煞气无穷无尽,刚挡开迎面而来的一道,又有十几道从四面八方袭来,根本避无可避。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冰冷的煞气刀刃就在他的胳膊、后背、小腿上划开了数道深深的血痕,黑色的煞气顺着伤口往他血肉里钻,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又带着刺骨的冰寒,让他的四肢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殷无归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了收缩的煞气壁垒上,一口血气涌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了,和这些玄清宗的修士硬拼,就是死路一条。他没有正经修为,只会靠着山里学来的野路子躲闪、劈砍,能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这七煞锁魂阵还在不断收缩,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这漫天的煞气刀刃,绞成一滩肉泥。

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丹田深处那点沉寂的魔种力量。

殷无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崩出好几个豁口的柴刀,又抬头看了一眼步步紧逼的玄清宗弟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缕魔种微光,正在因为他濒临绝境的心神,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求生欲。

可这点力量,实在是太微弱了。

别说像断天涯上那样言出法随,就算是想催动一次像样的攻击,都未必能撑得住。

殷无归握紧了柴刀,将怀里的糊糊往衣襟深处塞了塞,确保它不会被煞气伤到,随即低下头,对着冰冷的刀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声道:“这一刻钟你是一把绝世神兵。”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口的那缕魔种微光,像是终于被唤醒了。

一道极淡的金色微光,从他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涌入了手里的柴刀之中。原本卷了口、崩了豁的柴刀,刀身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虽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凌厉到极致的锋芒,连周围翻涌的煞气,都被这金光逼得微微退了半分。

柴刀在他手里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竟真的有了几分绝世神兵的架势。

殷无归能清晰地感觉到,魔种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耗,这点微光,最多最多,只能撑住一刻钟。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不再防御,脚步一错,身形如猎豹般猛地窜了出去,迎着漫天的煞气刀刃,主动朝着符阵边缘的玄清宗弟子冲了过去。他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术法招式,全凭着从小在山里跟野兽搏杀练出来的本能,挥着手里的柴刀,胡乱却又狠戾地劈砍。

金光闪过,迎面而来的数道煞气刀刃,竟被他硬生生一刀劈开。

最靠前的一名玄清宗弟子,显然没料到这个被他们视作囊中之物的凡人,竟然突然爆发出这样的威势,慌忙举剑格挡。可殷无归的刀太快,太野,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不跟他比拼灵力,只照着他握剑的手腕、露出来的破绽,狠狠劈了过去。

“铛!”

又是一声巨响,柴刀与长剑碰撞,金光暴涨的瞬间,那名弟子手里的精钢长剑,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连后退,手里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另一名弟子见状,立刻从侧面袭来,手里的法诀掐动,一道黑色的煞气长鞭朝着殷无归的腰侧抽了过来。殷无归根本不躲,反而猛地矮身,贴着地面滑了过去,手里的柴刀反手一削,金光擦着那弟子的脚踝扫过,吓得那弟子慌忙跳起来躲闪,手里的法诀瞬间散了。

他的打法太乱,太野,完全没有正道修士该有的规矩和章法,招招都是搏命的架势,不求伤敌,只求破局,偏偏靠着魔种临时赋予的神兵之力,竟硬生生在二十几名玄清宗精锐弟子的围攻下,打得有来有回。

周玄清站在阵外,看着阵中那个挥着柴刀、浑身是血却依旧悍不畏死的身影,脸色越来越沉,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没有半分正经修为、靠着魔种苟活的凡人,怎么能在他的七煞锁魂阵里,撑这么久,还能把他精心培养的精锐弟子,打得节节败退。

“废物!一群废物!”周玄清咬着牙,厉声呵斥,“二十几个人,连一个凡人都拿不下,还留着你们干什么?结阵!给我困死他!”

得到命令的弟子们瞬间回过神,迅速变换方位,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借着七煞锁魂阵的威势,彼此配合,形成合围之势。符阵的煞气再次暴涨,黑色的煞气凝聚成一张巨大的网,朝着殷无归当头罩了下来,无数道煞气刀刃从四面八方袭来,封死了他所有躲闪的空间。

殷无归的动作,已经渐渐慢了下来。

额头渗出的冷汗,混着血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涩得他视线模糊。胸口的魔种力量正在飞速枯竭,柴刀上的金光,已经淡了大半,原本凌厉的锋芒,也变得黯淡起来。

一刻钟的时限,快到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挥刀,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胳膊上的伤口被震得再次崩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整个刀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魔种的力量正在一点点退回心口,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光,死死护住他的心脉,再也无法给柴刀提供半分能量。

就在他挥刀挡开迎面而来的三道煞气刀刃时,身后两名弟子同时祭出法器,两道黑色的锁链瞬间缠住了他的脚踝,狠狠一拽。

殷无归重心一失,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手里的柴刀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了几米外的符阵地面上,刀身上的金光彻底消散,重新变回了那把卷了口的、普通的柴刀。

“抓住他!”周玄清眼睛一亮,厉声喝道。

四名弟子立刻冲了上去,手里的符咒捏得死死的,四道煞气凝成的绳索,瞬间朝着殷无归的四肢缠了过来,要将他死死捆住。脚下的煞气顺着地面往上爬,像冰冷的蛇,缠上了他的小腿,往他的血肉里钻,冻得他浑身僵硬,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完了。

殷无归闭了闭眼,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他已经拼尽了全力,魔种的力量耗尽了,柴刀没了,退路也被封死了,他再也没有办法,从这绝杀阵里逃出去了。

怀里的糊糊探出脑袋,对着冲过来的玄清宗弟子,发出凄厉的哈气声,小小的身子挡在他的身前,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不肯退后半步。

就在那四道煞气绳索即将缠上殷无归四肢的前一刻,一道银白色的剑光,突然从天而降。

那剑光带着摧枯拉朽的凌厉剑意,像银河倒悬,像惊雷劈落,带着漫天的霜雪寒意,狠狠劈在了七煞锁魂阵的正中央。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坚不可摧、连魔种金光都能腐蚀的黑色符阵,竟被这一剑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翻涌的煞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凝聚的煞气刀刃瞬间崩碎,缠在殷无归脚踝上的黑色锁链,也被剑意震得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漫天的烟尘与煞气碎屑之中,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落下,稳稳地站在了殷无归的身前。

白衣胜雪,白发翻飞,腰间的霜河剑已经出鞘半分,剑身上还沾着符咒燃烧后的黑色残光,凛冽的剑意以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逼得周围的玄清宗弟子,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连手里的符咒都快握不住了。

正是凌雪衣。

她背对着殷无归,身形挺拔如松,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只是在开口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微微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像是在掩饰什么,随即才恢复了那刺骨的冰冷,一字一顿地落下:

“本座的人,轮不到你来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剑意再次暴涨,银白色的寒芒几乎要将整片密林的阴寒煞气彻底驱散。原本被劈开的符阵,剩下的鬼纹在这剑意之下,竟开始寸寸消融,连周玄清手里的青铜八卦镜,都开始不安地震颤起来,镜面的幽光忽明忽暗。

殷无归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身,看着身前那个不算宽厚、却稳稳将他护在身后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如雪的白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她一直隐在暗处,看着他被围杀,看着他拼命,直到他彻底陷入绝境的这一刻,才终于现身。

周玄清的脸色瞬间铁青,看着凌雪衣护在殷无归身前的姿态,又惊又怒,握着青铜八卦镜的手狠狠收紧,指节泛白:“凌掌门!此獠是魔种余孽,杀我玄清宗八位执法弟子,罪该万死,是整个正道的公敌!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他?!”

凌雪衣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分半分目光给身后的殷无归。她的脚步缓缓向前,握着霜河剑的手微微一动,那柄威震九州三百年的绝世神兵,被她缓缓抽出剑鞘。

银白色的剑身泛着冷冽到极致的寒芒,剑身上细密的符文瞬间全部亮起,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抬起,剑尖稳稳地指向了对面的周玄清。

她的眉眼冷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酷的、带着十足压迫感的笑容,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砸在周玄清的心上:

“本尊不才,近日练成昔日师尊都未曾练成的诛仙灭魔诀第七式,不知周掌门可否与本尊练上一番?”

话音落下的瞬间,霜河剑上的寒芒骤然暴涨。

比之前强盛数倍的银白色剑光冲天而起,带着毁天灭地的剑意,瞬间笼罩了整片山林。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地面上的落叶、碎石,瞬间被冻结成了冰雕,连远处潺潺流淌的溪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被剑意凝成了寒冰。

诛仙灭魔诀。

这是天剑宗至高无上的剑法,是凌霜华纵横正道三百年的依仗。当年凌霜华一生苦修,也只练到第六式,便已是天下难寻敌手,一剑可平妖兽潮,一剑可破万鬼窟。

如今凌雪衣说,她练成了连凌霜华都未曾触碰到的第七式。

周玄清的脸色瞬间惨白,握着青铜八卦镜的手,开始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他太清楚这剑法的威力了。别说第七式,就算是第六式,他也未必能接得住。若是凌雪衣真的练成了第七式,今日他带着这二十几名弟子,别说杀殷无归,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山林,都是未知数。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八位弟子的仇,被当众打脸的屈辱,还有被凌雪衣拿捏住把柄的忌惮,交织在一起,让他咬着牙,色厉内荏地嘶吼道:“凌掌门!你不要欺人太甚!此獠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你执意护着他,就不怕遭天下正道非议?不怕毁了天剑宗三百年的清誉吗?!”

“非议?”

凌雪衣冷笑一声,握着霜河剑的手腕微微往前递了半寸,剑尖的寒芒瞬间逼到了周玄清的眼前,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威胁,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掌门,希望你搞清楚一点。上次你玄清宗以人炼剑的龌龊事,被你们六个宗门联手压了下来,我们天剑宗当时正在忙着处理师尊的葬礼,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这句话一出,周玄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以人炼剑。

这是玄清宗藏了十几年的、最大的秘密,也是最见不得光的把柄。当年为了炼制那柄能斩魔灭魂的斩魔剑,他们暗中掳走了数十名有灵根的孩童,以生魂炼剑,此事被凌霜华察觉,查到了蛛丝马迹,却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发生了断天涯的变故。后来六大宗门为了正道颜面,强行将此事压了下去,对外只宣称是清剿魔修余孽,从未对外公布过半分。

这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六大宗门的掌门,再无他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凌雪衣会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把这件事直接捅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周玄清强装镇定,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凌掌门,你无凭无据,岂能凭空污蔑我玄清宗清誉!”

“无凭无据?”凌雪衣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的讥讽更盛,“那些被你们用来炼剑的孩童尸骨,还埋在玄清宗后山的乱葬岗吧?当年亲手主持炼剑的三位长老,如今还在你宗门内身居高位吧?

她每说一句,周玄清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知道,凌雪衣不是在诈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手里,一定握着玄清宗以人炼剑的实证。

凌雪衣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语气更冷,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今天的事情,麻烦你闭嘴,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否则,我会让你那些卑鄙龌龊的事情,传扬遍整个九州天下,让全天下的正道修士,都看看你们玄清宗,到底是名门正派,还是藏污纳垢的阴邪之地。”

周围的玄清宗弟子,早已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他们显然不知道宗门还有这样的秘辛,看着周玄清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迟疑与探究。

周玄清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滔天的怒火与不甘,在他心里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不敢赌,不敢赌凌雪衣会不会真的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一旦此事曝光,玄清宗必然会成为整个正道的众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数百年的基业,会瞬间毁于一旦。

更何况,凌雪衣手里还有霜河剑,还有那深不可测的诛仙灭魔诀第七式,他根本没有硬碰硬的底气。

“好……好一个凌雪衣!好一个天剑宗掌门!”周玄清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却终究不敢再多说半句狠话。他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对着身后的弟子喝道,“我们走!”

话音落下,他看都不敢再看凌雪衣一眼,也不敢再提半句杀殷无归的话,带着二十几名神色各异的弟子,转身就朝着密林深处走去,脚步匆匆,不过片刻功夫,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密林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还有霜河剑上残留的剑意,带来的轻微嗡鸣。

凌雪衣缓缓收回了霜河剑,剑身上的寒芒一点点敛去,被她重新插回了剑鞘之中。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有被风吹起的白发,轻轻晃动着。

殷无归撑着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

浑身的伤口都在疼,被煞气侵蚀过的地方,又麻又冷,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目光牢牢地锁在身前那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上。

他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白发,看着她握着剑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看着她那身纤尘不染、却依旧挡不住几分疲惫的白衣,忽然觉得,这个追了他整整半年、无数次把剑抵在他咽喉上、恨不得杀了他的女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甚至,还有一点暖。

怀里的糊糊从衣襟里钻了出来,跳到了地上,对着凌雪衣的背影,轻轻“喵”了一声,没有了之前的警惕与炸毛,反而带着几分试探的亲昵。

凌雪衣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浅灰蓝色的瞳孔,落在了殷无归的身上。

他浑身是伤,粗布衣衫被血浸透,又被煞气染得发黑,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污,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惧意,没有怨怼,只有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胳膊上、身上的伤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的白发,也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她没有走,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提之前的追杀,没有提那句“本座的人”,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一直跟在他身后。

就像这两月来的不死不休,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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