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里霜痕
清灵丹的药力比殷无归想象中还要霸道。
凌雪衣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的半个时辰后,他靠着松树坐下,小心翼翼地拔开了那枚莹白瓷瓶的瓶塞。一股清冽的雪莲香气瞬间漫了出来,混着松针的清香,驱散了周遭残留的煞气余味。瓶里静静躺着一枚莹润的丹丸,通体乳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一看便知是世间难寻的至宝。
他捏着丹丸,指尖微微发紧。
这是天剑宗的至宝,是凌雪衣接任掌门时,祖师殿传下来的珍藏,她闯万鬼窟、平妖兽乱,受了再重的伤都没舍得用的东西,如今却随手扔给了他这个正道人人喊打的魔种余孽。
殷无归低头看着掌心的丹丸,又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装着替身偶的小木盒,两个物件隔着薄薄的衣料,都带着他的体温,一左一右贴在心口两侧,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他满心的涩意与亏欠。
怀里的糊糊蹭了蹭他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丹丸,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他快些服下。
“知道了,小家伙。”殷无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指尖揉了揉糊糊的脑袋,最终还是仰头,将那枚清灵丹咽了下去。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腹中。没有想象中霸道汹涌的灵力冲击,只有一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被煞气侵蚀的麻木感瞬间消散,胳膊、后背上的伤口传来的刺痛也一点点褪去,就连震伤的内脏,都像是被温水包裹着,那股细密的钝痛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靠在松树上,闭着眼,任由药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丹田深处那缕沉寂了许久的魔种微光,像是受到了药力的滋养,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依旧像一汪沉静的潭水,只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金光,顺着经脉游走,与清灵丹的药力交织在一起,修复着他受损的血肉与经脉。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日头已经偏西,夕阳穿过松林,洒下一片暖金色的余晖。身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止住了血,结痂的地方传来微微的痒意,脱力感尽数散去,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就连之前被煞气侵蚀留下的阴寒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殷无归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再没有半分滞涩。他弯腰捡起掉在不远处的柴刀,用袖子擦干净刀身上的泥污,重新别回腰后,又将那枚空了的白瓷瓶仔细擦干净,和小木盒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我们该走了。”他把糊糊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抬手拍了拍背包,“早点到南疆,早点见到苏怜音他们。”
糊糊喵呜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尾巴圈住了他的脖颈,乖乖地蜷在了他的肩膀上。
殷无归最后看了一眼凌雪衣消失的天际,那里只有漫天流云,被夕阳染成了暖红色,再也没有半分白衣白发的踪迹。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朝着南边的密林走去,脚步坚定,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走进密林的那一刻,不远处的山坳里,一棵合抱粗的古松树干后,凌雪衣缓缓现出了身形。
素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白发用素玉簪绾着,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清灵丹瓶身的微凉,浅灰蓝色的瞳孔牢牢锁着殷无归消失的方向,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没入密林,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终究还是没走。
从落霞镇开始,她就像着了魔一样,隐在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看着他规规矩矩地挖红薯放铜钱,看着他帮货郎推车,看着他救了被陷阱夹住的兔子又转头烤得喷香,看着他夜里靠着石头,轻声念叨着对同伴的牵挂。
她明明告诉自己,跟着他,是为了找一个万全的机会,亲手了结这段恩怨,是为了盯着他,不让他再用魔种力量惹出什么乱子,是为了防止玄清宗的人再下阴手,污了正道的名声。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就是想跟着他,想看着他,想确认他平平安安的,没有被玄清宗的人围杀,没有被山林里的妖兽所伤,没有在逃亡的路上出半点意外。
这个认知,让她三百年稳如磐石的道心,乱得一塌糊涂。
凌雪衣闭了闭眼,唇齿间下意识地念起了清心咒,可梵音清诀在心底转了一圈,却半点作用都没有。一闭上眼,就是殷无归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样子,就是他那双干净得像山涧清泉的眼睛,就是他那句轻得像风的“不想用了”。
清心咒念了无数遍,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霜河剑的剑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却没能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本命精血留在殷无归身上的追踪印记,正在一点点往南边移动,平稳,坚定,没有半分停顿。
“真是个傻子。”凌雪衣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玄清宗的人定然在南边布了埋伏,还敢大摇大摆地往南走,和上次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话虽这么说,她的脚步却已经动了。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白芒,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依旧隐去了所有的气息和灵力波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他不会察觉,却又能在他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现身的距离。
这一跟,就是三天。
三天里,殷无归一路往南走,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路,避开了正道设在各处的关卡,也避开了两波玄清宗巡逻的弟子。他的伤在清灵丹的滋养下,已经彻底痊愈,丹田深处的魔种力量也比之前活跃了些许,虽然依旧无法主动催动,却能在危险来临前,提前给他预警。
这三天里,风平浪静,没有玄清宗的围杀,没有正道的通缉,没有霜河剑的寒芒,只有山林里的清风,枝头的鸟鸣,还有肩膀上安安静静的糊糊。
可殷无归心里,却始终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跟在他身后。
和之前那五天五夜一样,那道目光没有恶意,没有杀意,却始终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他无数次回头,无数次循着感觉搜遍周围的密林,却始终看不到半个人影,感受不到半分灵力波动。
只有糊糊,会时不时地对着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却又没有半分炸毛的敌意,更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殷无归心里无比确定,是凌雪衣。
她还在跟着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的涩意与愧疚,一天比一天重。
他会在夜里生火烤红薯时,下意识地多烤一个,放在火堆边,等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那个红薯依旧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被动过,却又像是被人看过一眼;他会在遇到难走的山路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像是在等谁跟上;他会在夜里靠着石头休息时,轻声念叨着对苏怜音他们的牵挂,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想,暗处的那个人,会不会听到。
他甚至有时候会故意放松警惕,故意走进看起来有些危险的密林,心里隐隐有个念头,想看看她会不会再一次,像上次在七煞锁魂阵里那样,突然现身,挡在他身前。
可这三天里,她始终没有露面,只有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沉默,安静,像一场无声的守护。
第四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山林里就变了天。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彻底覆盖,黑压压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尖上,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也变了味道,不再是带着草木清香的清风,而是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湿冷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林间疯狂地打着旋,吹得松枝哗哗作响,像山雨欲来的前兆。
殷无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要下大雨了。”他抬手,把肩膀上的糊糊往怀里按了按,护住它小小的身子,“我们得快点找个避雨的山洞,不然等会儿暴雨下来,山路就难走了。”
糊糊从他怀里探出头,对着黑压压的天空,轻轻喵了一声,耳朵耷拉了下来,显然也不喜欢即将到来的暴雨。
殷无归加快了脚步,凭着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经验,飞快地在林间穿梭,寻找着能避雨的山洞。可这片山林地势平缓,多是缓坡和密林,很少有陡峭的山壁,自然也难找到合适的山洞。他走了快半个时辰,只找到几处凹陷的岩壁,根本挡不住即将到来的瓢泼大雨。
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木东倒西歪,林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像是提前进入了黑夜。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
先是零星的几滴,砸在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不过眨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暴雨如注,像无数根银线,从黑压压的天空垂到地面,砸在山林里,砸在树叶上,砸在泥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响,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里,视线瞬间被遮挡,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殷无归的粗布衣衫,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滑过脸颊,钻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脚下的泥土被暴雨一浇,瞬间变得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只脚,稍不注意,就会滑倒在地。
“该死。”殷无归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怀里的糊糊护得更紧了些,转身朝着不远处一棵几人合抱的古松跑去。那棵古松树冠浓密,枝繁叶茂,多少能挡一挡这铺天盖地的暴雨。
可他刚跑出两步,身后的雨幕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却异常熟悉的破空声。
不是雨水砸落的声响,不是风吹过松枝的声响,是剑锋划破雨幕、带着凛冽剑意的声响。
殷无归的脊背瞬间绷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口的魔种力量微微发烫,却没有传来半分危险的预警,只有一股熟悉的、带着霜雪寒意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身,腰后的柴刀瞬间抽出,横在身前。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道银白色的剑光,破开了白茫茫的雨幕,朝着他直直刺了过来。
剑光凌厉,带着霜河剑独有的、凛冽刺骨的寒意,却没有半分之前的杀意。剑身在雨幕里泛着耀眼的银光,速度快得像闪电,却在即将刺到他心口的前一刻,微微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衣角,狠狠扎进了他身后的泥地里。
“轰——”
一声闷响,坚硬的泥土被霜河剑瞬间炸开,泥水飞溅,被剑意冻结成了细小的冰碴,混着雨水,溅了殷无归一裤腿。
雨幕里,白衣白发的女子缓缓收了剑,站在了他几步之外。
正是凌雪衣。
她一袭素白道袍,在漫天的暴雨里,却依旧纤尘不染,仿佛周遭的瓢泼大雨,都近不了她的身。及腰的白发被风吹得轻轻翻飞,几缕湿发贴在她素白的脸颊旁,衬得她的脸色白得像玉,却没有半分血色。凤眼微挑,浅灰蓝色的瞳孔里,依旧是惯常的冰冷,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纷乱,正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手里的霜河剑,剑身还在微微震颤,滴落的雨水顺着剑刃滑下,在剑尖凝成细小的冰珠,砸在泥地里。
殷无归握着柴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看着雨幕里的凌雪衣,看着她手里的霜河剑,心里没有半分之前面对追杀时的慌乱和戒备,反而生出了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她果然一直跟着他。
“凌掌门。”殷无归开口,声音被暴雨的哗哗声盖过了些许,却依旧清晰地传进了凌雪衣的耳朵里。他把柴刀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没有再摆出防御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追了三天,终于肯现身了?”
凌雪衣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竟然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慌乱,像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样,脸颊微微发烫。可她很快就压下了心底的慌乱,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面具,握着霜河剑的手微微一紧,剑尖再次抬起,对准了殷无归的方向。
“魔种余孽,天涯海角,本座都必斩之。”她的声音清冷,透过漫天的雨幕传过来,依旧带着正道魁首的威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底气有多不足。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霜河剑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银白色的剑光破开雨帘,带着凌厉的剑风,再次朝着殷无归刺了过来。这一剑,招式精妙,力道十足,带着天剑宗独有的、大开大合的凌厉剑意,是她练了三百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剑招,哪怕隔着雨幕,也依旧精准狠辣,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殷无归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侧身躲闪。
可他脚下的泥路早已被暴雨浇得湿滑不堪,侧身的那一刻,脚下猛地一滑,身形踉跄了一下,只能狼狈地矮身,堪堪避开这一剑。
霜河剑的剑尖擦着他的头顶过去,锋利的剑风削掉了他几根黑色的头发,狠狠扎进了他身后的松树树干里。坚硬的松木,在霜河剑面前,像豆腐一样不堪一击,剑身没入大半,只留下一截剑柄在外,嗡嗡震颤。
殷无归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又瞬间被冰冷的雨水浇透。他刚想稳住身形,凌雪衣已经抽出了霜河剑,手腕一转,第二剑紧接着刺了过来。
依旧是凌厉无比的剑招,依旧是精准狠辣的角度,可剑尖却再一次,在即将刺中他心口的前一刻,微微偏开,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只划破了他的粗布衣衫,连他的皮肉都没碰到半分。
殷无归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擦着他胳膊过去时,那股冰冷的寒意,却没有半分刺痛。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凌雪衣的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银白色的剑光在雨幕里交织成一张网,封死了殷无归所有的躲闪空间。漫天的雨珠被凌厉的剑意搅得粉碎,周围的树木被剑风扫过,枝叶纷纷断裂,混着雨水砸落在泥地里。
可每一剑,都像算好了一样,擦着他的衣角、他的胳膊、他的腰侧过去,次次都避开了他的要害,别说伤他性命,就连一道深一点的伤口,都没在他身上留下。
剑意凌厉逼人,可内里的杀意,却收敛得干干净净。
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练,她出剑,他躲闪,招招惊险,却又次次有惊无险。
殷无归从一开始的狼狈躲闪,到后来的渐渐平静,再到最后,他甚至站在原地,不再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雨幕里那个挥剑的女子。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的剑招明明可以再快半分,再狠半分,却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刻意收了力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满满的、藏不住的纷乱和无措。
她哪里是来杀他的。
她甚至连伤他,都舍不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顺着他的心脏蔓延开来,却又带着更重的、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
凌雪衣的一剑,再次朝着他的胸口刺来。见他站在原地,不躲不闪,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顿,硬生生收住了剑势。霜河剑的剑尖停在了离他心口只有一寸的地方,凌厉的剑风搅碎了雨珠,溅在他的衣衫上,冰冷刺骨。
“你为什么不躲?!”凌雪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想死吗?”
她的剑还在微微发抖,只要她往前再送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心脏,了结这半年来不死不休的恩怨。可她的手腕却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一样,怎么都用不上力气,只能死死地停在那里,再也无法往前半分。
殷无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霜河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怒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一丝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凌掌门,”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落在她的耳朵里,“你根本就不想杀我,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了凌雪衣的脑子里。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的慌乱瞬间被滔天的怒意覆盖。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她恼羞成怒,手腕一转,霜河剑猛地抬起,带着一股看似凌厉、实则卸去了大半力道的剑风,朝着殷无归的肩膀扫了过去。
“胡言乱语!”她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本座今日,必斩你这魔种余孽!”
殷无归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避开这一剑。可他脚下的泥路早已被暴雨泡得稀烂,湿滑无比,后退的那一刻,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后狠狠栽去。
身后就是那棵几人合抱的古松,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了粗糙的树干上,可脚下依旧打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着身后的泥地里摔去。
“小心!”
凌雪衣的脸色瞬间惨白,想都没想,猛地扔掉了手里的霜河剑,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窜了出去,朝着殷无归扑了过去。
在殷无归的后背即将砸进泥地里的前一刻,她的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漫天的暴雨还在哗哗地下着,砸在树叶上,砸在泥地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可两人的世界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凌雪衣的手,紧紧地攥着殷无归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常年握着霜河剑,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被冰冷的雨水打湿,更是凉得像一块寒玉,可握得却异常稳,异常用力,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摔进泥地里,消失不见。
而他的胳膊,是温的。
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顺着她的指尖,传到她的心里,烫得她浑身都发起麻来。
温热的触感,和她冰凉的指尖撞在一起,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一个半仰着身子,快要摔进泥地里,胳膊被人紧紧攥着;一个倾着身子,站在湿滑的泥地里,手死死地抓着对方的胳膊,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凌雪衣能清晰地闻到,殷无归身上的气息。不是魔种的阴邪气息,是干净的草木清香,混着淡淡的红薯甜香,还有一丝雨水的湿意,干净,温暖,像秋日里的暖阳,一点点驱散了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泥地里;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雨珠,轻轻颤动着,像振翅的蝶;能看清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映着漫天的雨幕,亮得惊人。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三百年了。
她活了三百年,守着天剑宗,守着正道苍生,一生磊落,杀伐果断,从未和任何男子有过这样近的距离,从未碰过任何男子的手,从未有过这样心慌意乱、浑身发烫的时刻。
她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
殷无归也僵在了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凌雪衣冰凉的指尖,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那股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却奇异地没有让他觉得冷,反而让他的胳膊,瞬间发起烫来。
就是被她握住的地方,像有一团火在烧,烫得他浑身都有些发麻。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离得太近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她浅灰蓝色的瞳孔里,满满的慌乱和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深的在意。
漫天的暴雨里,她的白衣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颈线条,白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她的脸颊旁,衬得她素白的脸,愈发绝色。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断天涯上,那个白须白发、脊背如山的正道魁首,那个执掌霜河剑三百年、受万人敬仰的凌霜华真人。那个时候的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高台上的她,看着她举起霜河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剑意,朝着他劈下来,只觉得她高不可攀,像天上的日月,遥不可及。
是他,是他一句话,毁了她三百年的人生,把她从高高的神坛上拉了下来,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让她顶着弟子的身份,活在全天下的目光里,受尽非议和质疑;让她追了他半年,颠沛流离,道心大乱;让她此刻,因为他一个踉跄,慌得连剑都扔了,不顾一切地伸手来抓他。
心里的愧疚,像这漫天的暴雨一样,瞬间漫了上来,淹没了他。
酸涩,亏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就在这时,凌雪衣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的手飞快地收了回去,背在了身后,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脸,瞬间爆红。
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藏在白发里的耳尖,全都红透了,像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素白的脸颊上,那抹红晕格外显眼,在漫天的雨幕里,像雪地里开出的桃花,艳得惊人。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殷无归,不敢再看他一眼。肩膀绷得紧紧的,连指尖都在蜷缩,浑身都透着一股慌乱和无措,哪里还有半分正道魁首的高冷威严,像个被撞破了心事的小姑娘,手足无措,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自己站稳。”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平日里清冷平稳的声线都破了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话一出口,她就更懊恼了,咬着下唇,指尖把道袍的袖子攥得皱巴巴的。
她堂堂天剑宗掌门,执掌霜河剑三百年的凌霜华,竟然会因为碰了一个男人的胳膊,慌成这副样子,简直是丢尽了三百年的脸面!
殷无归扶着身后的松树,慢慢站稳了身子。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凌雪衣的背影上。
她的白发被暴雨彻底打湿了,一缕缕贴在她的背上,素白的道袍也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却又挺拔的轮廓。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带着属于凌霜华的骄傲,可微微发抖的肩膀,却暴露了她此刻的慌乱。
他的胳膊,依旧在发烫。
刚刚被她握住的地方,那股冰凉又温热的触感,像是刻在了他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断天涯上,他被逼到绝境,红着眼睛喊出那句话,是为了护着身后的姜小楼、苏怜音和谢长渊,是为了破掉凌霜华那道必杀的诛仙灭魔诀,是为了活下去。他从未想过,那句话,会给她带来怎样毁灭性的打击,会毁了她三百年的人生。
这半年来,他一直告诉自己,是凌霜华先动的手,是正道先给他扣上了魔种余孽的帽子,是他们要杀他,他只是自保而已。他一直用这个借口,压着心底的愧疚,压着那份对她的亏欠。
可直到此刻,看着她背对着他,慌乱得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她从顶天立地的凌霜华,变成了现在这个会脸红、会慌乱、会手下留情的凌雪衣,他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多到他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松树上,砸在两人身边的泥地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背对着身,浑身僵硬,一个靠着树,目光落在对方的背影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氛围,连漫天的暴雨,都仿佛温柔了许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殷无归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木盒子。
盒盖被他轻轻打开,那个光溜溜的木头人偶,静静躺在盒子里,表面光滑,带着他的体温,背面那个小小的凹槽,清晰可见。
他举着那个木盒子,举到了身前,让背对着他的凌雪衣,能清晰地看到。
他没有别的意思,没有想威胁她,没有想逼退她,更没有想再用这个东西,去伤害她。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想看看她的反应,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再也不会因为这个东西,对他生出半分杀意。
他甚至想告诉她,这个东西,他以后再也不会用了。
就在他拿出替身偶的那一刻,背对着他的凌雪衣,身体猛地一震。
哪怕她没有回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属于替身偶的、淡淡的狐族灵力气息。那股气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身体里最隐秘的那道开关。
一股熟悉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丹田深处涌了上来。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带着酥麻的震颤,顺着经脉一路狂奔,窜遍了四肢百骸。可这一次,那股悸动却比之前弱了太多太多,像一阵轻轻拂过的风,只在她的经脉里转了一圈,就消散了大半,根本没有之前那种让她瞬间失控、灵力溃散的威力。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已经隐隐适应了这种感受。
这个认知,让凌雪衣的脸颊更烫了,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羞耻和懊恼。
她堂堂凌霜华,活了三百年,竟然会对这种阴私的、带着羞辱意味的秘术,产生了适应?!
不,绝不可能!
她绝不承认!
凌雪衣咬着牙,唇齿间飞快地念起了清心咒,磅礴的灵力顺着经脉流转,稳稳地护住了心神,强行压制住了那股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燥热。不过眨眼间,那股悸动就被她彻底压了下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殷无归。
脸上的红晕还没彻底退下去,素白的脸颊上还泛着淡淡的粉色,耳尖依旧红得惊人,可她的眼神,却强行摆出了一副冰冷的样子,握着霜河剑的手微微收紧,剑尖再次抬起,对准了殷无归。
“此等伎俩,休要再用。”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刻意的凌厉和怒意,可转过身来的那一刻,看着他手里举着的替身偶,看着他那双干净的、没有半分恶意的眼睛,她的剑招的力道,还是瞬间弱了大半。
她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连霜河剑的剑尖,都跟着轻轻颤动,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对着周玄清时,那种威压正道的凌厉气势。
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个替身偶,目光一碰到那个光溜溜的木头人偶,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地闪过北荒山崖底、密林里,那两次失控失态、狼狈遁走的画面,脸颊就会更烫,心跳就会更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还是催动了剑招。
霜河剑带着银白色的剑光,再次朝着殷无归刺了过来。这一剑,比之前的任何一剑都要快,都要狠,看起来带着必杀的决绝,可只有凌雪衣自己知道,她在剑身上动了多少手脚,卸去了多少力道,偏开了多少角度。
殷无归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刺过来的霜河剑,看着剑身后凌雪衣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腕,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满满的了然和愧疚。
“嗤——”
一声轻响。
霜河剑的剑刃,擦着他的耳边过去,锋利的剑风,只削掉了他几根黑色的头发,狠狠扎进了他身后的松树树干里。剑刃贴着他的耳廓过去,冰冷的寒意渗进来,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没有留下。
殷无归的耳边,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的震动,能听到凌雪衣微微急促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霜雪一样的冷香。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确定。
她是真的,不想杀他了。
从北荒山的崖底,到落霞镇的客栈,再到七煞锁魂阵里的挺身而出,再到此刻这场暴雨里的剑招对峙,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手下留情,所有的剑尖偏开,都在告诉他这个答案。
这个追了他半年,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女人,是真的,再也不想杀他了。
殷无归缓缓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替身偶,轻轻合上了木盒的盒盖。
他转身,撩起衣襟,将那个小木盒,重新塞回了内袋里,贴身放好,严严实实地贴在心口的位置,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这个替身偶,是苏怜音拼着半条命给他求来的保命符,是她藏在羞涩里的、沉甸甸的心意,他要好好留着,留着这条命,活着去南疆见她,去见姜小楼和谢长渊。
可他再也不会,用这个东西,去伤害凌雪衣了。
再也不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殷无归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凌雪衣的愧疚,已经深到了骨子里。
他欠她的,他要一点点还。
雨还在下,却渐渐小了许多,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乌云渐渐散了些许,天边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天光,落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淡淡的金色。
凌雪衣抽出了霜河剑,握在手里,却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她看着殷无归把替身偶贴身收好,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了然,看着他不再有半分戒备的样子,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狠话,想再摆出正道魁首的架子,想告诉他,她迟早还是会杀了他。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的剑,已经骗不了人了。
她的心,也已经骗不了人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古松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彼此。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他们身上,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衫,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刺骨。
风穿过松林,带着雨后的草木清香,混着两人身上的气息,在雨幕里,悄悄交织在了一起。
有什么东西,在这场漫天的暴雨里,在她下意识抓住他胳膊的那一刻,在他收起替身偶的那一刻,彻底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