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停了,天边那丝微弱的天光破开云层,一点点淌进密林里,在湿漉漉的落叶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辉。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与松针的清冽气息,混着两人身上未干的水汽,在古松下静静弥漫。
凌雪衣握着霜河剑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剑身上残留的雨水顺着刃角滑落,滴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看着几步之外的殷无归,看着他把装着替身偶的木盒贴身收好,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之前面对她时的戒备与警惕,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与了然,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麻,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她该拔剑的。
该像这半年来无数次做的那样,举起霜河剑,用最凌厉的剑招封死他所有的退路,逼着他拿出那个人偶,逼着他露出魔种的獠牙,然后名正言顺地一剑刺穿他的心脏,了结这段从断天涯开始的、不死不休的恩怨。这样她就能回到正轨,做回那个受万人敬仰的天剑宗掌门,守住自己三百年的道心与骄傲。
可她的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刚才他举着木盒,没有半分要按下凹槽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样子,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她的心上。崖底那场失控的对峙里,他被逼到绝境才按下人偶,眼里满是不甘与无奈;密林里那场飞剑袭杀,他隔着木盒按下凹槽,眼里只有求生的本能,没有半分要羞辱她的恶意;落霞镇的客栈里,他明明可以掏出人偶让她溃不成军,却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窗边,说一句“不想用了”。
这个被整个正道喊打喊杀的魔种余孽,这个她追了半年、恨了半年的男人,手里握着能轻易将她拖入深渊的武器,却自始至终,都守住了最基本的底线。
反倒是她,这个自诩正道魁首、斩魔护道的凌霜华,凭着“魔种宿主”五个字,不问青红皂白地要取他性命,把一个只想安安稳稳卖红薯的普通人,逼得颠沛流离,亡命天涯。
凌雪衣的指尖猛地收紧,霜河剑的剑鞘被她攥得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不敢再看殷无归的眼睛,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坚守了三百年的信念,会彻底崩塌得连残渣都不剩。
她猛地转过身,足尖一点,霜河剑自动飞到她的脚下,带着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冲天而起。这一次,她没有丝毫停顿,剑光划破林间残留的雨幕,快得像一道流星,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云层深处,只留下几片被剑气带落的白发,悠悠荡荡地飘落在湿漉漉的泥地里。
殷无归站在古松下,抬头看着剑光消失的天际,直到那道熟悉的、带着霜雪寒意的气息彻底散去,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刚才被凌雪衣紧紧攥住的地方,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那股凉意却奇异地没有散去,反而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了骨子里,留下了一道滚烫的印记。
怀里的糊糊探出头来,对着凌雪衣消失的方向,轻轻喵了一声,尾巴圈住了他的手腕,晃了晃。
“她走了。”殷无归抬手,揉了揉糊糊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可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却先摇了摇头。
不,她不会走的。
从落霞镇到这片密林,她隐在暗处跟了他整整八天,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他。哪怕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哪怕她被他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慌得连剑都扔了,她也不会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
殷无归太了解她了。
这个嘴硬心软的女人,看着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骨子里却比谁都心软。她会因为他规规矩矩挖红薯放下铜钱而动容,会因为他救了一只被陷阱夹住的兔子而放缓脚步,会在玄清宗的人布下杀局时,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说出那句“本座的人,轮不到你来动”。
她就算走,也不会走远。
殷无归心里清楚,却没有戳破,也没有回头去搜寻她的踪迹。他只是弯腰,捡起掉在泥地里的柴刀,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泥水,重新别回腰后,又抬手拍了拍背包上沾着的雨水,把怀里的糊糊放到了肩膀上。
“我们走。”他轻声说了一句,脚步却没有朝着南边——那个通往南疆十万大山、能和苏怜音他们汇合的方向走,反而转身,朝着西边的山坳走去。
西边的山路更绕,更偏,全是陡峭的山壁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离南疆的地界越来越远。可殷无归走得很稳,脚步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他不是不知道近路。
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他,对山林的熟悉程度,远超那些常年御剑飞行的修士。从这里往南,翻过两座山,就是南疆边境的落霞镇,只要进了镇,再走一天的路,就能踏入南疆十万大山,就能见到苏怜音、谢长渊和姜小楼,就能彻底摆脱正道的追杀,过上他之前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可他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殷无归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密林的动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贴身放着的两个物件——一边是装着替身偶的木盒,一边是装着清灵丹的白瓷瓶,两个物件都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比谁都清楚,苏怜音是青丘狐族的公主,谢长渊是被正道追杀的鬼修,姜小楼是玄清宗炼了十几年的斩魔剑容器,这三个人,每一个在正道眼里,都是“歪门邪道”,都是该被清剿的存在。
而凌雪衣,是天剑宗的掌门,是正道魁首,是坚守了三百年“斩魔护道”信念的凌霜华。
若是他真的带着凌雪衣的踪迹,到了南疆,和苏怜音他们汇合,那必然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死局。凌雪衣就算对他手下留情,也绝不会放过触犯正道铁律的狐族、鬼修和被邪器侵染的孩子;苏怜音他们为了护着他,也必然会和凌雪衣拔刀相向。
到时候,他该站在哪一边?
一边是拼了命护着他、把唯一的保命符都给了他的同伴,是他答应过要活着去见的人;一边是被他毁了一生、却一次次对他手下留情、甚至豁出名声护着他的女人,是他欠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殷无归不敢想那个场面。
他宁愿就这么在北荒山的密林里绕圈子,宁愿一直被凌雪衣跟着,宁愿过着这种看似颠沛流离的日子。至少现在,凌雪衣的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不会去找苏怜音他们的麻烦;至少现在,不会有人因为他,再受到半点伤害。
他走得不快,专挑那些背风、干燥的路走,时不时停下来,弯腰拨开草丛,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果,或是有没有适合落脚的山洞。肩膀上的糊糊很乖,安安静静地蜷着,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像个最称职的小哨兵。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雨后的阳光穿过松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林间的湿冷。殷无归终于在一处向阳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这处山坳背靠着陡峭的石壁,左右两边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正好能挡住山风,前面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是山顶的积雪融下来的,干净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是个绝佳的落脚之处。
“就这里了。”殷无归把糊糊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在这等着,我去捡点干柴。”
糊糊喵呜一声应下,乖乖地蹲在石头上,甩了甩尾巴,看着他的身影钻进了旁边的密林里。
而殷无归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进山坳的那一刻,不远处的山巅上,一棵合抱粗的古松树干后,凌雪衣缓缓现出了身形。
她终究还是没走。
御剑冲出密林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全是殷无归那双干净的眼睛,全是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全是他胳膊上残留的、她指尖触碰过的温度。她御剑在云层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的两个念头疯狂拉扯着——一边是三百年的正道信念,告诉她立刻回去,一剑杀了那个魔种余孽,了结所有恩怨;另一边,却是心底那股压不住的、想要跟着他、看着他、确认他平安无事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
最终,她还是败下阵来。
她收敛了所有的气息,用天剑宗最高阶的敛息术隐去了身形,悄无声息地折返了回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明明知道南边的近路,却偏偏转身往西边走,看着他一路小心翼翼地避开妖兽的巢穴,看着他时不时停下来,给糊糊摘树上的野果,看着他找到山坳时,眼底那抹放松的笑意。
凌雪衣靠在冰冷的树干上,浅灰蓝色的瞳孔牢牢锁着山坳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握着霜河剑的手,一点点松了开来。
她看着殷无归抱着一捆干柴从密林里走出来,动作熟练地生起了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雨后的寒意,也一点点驱散了她周身的霜雪寒意。看着他从背包里掏出几个早上挖的红薯,用溪水洗干净,一个个埋进了火堆的炭火里,动作熟稔流畅,一看就是做了十几年的样子。
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就靠着大石头坐了下来,把蹲在旁边的糊糊抱到了膝盖上,指尖顺着它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捋着,嘴里还轻声念叨着什么,眉眼舒展,没有半分被追杀的狼狈与惶恐,只有一片难得的安稳。
凌雪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修士,名门正派的君子,阴狠毒辣的魔修,野心勃勃的妖王,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见过太多人,为了修为、为了权势、为了名声,不择手段,丧尽天良。她一直以为,身负魔种的人,必然是生性阴狠、嗜杀成性的魔头,必然会为了力量,毁天灭地,祸乱苍生。
可殷无归不是。
他身负能改写天地法则的魔种,手握能让正道魁首瞬间溃不成军的秘术,却只想安安稳稳地烤红薯,只想护着身边的人平安无事。他会为了一只翻不了身的甲虫停下脚步,会为了一窝蚂蚁绕开道路,会为了不相干的货郎搭把手,会在被逼到绝境时,也守住底线,不肯用卑劣的手段去伤害别人。
他甚至连一只猫,都护得小心翼翼。
火堆里的红薯,渐渐散发出了甜丝丝的香气,裂缝里渗出金黄的糖汁,滴在炭火里,滋的一声,冒出一缕带着甜香的白烟。香气顺着风,飘出了山坳,一直飘到了凌雪衣藏身的古松下。
这股甜香,太熟悉了。
断天涯上,漫天的剑光与杀意里,她隔着数百正道修士,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人的脸时,他手里就攥着一个烤红薯,身上就带着这样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那时候,她只觉得可笑,觉得这是魔修最拙劣的伪装,觉得一个身负魔种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卖红薯的小贩。
直到此刻,看着山坳里,他被火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看着他被烫得直甩手,忙不迭地把烤红薯从炭火里扒出来,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嘴里还嘶嘶地吸着凉气,凌雪衣的嘴角,不受控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顺着喉咙往下滑,堵得她心口发紧。
她想起了断天涯上,他被逼到悬崖边,红着眼睛,对着漫天正道修士,嘶吼着喊出的那句话——“我没有害过人!我只是个卖红薯的!”
那时候,她站在高台上,握着霜河剑,只觉得这是魔修临死前最无耻的狡辩,只觉得他是在装可怜博同情,心里只有滔天的怒意和杀意。她甚至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催动了诛仙灭魔诀,要将他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可现在,她信了。
他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卖红薯的。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整个正道,凭着“魔种宿主”五个字,就给他定了死罪,非要置他于死地,他现在应该还在青石镇的老槐树下,守着一个小小的红薯摊,每天烤着甜甜的红薯,过着平凡又安稳的日子。不用颠沛流离,不用亡命天涯,不用一次次被逼到生死绝境,不用在最该安稳的年纪,尝尽世间的颠沛与苦楚。
是她,是整个自诩光明磊落的正道,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
凌雪衣闭了闭眼,唇齿间下意识地念起了清心咒,可梵音清诀在心底转了一圈,却半点作用都没有。一睁开眼,就是殷无归被火光映着的侧脸,就是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就是他这半年来,一次次在绝境里,依旧守住的温柔与底线。
清心咒念了无数遍,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林间的风里。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她明明可以转身回万剑山,去应对六大宗门的追问,去稳住自己掌门的位置,去做回那个受万人敬仰的凌霜华。可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了这棵古松后面,不肯挪动半步。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也放心不下走。
山坳里,殷无归终于把烤红薯都扒了出来。一共三个,个个都烤得焦香流油,外皮焦黑酥脆,一掰开,里面金灿灿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山坳。
他先拿起那个最小的、烤得最均匀的红薯,小心翼翼地剥掉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软糯流心的薯肉,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又吹,吹得凉了些,才掰开最甜的薯心,递到了糊糊的嘴边。
“慢点吃,小心烫。”他轻声说着,指尖擦去糊糊嘴角沾到的薯肉,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糊糊蹲在他的膝盖上,晃着蓬松的尾巴,小口小口地啃着甜糯的薯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吃得一脸香甜。
殷无归看着它吃得开心,自己才拿起另一个红薯,掰开,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烟火气,暖了胃,也暖了他这大半年来,一直悬着的心。
他吃着红薯,目光却下意识地,朝着山坳外密林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动静,感受不到半分灵力波动,可殷无归心里无比确定,凌雪衣就在那里。
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杀意,没有恶意,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林间的风,轻轻落在他的身上,挥之不去。
他没有戳破,也没有出声,只是在扒第三个红薯的时候,动作顿了顿,把那个最大的、烤得流油的红薯,用干净的树叶包好,放在了火堆边最显眼的石头上。
像是随手放在那里,又像是刻意留给谁的。
做完这一切,他就抱着糊糊,靠在大石头上,继续小口吃着红薯,再也没有往密林的方向看一眼。
古松后面,凌雪衣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看着他把那个最大的红薯放在石头上,看着他明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连耳尖都跟着微微发烫。
她活了三百年,受过无数修士的供奉,收过无数天材地宝,见过世间最珍贵的奇珍异宝,可从来没有一样东西,像这个用树叶包着的烤红薯一样,让她的心跳得这么快,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就这么站在树后,看着火堆边的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地分食着烤红薯,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着橘红色的火光在他们身上跳动,暖得晃眼。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山林里暗了下来,殷无归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靠着大石头,抱着糊糊,渐渐睡熟了。他的呼吸变得轻而平稳,糊糊蜷在他的怀里,发出暖烘烘的呼噜声,只有火堆里的炭火,还在明明灭灭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山坳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潺潺的流水声。
凌雪衣依旧站在古松后面,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殷无归熟睡的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没有了白日里的警惕与紧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着格外安静,像个没什么心事的少年。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凌雪衣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甚至下意识地,放缓了自己的呼吸,怕惊扰了熟睡的人。
夜越来越深,山林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风也变得更冷了,卷着枯枝落叶,在林间打着旋。殷无归往火堆边缩了缩,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显然是被冷到了。
凌雪衣看着,指尖微微一动,一股极淡的灵力从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在山坳外布下了一道风障,挡住了灌进来的冷风。做完这一切,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自己都唾弃的纵容。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带着一股浓郁的妖气和血腥味,还有毫不掩饰的、贪婪的恶意,正朝着山坳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凌雪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一头修炼了五十多年的野猪妖,开了灵智,平日里靠着捕食山林里的野兽和过路的商客为生,性子凶残得很。此刻它显然是闻到了生人的气息和烤肉的甜香,特意摸了过来,想打熟睡的殷无归的主意。
野猪妖的动作很轻,借着密林的掩护,一点点摸到了山坳口,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火堆边熟睡的殷无归,嘴里流出了腥臭的涎水,两只粗壮的前蹄刨了刨地面,做好了扑杀的准备。
它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半分修士的灵力波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对它来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就在野猪妖蓄力完毕,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殷无归扑过去的那一刻,凌雪衣动了。
她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霜河剑,甚至没有挪动半步,只是站在古松后面,素白的手微微抬起,双指并指,指尖萦绕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剑气。
那道剑气细如发丝,却带着霜河剑独有的、摧枯拉朽的凌厉剑意,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像一道流星,瞬间划破了漆黑的夜幕,精准地穿透了野猪妖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剑光炸开的动静,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野猪妖扑到半空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骤然失去了神采,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倒地的瞬间,它庞大的妖身迅速收缩,变回了原形——一头足有两米多长、浑身长着黑鬃的巨大野猪,眉心处一道细小的血洞,正缓缓往外渗着血,死得透透的。
凌雪衣指尖微动,又一道极淡的灵力扫过,瞬间驱散了野猪妖身上残留的妖气,连带着血腥味都压下去了大半,只留下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剑意,警告着山林里其他不开眼的妖兽,不要靠近这片山坳。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重新隐回了古松的阴影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坳里,殷无归被野猪倒地的巨响瞬间惊醒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坐起身,一把将怀里的糊糊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瞬间抄起了腰后的柴刀,脊背绷得笔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山坳口。
怀里的糊糊也瞬间炸了毛,弓着背,对着山坳口的方向,发出尖利的哈气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尾巴绷得笔直。
可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山坳口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卷着落叶,轻轻吹过。
殷无归握着柴刀,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借着火堆的火光,看清了地上躺着的巨大野猪。
那野猪浑身黑鬃,獠牙外露,体型庞大得像一头小牛,一看就不是寻常的野兽,眉心处一道细小却致命的伤口,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看就是顶尖的剑意才能造成的伤口。
除了凌雪衣,不会有第二个人。
殷无归握着柴刀的手,缓缓松了开来。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朝着山坳外的密林深处看去,那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动静,可他却仿佛能看到,古松后面,那个白衣白发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守着这片山坳,守着火堆边的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带着沉甸甸的酸涩与愧疚,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欠她的,好像又多了一笔。
“凌掌门?”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了很远。
密林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仿佛他的喊声,只是石沉大海。
殷无归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也没有感受到那道熟悉的气息有半分靠近。他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心里却无比清楚,她还在。
这个疯女人,明明出手护了他,却连露面都不肯。
天快亮的时候,殷无归才重新靠着大石头睡了过去。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半分警惕,仿佛知道,有个人会在暗处,替他守着这一夜的安宁。
凌雪衣就这么在古松后面,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进了山林,洒在了山坳里,她才缓缓收回了目光,看着火堆边熟睡的殷无归,眼底满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直到确认山林里再没有半分妖兽的气息,确认他平安无事,她才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身形,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却依旧没有离开。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殷无归醒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山坳口,看着地上那头巨大的野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糊糊也颠颠地跑了过来,围着野猪转了两圈,用爪子扒了扒野猪的鬃毛,抬起头对着殷无归喵呜叫了一声,尾巴晃得飞快,显然是馋了。
“知道了,今天给你改善伙食。”殷无归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拎着柴刀,动作熟练地处理起了野猪。
他从小在山里跟着老张头学过处理野味,刮毛、去内脏、分割肉块,一气呵成,不过半个时辰,就把一头野猪处理得干干净净。他把最嫩的里脊肉切了下来,用树枝串好,又找了些山里的野葱和野蒜,还有之前剩下的盐巴和花椒,细细地抹在了肉上,腌了起来。剩下的肉,他用溪水洗干净,用盐巴腌好,挂在了背风的石壁上,能放上好一阵子。
等火堆重新生起来的时候,串好的野猪肉已经腌入味了。殷无归把肉串架在火堆上,慢慢转动着烤了起来。
没过多久,肉就开始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从肉里渗出来,滴在炭火里,冒出一缕缕带着肉香的白烟。野葱和花椒的香气混着猪肉的鲜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山坳,比昨天的红薯香还要诱人十倍。
糊糊蹲在他的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堆上的烤肉,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呜咽声,尾巴晃得更欢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别急,快好了。”殷无归笑着,转动着肉串,看着肉烤得焦香金黄,油脂滋滋作响,才先把最嫩的、烤得最入味的几串肉取了下来,放在干净的树叶上,吹凉了些,递到了糊糊面前。
糊糊立刻扑了上去,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连头都顾不上抬。
殷无归看着它吃得香甜,自己也拿起一串烤肉,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的肉鲜嫩多汁,花椒和野葱的香味刚好吊出了猪肉的鲜,一点腥味都没有,热乎的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他一边吃着烤肉,一边抬头,看向山坳外的密林,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暗处的人听:“多谢凌掌门昨夜出手,这烤肉,也有你的一份。”
说着,他拿起一串烤得最好的、肥瘦相间的肉串,用干净的树叶包好,放在了昨天放红薯的那块石头上,和之前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红薯放在一起。
密林里依旧没有回应,可殷无归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烤肉,怀里的糊糊吃得肚皮圆滚滚的,蜷在他的膝盖上,晒着太阳,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一人一猫,就这么守着一堆篝火,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烤猪肉,日子过得安稳又惬意,仿佛这半年来的追杀与颠沛,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吃完了烤肉,殷无归收拾好了东西,把腌好的猪肉装进了背包里,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让它能慢慢烧着。他抱着糊糊,站在山坳口,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际,那里是通往南疆的方向,是苏怜音他们所在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过身,朝着北边的密林走去,离南疆的方向,又远了一步。
他还要再拖一拖。
至少在他弄清楚凌雪衣的心意之前,在他确定凌雪衣不会和苏怜音他们不死不休之前,他绝对不能带着这道踪迹,去南疆找他们。他不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因为他,陷入任何危险的境地。
哪怕就这么一直在山里绕圈子,哪怕一直被凌雪衣跟着,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他护着了想护的人,也欠着想还的债。
殷无归的脚步,渐渐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而在他走后,古松后面的凌雪衣,缓缓现出了身形。
她走到那块大石头边,低头看着树叶包着的、还带着余温的烤肉,和旁边那个凉透了的烤红薯,素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晨风吹起她的白发,拂过她素白的脸颊,她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拿起那串烤肉,轻轻咬了一口。
焦香的肉汁在嘴里化开,暖烘烘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底,驱散了她站了一夜的寒意,也驱散了她三百年岁月里,从未散去的、属于正道魁首的孤寒。
她抬眼,看向殷无归消失的密林方向,握着烤肉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前路漫漫,山高水远,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