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荒山,寒意已经浸透了每一寸山林。
傍晚的风卷着枯黄的松针与落叶,在蜿蜒的山路上打着旋,刮过裸露的岩壁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深山里妖兽的低鸣。夕阳被厚重的云层压在山尖,只漏出几缕稀薄的金红色天光,勉强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枝,洒在山坳里那堆跳动的篝火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光晕。
殷无归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树枝,正慢悠悠地翻着埋在炭火里的红薯。粗布衣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指尖沾了些许炭灰,却动作熟稔,每一次翻动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红薯烤焦,又能让炭火的热气均匀地渗进薯肉里。
火堆里已经渐渐漫出了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烟火气,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压过了山林里若有若无的草木腥气。裂缝里渗出的金黄糖汁滴在通红的炭火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冒起一缕带着甜香的白烟,在风里散得无影无踪。
糊糊蹲在他的膝盖上,蓬松的尾巴圈住自己的小身子,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堆里的红薯,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满足的呼噜声,时不时抬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殷无归的手腕,催他快些把红薯扒出来。
“别急,还没烤透。”殷无归低头,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糊糊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烤得流心了才好吃,不然里面生生的,涩嘴。”
糊糊似懂非懂地喵了一声,乖乖地重新蹲好,只是尾巴晃得更欢了。
殷无归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火堆里的红薯上,可手里翻动树枝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烤红薯上。
从三天前,他在山坳里醒来,看到那头眉心被剑气洞穿的巨大野猪妖开始,他就无比确定,凌雪衣一直在跟着他。
不是之前那种隔着数里地、若有若无的缀着,而是很近,近到就在他身边的密林里,近到能看清他每一个动作,近到能在他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就出手替他扫清障碍。
这三天里,这样的细节太多了。
夜里他靠着岩壁熟睡,明明是深秋的寒夜,却从来没有被刺骨的山风吹醒过,直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才发现山坳口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墙,悄无声息地挡住了所有灌进来的冷风;他走在山路上,头顶松动的巨石即将滚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剑气就悄无声息地划过,把巨石劈成了细碎的石块,滚落在路边,连一点动静都没惊动他;就连他昨天挖红薯的时候,不小心惊动了一窝藏在土里的毒蛇,还没等他抽出柴刀,那几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就已经僵在了原地,眉心同样有一道细微的剑伤,死得透透的。
每一次,都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凌厉逼人的剑意,甚至连半分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只有恰到好处的守护,悄无声息,不留痕迹,仿佛一切都只是巧合。
可殷无归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能把天剑宗的剑意用到如此收放自如、凝练到极致的地步,能悄无声息地斩杀野猪妖、劈碎巨石、灭杀毒蛇,却连半分气息都不泄露,除了那个手握霜河剑、执掌天剑宗三百年的女人,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一直在。
就在这片山林里,就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看着他烤红薯,看着他赶路,看着他睡觉,看着他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过着颠沛流离却又安安稳稳的日子。
甚至连昨晚,山林深处传来妖兽的嘶吼,带着浓郁的妖气朝着山坳靠近,不过眨眼间,那嘶吼声就戛然而止,妖气也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当时抱着糊糊,靠在岩壁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清晰地听到了剑气划破夜空的极轻声响,也感受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熟悉的霜雪寒意。
是她。又是她。
殷无归的指尖微微收紧,手里的树枝在炭火里顿住了。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从断天涯到现在,整整半年了。她提着霜河剑,追了他千里万里,从江南到北荒,从繁华城镇到荒无人烟的深山,不死不休,恨他入骨。断天涯上,她一剑劈下来,是真的要将他挫骨扬灰、神魂俱灭;崖底对峙,她一剑刺穿他的小腹,眼里的杀意没有半分作假;哪怕是落霞镇的那场雨里,她挥着剑朝他刺过来,招招凌厉,也依旧带着要了结他性命的决绝。
可现在,她却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隐在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不露面,不出声,不逼他,不杀他,甚至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一次次悄无声息地出手,替他扫清障碍,护他周全。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三天三夜,像一根细细的羽毛,轻轻搔着他的心脏,让他坐立难安,却又不敢戳破。
他无数次在赶路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朝着身后的密林看过去;无数次在夜里生火的时候,故意多烤一个红薯,放在火堆边最显眼的石头上;无数次在清晨醒来的时候,故意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的树丛,想找到她的踪迹。
可每一次,都一无所获。
她的敛息术,是天剑宗最高阶的法门,三百年的修为摆在那里,只要她不想露面,就算是六大宗门的掌门齐聚,也未必能找到她的踪迹,更何况是他这个连灵力都无法催动的、所谓的“魔种宿主”。
只有糊糊,会时不时地对着某个空无一人的密林方向,弓起小小的身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却从来不会炸毛,也没有半分敌意,更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又像是在撒娇。
殷无归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糊糊,它正歪着脑袋,对着他身后的密林上方,轻轻晃着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半分惧意。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那股熟悉的、带着霜雪寒意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山坳。没有凌厉的压迫感,没有逼人的剑意,却像深秋的寒霜,瞬间铺满了每一寸空气,让周围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火堆里跳动的橘色火苗,都像是被这股寒意冻住了,微微顿了一下,才重新跳动起来。
殷无归握着树枝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蹲在火堆边翻红薯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可他的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清晰地听到了身后半空里,极轻的、衣袂被风吹动的声响。
还有霜河剑剑鞘上,那枚素玉剑坠,轻轻碰撞发出的、细不可闻的叮咚声。
她终于肯露面了。
殷无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转过身,朝着身后的半空看了过去。
夕阳最后的几缕天光,恰好穿过松枝的缝隙,洒在了半空之中。
一袭素白的道袍,在晚风里轻轻翻飞,纤尘不染,仿佛周遭的落叶、尘土、寒意,都近不了她的身。及腰的白发被风吹得肆意扬起,几缕碎发垂在素白的脸颊边,衬得她的脸色白得像寒玉,没有半分血色。
她就那么御剑悬空,站在离地面数丈高的地方,脚下是泛着银白色寒光的霜河剑,剑身稳稳地托着她的身形,纹丝不动。素白的手轻轻搭在剑柄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却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明明是极好看的手,却能挥出毁天灭地的剑意。
浅灰蓝色的瞳孔,像北荒山万年不化的寒冰,结着厚厚的霜雪,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情绪,冷得像淬了冰的剑锋,要将人从头到脚洞穿。
她就像一座矗立在云端的雪山,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与威严,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天地的距离,连靠近都觉得是亵渎。
这才是那个执掌天剑宗三百年、受万人敬仰的正道魁首,凌霜华。
哪怕她现在顶着凌雪衣的身份,顶着少女的模样,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掌门人的威严与高冷,也依旧没有半分消减。
山坳里彻底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山涧潺潺的流水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霜河剑独有的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糊糊从殷无归的膝盖上站了起来,弓着背,对着半空里的凌雪衣,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喵呜声,尾巴晃了晃,依旧没有半分敌意。
凌雪衣的目光,淡淡扫过糊糊,没有半分停留,很快就重新落回了殷无归的身上,依旧是冰冷的,没有情绪的,像在看一个死物,一个必须被斩杀的魔种余孽。
可殷无归却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股凛冽的寒意,似乎微微弱了一丝。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转瞬即逝。
两人就这么隔着数丈的距离,一个站在半空,高冷孤绝,一个蹲在火堆边,平静坦然,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带着冰封千里的寒意,一个带着了然与试探。
不知道过了多久,殷无归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把手里的树枝放在了火堆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又把膝盖上的糊糊抱了起来,护在怀里,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惧意。
他抬起头,看着半空里那个白衣白发的女子,看着她那双结着寒冰的浅灰蓝色瞳孔,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在他心里盘桓了三天三夜的话。
“你为什么不杀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挑衅,没有委屈,只有实打实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声音透过晚风,清晰地传到了凌雪衣的耳朵里,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出了很远。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山坳里的空气,仿佛更冷了。
凌雪衣搭在霜河剑剑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指节微微泛白,冰凉的剑鞘被她攥得几乎要嵌进掌心,剑身里的剑意,不受控地微微翻涌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剑鸣,快得像错觉,转瞬就被她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活了三百年,执掌天剑宗三百年,见过无数风浪,应对过无数刁难,六大宗门的掌门在她面前,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凌掌门,从来没有哪一句话,像这句轻飘飘的质问一样,让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乱了节奏。
为什么不杀他?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从落霞镇的那场雨里,她扔了剑伸手抓住他胳膊的那一刻起,从她隐在暗处,跟着他走了一天又一天的每一个深夜里,她都在反复地问自己。
为什么不杀他?
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他。他睡着的时候,他烤红薯的时候,他挖红薯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地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她只需要动动手指,一道剑气,就能轻易地取了他的性命,了结这段从断天涯开始的、不死不休的恩怨,就能回到万剑山,做回那个受万人敬仰的凌霜华,守住自己三百年的道心与骄傲。
可她没有。
她一次次地放过了他,一次次地在暗处出手护着他,一次次地找着冠冕堂皇的借口,跟着他,看着他,守着他。
为什么?
凌雪衣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像风吹过的雪片,几乎没人能察觉。她很快就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纷乱情绪,重新在脸上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她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高冷的,漠然的,浅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殷无归的这句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清冷,像寒冬里碎裂的冰棱,带着正道魁首独有的威严与疏离,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下来。
“待我破除邪术,必取你性命。”
八个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冷得像能冻住人的骨头。
她说得理所当然,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是她一直跟着他、没有杀他的唯一理由。仿佛只要她破除了他身上的邪术,就会立刻、毫不犹豫地一剑刺穿他的心脏,了结所有恩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她的眼神,不受控地躲闪了一下。
很短暂,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功夫,短到几乎没人能注意到,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转瞬就融化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可这一瞬间的躲闪,却被一直死死盯着她的殷无归,清晰地捕捉到了。
殷无归的心脏,轻轻一动。
他猜对了。
她在说谎。
什么破除邪术,什么必取他性命,全都是借口,全都是她用来掩饰自己、维持自己高冷防线的谎言。
他比谁都清楚,她嘴里的“邪术”,无非就是苏怜音给他的那个替身偶,无非就是断天涯上,魔种让他言出法随的那句话。可替身偶的秘术,苏怜音早就说过,除了施术的狐族本人,没有任何破解之法;而魔种的言出法随,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更别说什么破解之法了。
她根本就没去找过什么破解之法。
她甚至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邪术”,根本就无破解之法。
殷无归看着半空里那个依旧高冷孤绝的女子,看着她那双重新覆上寒冰、却藏不住一丝慌乱的眼睛,没有追问,没有戳破,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随即缓缓地低下头,重新蹲回了火堆边,拿起了那根树枝,继续慢悠悠地翻着炭火里的红薯,仿佛刚才那句质问,只是随口一说,仿佛她那句冰冷的回答,他已经信了。
他没有逼她。
他懂她的骄傲,懂她的挣扎,懂她作为正道魁首,必须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知道,如果他再追问下去,再戳破她的谎言,她只会恼羞成怒,只会逼着自己举起剑,哪怕再不愿意,也会为了守住自己的尊严,对他出手。
他不想逼她。
就像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杀他,却始终没有下手一样。
火堆里的红薯,甜香更浓了,焦黑的外皮裂开了更大的口子,金黄流心的薯肉露了出来,冒着温热的白气。
凌雪衣悬在半空,看着蹲在火堆边的殷无归,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看着他认真翻着红薯的动作,看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的光影,浅灰蓝色的瞳孔里,那层厚厚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看不见的缝隙。
她就那么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一座静止的冰雕,只有被风吹起的白发和衣袂,证明她是活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沉入了山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了天际,夜幕彻底笼罩了山林,久到火堆里的炭火,从通红变得渐渐暗沉,久到怀里的糊糊都打了个哈欠,蜷成了一团,睡着了。
她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人知道,在这段漫长的、寂静的时光里,她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待我破除邪术,必取你性命”这句话。
明明有无数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说。她可以说“本座要盯着你,防止你用魔种祸乱苍生”,可以说“本座要等六大宗门齐聚,当众斩杀你这个魔种余孽,以正正道纲纪”,可以说“本座要留着你的命,查清魔种的来历,永绝后患”。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符合她正道魁首的身份,每一个都能完美地解释她为什么一直跟着他、却没有杀他。
可她偏偏选了一个最站不住脚、最容易被戳破的理由。
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里的“邪术”,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替身偶上,那能让她灵力溃散、失控失态的狐族秘术?还是断天涯上,他那句改写了她一生的、言出法随的魔种之力?
都不是。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让她乱了方寸、失了本心、下不了杀手的“邪术”,从来都不是这些。
是她看着他规规矩矩挖红薯,会在土坑里放下几枚铜钱的样子;是他看着被陷阱夹住的兔子,眼里流露出的不忍,转头却又把兔子烤得喷香的样子;是他帮素不相识的老农搬开山石,用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包扎伤口的样子;是他被逼到绝境,手握能轻易让她溃不成军的替身偶,却只是逼退她,不肯伤她半分的样子;是他蹲在火堆边,小心翼翼地掰开红薯,吹凉了递到糊糊嘴边的样子。
是他那双干净得像山涧清泉的眼睛,是他身上那股混着红薯甜香的烟火气,是他哪怕被整个正道追杀、颠沛流离,也依旧守住的温柔与底线。
这些,才是真正让她束手无策、无法下手的“邪术”。
是她自己的心,中了名为“殷无归”的邪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凌雪衣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她是凌霜华,天剑宗掌门,正道魁首,活了三百年,清修三百年,一生磊落,杀伐果断,守着“斩魔护道”的初心,护着天下苍生。她的道心,稳如磐石,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而殷无归,是魔种宿主,是正道公敌,是毁了她三百年人生、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罪魁祸首,是她本该不死不休、挫骨扬灰的仇人。
她应该恨他,应该杀了他,应该用最凌厉的剑,了结这段恩怨,守住自己的道心与尊严。
可她现在,竟然生出了“不想杀他”的念头。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埋了很久很久,从落霞镇那场雨里,她伸手抓住他胳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悄发了芽。这些天,她跟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的温柔与善良,看着他的无奈与委屈,这颗种子,就疯了一样地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再也拔不掉了。
不想杀他。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子里反复炸响,震得她神魂都在发颤。
她下意识地,唇齿间飞快地念起了清心咒。梵音清诀在心底一遍遍地流转,磅礴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想要稳住自己乱成一团的道心,想要压下这个大逆不道、违背了她三百年信仰的念头。
可没有用。
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可那个“不想杀他”的念头,却像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扎在她的心底,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恨,早就被这日复一日的跟随与观察,被这一次次的手下留情与默默守护,磨得干干净净了。剩下的,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甸甸的愧疚。
是她,是整个自诩光明磊落的正道,凭着“魔种宿主”五个字,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他定了死罪,把一个只想安安稳稳在青石镇卖红薯的普通人,逼得颠沛流离,亡命天涯,一次次陷入生死绝境。
断天涯上,是她先举起了霜河剑,催动了诛仙灭魔诀,要将他挫骨扬灰,他才被逼着说出了那句话,只是为了自保,只是为了护着身后的同伴。
从头到尾,错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是她。
凌雪衣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火堆边,那个正小心翼翼地把烤好的红薯从炭火里扒出来的年轻人,看着他被烫得直甩手,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嘴里还嘶嘶地吸着凉气,样子笨拙又好笑。
她忽然想起了断天涯上,漫天的剑光与喊杀声里,他被逼到悬崖边,红着眼睛,对着漫天正道修士,嘶吼着喊出的那句话。
“我没有害过人!我只是个卖红薯的!”
那时候,她站在高台上,握着霜河剑,只觉得这是魔修临死前最无耻的狡辩,只觉得他是在装可怜博同情,心里只有滔天的怒意和杀意。她甚至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再次催动了剑意,要将他彻底抹杀。
可现在,她信了。
他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卖红薯的。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整个正道,他现在应该还在青石镇的老槐树下,守着一个小小的红薯摊,每天烤着甜甜的红薯,过着平凡又安稳的日子。不用颠沛流离,不用亡命天涯,不用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靠着挖野菜、烤红薯度日,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防备着来自正道的追杀。
是她,毁了他的人生。
就像他,毁了她的人生一样。
他们两个,从断天涯的那一刻起,就被命运死死地绑在了一起,恩怨纠缠,再也分不开了。
凌雪衣的浅灰蓝色瞳孔里,那层寒冰,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可她很快就再次闭上眼,强行压下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再睁开眼时,又变回了那个高冷孤绝、不可攀的雪山。
她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承认。
她是天剑宗掌门,是正道魁首,她不能对一个魔种宿主动心,不能对自己的“仇人”心软。一旦承认了,她三百年的清修,三百年的道心,三百年的坚守,就会彻底崩塌,碎得连残渣都不剩。
她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借口,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跟着他、不杀他的借口,一个能守住自己最后一道高冷防线的借口。
而“待我破除邪术,必取你性命”这句话,就是她给自己找的、最后的台阶。
她心里无比清楚,所谓的“破除邪术”,根本就遥遥无期,根本就不存在。只要她一天找不到所谓的“破解之法”,她就一天有理由不杀他,一天有理由跟着他,看着他,守着他。
如果真的有一天,所谓的“邪术”被破除了,那她就再也没有理由不杀他了。
而她,根本就不想有那么一天。
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冒出来的时候,凌雪衣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慌乱地用清心咒去压制。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堆边的殷无归,看着他掰开最甜的薯心,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又吹,吹得凉了些,才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糊糊的嘴边,看着糊糊小口小口地啃着,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夜风卷着山林里的寒意,吹过她的白发与衣袂,霜河剑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剑鸣。
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了几声妖兽低沉的嘶吼,带着浓郁的妖气,正朝着山坳的方向靠近,显然是闻到了生人的气息和红薯的甜香。
凌雪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浅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她甚至没有动,只是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双指并指,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剑气,悄无声息地划破了漆黑的夜幕,朝着密林深处射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剑光炸开的动静。
不过眨眼间,密林深处的妖兽嘶吼声,就戛然而止,浓郁的妖气也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山坳里,殷无归正低头喂着糊糊,听到了远处那声极轻的剑气破空声,握着红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着凌雪衣看了过去。
她依旧悬在半空,神色高冷,眼神冰冷,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道剑气,根本就不是她发出的。仿佛她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可殷无归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半空里的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喂着怀里的糊糊。
夜越来越深了。
山林里的温度越来越低,火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星,还在明明灭灭地跳动着。殷无归把糊糊放在一块铺了干草的光滑石头上,给它盖了一片干燥的芭蕉叶,自己则靠着岩壁,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山坳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还有糊糊轻微的呼噜声。
凌雪衣依旧悬在半空,没有动,也没有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殷无归熟睡的脸上,看着他蜷缩着身子,靠着岩壁,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被夜里的寒意冻到了。
她的指尖,再次微微动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力屏障,悄无声息地在山坳口铺开,挡住了所有灌进来的寒风,也留住了火堆里仅剩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依旧保持着御剑悬空的姿势,像一座沉默的、高冷的雪山,守着这片山坳,守着火堆边熟睡的年轻人,守着自己心底那个再也压不下去的、“不想杀他”的念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第一缕晨光照进了山林。
殷无归缓缓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就朝着半空看了过去。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白衣白发的身影,没有霜河剑的寒意,没有了那股熟悉的霜雪气息,仿佛昨晚那个高冷孤绝的女子,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只有火堆边的石头上,那个他昨晚多烤的、留给她的红薯,已经凉透了,却依旧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被动过。
还有山坳口,那道已经消散了的灵力屏障,留下的极淡的剑意余温。
殷无归看着空荡荡的半空,低头,看了看手里凉透的红薯,嘴角不受控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无奈的笑意。
他知道,她还在。
依旧隐在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着他,也守着她自己那道,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早已摇摇欲坠的高冷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