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心防溃破
深秋的北荒山,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枯黄的草叶上,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殷无归的裤脚。他背着半满的背包,怀里抱着睡得正香的糊糊,踩着厚厚的落叶,不紧不慢地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散漫。既没有朝着南边南疆的方向急着赶路,也没有刻意寻找隐蔽的藏身之处,就这么顺着山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仿佛不是在被正道魁首追杀,只是在寻常的山林里散步。
因为他心里无比清楚,凌雪衣还在跟着他。
从昨天清晨,他在山坳里醒来,看到那块石头上凉透的红薯,感受到山坳口残留的剑意余温开始,他就知道,那个白衣白发的女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隐在他看不见的密林里、岩壁后、树冠上,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没有杀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山间的风,挥之不去。
这一路,他故意走得很慢,故意在开阔的山路上停留,故意在溪边停下来给糊糊洗爪子,甚至故意在挖红薯的时候,把动作放得格外慢,毫无防备。他在等,等她露面,等她像昨天傍晚那样,站在半空里,用冰冷的语气说出那句“待我破除邪术,必取你性命”的谎言。
他知道,她需要这个“追杀”的幌子,来维持她正道魁首的体面,来守住她那道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早已摇摇欲坠的高冷防线。而他,愿意配合她演这场戏。
不是不怕死,是他比谁都清楚,凌雪衣根本就不会杀他。
这一路的点点滴滴,早已把这个答案摆在了他的面前。她一次次悄无声息地替他扫清障碍,一次次在他熟睡时布下风障挡住寒风,一次次举着剑对着他,却次次都在最后一刻偏开了剑尖。昨天傍晚,她明明站在半空,居高临下,只需要一道剑气,就能轻易取了他的性命,可她没有,只是说了一句漏洞百出的谎言,便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身形。
她的杀心,早就散了。剩下的,只有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悸动。
怀里的糊糊动了动,从睡梦里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殷无归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转了一圈,随即朝着身后密林的方向,轻轻喵了一声,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没有半分敌意,反倒像在跟谁打招呼。
殷无归低头,揉了揉糊糊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奈的笑意。
你看,连猫都看出来了,她没有恶意。
他抬起头,朝着身后密林的方向,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林间的风声,传到暗处:“凌掌门,跟了这么久,不累吗?既然想出手,不如光明正大地出来,何必躲躲藏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间的风,仿佛骤然停了。
原本沙沙作响的树叶,瞬间静止,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熟悉的、带着霜雪寒意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条山路。没有凌厉的剑意压迫,没有逼人的灵力波动,却像深秋的寒霜,瞬间铺满了每一寸空间,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殷无归停下了脚步,把怀里的糊糊放到了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躲到旁边的石头后面去。糊糊很乖,喵呜一声,颠颠地跑到了一块大青石后面,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路的尽头,没有半分惧意。
殷无归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腰后的柴刀依旧别在原处,没有抽出来,也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她现身。
不过眨眼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骤然划破了林间的晨雾。
素白的道袍在风里轻轻翻飞,纤尘不染,及腰的白发被风吹得扬起,几缕碎发垂在素白的脸颊边,衬得她的脸色白得像寒玉,没有半分血色。凌雪衣踩着霜河剑,稳稳地落在了殷无归面前数丈远的地方,素白的手搭在剑柄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却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浅灰蓝色的瞳孔里,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冷地锁在殷无归的身上,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情绪,依旧是那副高不可攀、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像一座矗立在云端的雪山,遥不可及。
可只有凌雪衣自己知道,在殷无归喊出那句“凌掌门”的时候,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隐在暗处跟了他整整一夜,看着他靠着岩壁熟睡,看着他清晨醒来,对着空荡荡的半空发呆,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留给她的、凉透了的红薯埋进了土里,嘴里还轻声念叨着“凉了就不好吃了,下次给你烤个热的”。
那一刻,她心底那道用谎言和高冷筑起的防线,就已经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她活了三百年,执掌天剑宗三百年,从来没有人,会把她这个正道魁首,放在这么细碎的温柔里。所有人都敬她、畏她、怕她,都觉得她凌霜华天生就该是冷的,就该是无坚不摧的,就该是斩断七情六欲、一心护道的。从来没有人会想着,给她留一个热乎的烤红薯,会在意她吃不吃得饱,会不会冷。
只有殷无归,这个被她追了半年、被她视为仇人的魔种宿主,会在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给她多烤一个红薯,会看穿她的谎言,却不戳破,会配合着她的伪装,安安静静地演这场追杀的戏码。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顺着她的心脏蔓延开来,烫得她浑身发麻,却又让她慌得手足无措。
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是天剑宗的掌门,是正道魁首,她不能对一个魔种宿主动心,不能对着自己的“仇人”心软。再这么跟着他,看着他,她三百年的道心,迟早会彻底崩塌,碎得连残渣都不剩。
她必须逼自己一把。
必须用一场真刀真枪的缠斗,来唤醒自己心底的杀意,来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来证明自己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斩魔护道的凌霜华。
所以她现身了。
哪怕她心里无比清楚,自己根本就下不去杀手,根本就舍不得伤他分毫,她也必须摆出这场追杀的姿态,必须逼着自己出手。
“魔种余孽,竟敢出言挑衅本座。”凌雪衣开口,声音清冷,像寒冬里碎裂的冰棱,带着正道魁首独有的威严与疏离,没有半分温度,“本座念你未曾祸乱苍生,留你性命至今,你却不知悔改,真当本座不敢杀你?”
她说得义正词严,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的是被殷无归的挑衅激怒了,才不得不出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留他性命?
哪里是她念他未曾祸乱苍生,明明是她自己,舍不得下手。
殷无归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冰冷的表情,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一丝极淡的慌乱,没有反驳,也没有求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摊了摊手:“凌掌门要杀,我自然认。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凌掌门能不能真的下得去手。”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凌雪衣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她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搭在霜河剑剑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磅礴的灵力瞬间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涌入霜河剑之中,银白色的剑身瞬间亮起耀眼的寒光,凌厉的剑意骤然爆发,卷着深秋的寒风,朝着殷无归扑面而来。
周围的树木被这股剑意扫过,枝叶纷纷断裂,枯黄的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可这股看似毁天灭地的剑意,在冲到殷无归面前的时候,却骤然弱了大半,只剩下凌厉的风声,没有半分能伤他的力道。
凌雪衣的第一剑,已经下意识地收了力。
“放肆!”她厉声呵斥,掩饰着自己心底的慌乱,手腕一转,霜河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银白色的剑光破开晨雾,朝着殷无归直直刺了过来。
这一剑,招式精妙,力道十足,是天剑宗最基础的入门剑招“流霜斩”,她练了三百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精准狠辣,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剑尖直指殷无归的左肩,避开了所有的要害,哪怕刺中了,也只会受点皮肉伤,绝不会伤筋动骨。
她甚至在刺出剑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好了角度,留足了他躲闪的空间。
这哪里是追杀,分明是心照不宣的试探。
殷无归看着刺过来的剑光,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往旁边微微一侧,就轻轻松松地避开了这一剑。锋利的剑刃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凌厉的剑风削掉了他几根黑色的头发,却连他的皮肉都没碰到半分。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凌雪衣在剑刃擦过他衣角的那一刻,刻意收了剑势,生怕不小心伤了他。
果然,又放水了。
殷无归的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又带着一丝无奈。他看着凌雪衣,故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凌掌门,这一剑,偏得有点多了。半年前在断天涯上,你那一剑,可没这么手软。”
凌雪衣的脸颊,不受控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恼羞成怒,手腕再次一转,霜河剑的剑势陡然加快,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接连不断地朝着殷无归刺了过来。
银白色的剑光在林间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封死了殷无归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凌厉的剑风卷着落叶和碎石,在两人之间疯狂地打着旋。每一剑都看着凌厉无比,招招致命,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殷无归洞穿。
可只有凌雪衣自己知道,她的每一剑,都留了手。
看似封死了所有退路,却偏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留了一道刚好够他躲闪的口子;看似招招直指要害,却次次都在最后一刻,微微偏开了剑尖,避开了心脏、丹田、脖颈这些致命的位置,只朝着非要害的地方刺去;看似磅礴的剑意,能劈碎坚硬的岩石,却在靠近他身体的时候,就会瞬间收敛,连他的衣角都舍不得划破。
她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演着一场不死不休的追杀戏码,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十足,却唯独没有半分要取他性命的真心。
为什么放水放得这么厉害?
这个问题,在她每一次偏开剑尖、每一次收敛剑意、每一次留好躲闪空间的时候,都会在她的心底冒出来。
她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一剑刺穿他的心脏,了结这段纠缠了半年的恩怨,回到万剑山,做回那个受万人敬仰的凌霜华。明明只要她狠下心,动用十成的灵力,哪怕殷无归有魔种护身,有替身偶保命,她也有把握,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取了他的性命。
可她做不到。
她的剑,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就会不受控地变软;她的手,在即将刺中他的那一刻,就会不受控地发抖;她的剑意,在碰到他的气息的那一刻,就会不受控地收敛。
因为她不想杀他。
这个念头,从昨天傍晚,她看着他蹲在火堆边,给糊糊喂红薯的时候,就已经牢牢地扎在了她的心底,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看着他规规矩矩挖红薯,会在土坑里放下几枚铜钱,知道他是个守规矩的人;看着他帮素不相识的老农搬开山石,包扎伤口,知道他是个心善的人;看着他被逼到绝境,手握能轻易让她溃不成军的替身偶,却始终不肯用那阴私的手段伤她,知道他是个有底线的人;看着他哪怕被整个正道追杀,颠沛流离,亡命天涯,也依旧能温柔地对待一只猫,能安安稳稳地烤着红薯,守住内心的平和,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魔头。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卖红薯的。
是她,是整个正道,凭着“魔种宿主”五个字,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他定了死罪,把他从青石镇安稳的日子里,拖进了这无边无际的追杀与颠沛里。
她欠他的。
从断天涯上,她举起霜河剑,对着他劈出那道诛仙灭魔诀的那一刻起,她就欠了他的。
这份愧疚,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淹没了她心底仅存的那点恨意。更何况,在这日复一日的跟随与观察里,在这一次次的交手与拉扯里,她对他的情绪,早就已经超越了恨,超越了愧疚,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会因为他一个温柔的笑,心跳加速;会因为他受伤,心底发紧;会因为他对着糊糊轻声细语的样子,眼底发软;会因为他看穿她的谎言,却不戳破的体贴,心头发烫。
她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她的剑,是用来斩魔护道的,是用来守护苍生的,不是用来杀一个无辜的、温柔的、被她和正道逼得走投无路的年轻人的。
更何况,她舍不得。
舍不得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光;舍不得他身上那股暖烘烘的红薯甜香,消散在风里;舍不得这个能给她带来一丝暖意的人,就这么死在她的剑下。
所以她只能放水。
只能用这种看似凌厉、实则处处留手的缠斗,来骗自己,来维持自己正道魁首的体面,来守住自己那道早已摇摇欲坠的高冷防线。
她的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银白色的剑光在晨雾里闪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的树木被剑风扫过,断枝落叶漫天飞舞,坚硬的岩壁被剑气划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可她的剑意,却越来越收敛,越来越温柔,连之前那点凌厉的压迫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其说是追杀,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双人舞。她出剑,他躲闪,招招惊险,却又次次有惊无险。
殷无归的动作从容不迫,他太熟悉凌雪衣的剑招了。这半年来,他被她追了千里万里,看了无数次她挥剑的样子,早已摸清了她的剑路,更何况,她的每一剑都留足了余地,他只需要轻轻松松地侧身、弯腰、后退,就能避开所有的剑光。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躲闪的间隙,观察凌雪衣的表情。
她的脸依旧绷得紧紧的,神色高冷,眼神冰冷,一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样子。可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满满的慌乱和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的温柔。她的鼻尖微微泛红,耳尖也带着一丝极淡的粉色,显然是被他刚才那句“手软”的话,弄得恼羞成怒,却又舍不得真的伤他。
殷无归的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带着一丝酸涩。
他忽然不想再躲了。
他想看看,这个嘴硬心软的女人,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就在凌雪衣再次一剑刺过来的时候,殷无归没有像之前那样,往留好的空当里躲闪,反而脚下猛地一转,朝着相反的方向,往旁边的山坡上滚了过去。
凌雪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根本没料到他会突然改变躲闪的方向,这一剑她算好了角度,留足了他躲闪的空间,他这么一滚,反而正好朝着她的剑刃撞了过来!
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都没想,猛地收剑,硬生生止住了剑势。磅礴的灵力瞬间反噬,顺着经脉冲回了她的丹田,震得她气血翻涌,喉咙里泛起一丝甜腥。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滚出去的殷无归身上。
“你疯了?!”她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后怕,握着剑柄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刚才要是她收剑慢了半分,霜河剑就会直接刺穿他的肩膀,哪怕她留了力,也会让他重伤!
殷无归却像是没听到她的呵斥一样。他往山坡下滚的时候,脚下正好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一滑,他的身形瞬间失去了平衡,原本就控制不住的滚落之势,陡然加快,整个人不受控地,朝着山坡下直直地撞了过去。
而山坡下,正站着收剑不及、身形不稳的凌雪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凌雪衣还没从刚才的灵力反噬里缓过来,就看到殷无归的身影,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石子,直直地朝着她撞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想躲开,可脚下的泥土被晨露打湿,湿滑无比,她刚退了半步,脚下就猛地一滑,身形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踉跄,让她错过了躲开的机会。
“嘭——”
一声沉闷的轻响。
殷无归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凌雪衣的怀里。
他整个人都被她抱在了怀里,后背紧紧地贴着她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感受到她隔着素白道袍传来的体温,还有那贴在他后背上的、疯狂跳动的心脏。
很快,很慌,像要跳出胸腔。
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他的后背上,也撞在了他的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山间的风停了,飞舞的落叶缓缓落在了地上,霜河剑掉在了脚边的泥土里,发出一声轻响,却仿佛隔着千里万里。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那疯狂同步的、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凌雪衣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从发梢到脚尖,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连动都动不了。她的呼吸,在他撞进怀里的那一刻,骤然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道心、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她活了三百年,清修了三百年,从来没有和任何异性,有过如此近距离的亲密接触。
她是天剑宗掌门,是正道魁首,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别说拥抱,就连靠近她三尺之内的男子,都屈指可数。她的身体,从来都是冰冷的,常年握着霜河剑,常年与剑意相伴,连指尖都带着化不开的寒意。
可此刻,殷无归的后背,是温的。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感受到他后背肌肉的线条,感受到他沉稳的脉搏,一下一下,和她疯狂跳动的心脏,撞在了一起。
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麻得她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那股暖烘烘的、带着草木清香和红薯甜香的气息,顺着风,钻进了她的鼻腔里,包裹住了她,驱散了她骨子里积攒了三百年的孤寒。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清心咒,什么正道责任,什么三百年道心,什么杀魔护道,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温热的身体,只剩下他后背传来的温度,只剩下那疯狂跳动的、快要炸开的心脏。
殷无归也僵住了。
他根本没料到,自己这一滚,竟然会直接撞进凌雪衣的怀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女子柔软的身体,能感受到她骤然停滞的呼吸,能感受到她贴在他后背上的、疯狂跳动的心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霜雪一样的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雪莲香气,清冽又好闻。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抱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却又下意识地,轻轻揽住了他的腰,怕他摔下去。
这个认知,让殷无归的心脏,也跟着疯狂地跳了起来,脸颊不受控地泛起了热意。
两人就这么僵在原地,一个背靠着,一个怀里抱着,谁都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动,就会打破这诡异又微妙的平衡。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雪衣才终于从极致的僵硬和慌乱里,回过神来。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藏在白发里的耳尖,全都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素白的脸颊上,那抹红晕格外显眼,在晨雾里,像雪地里开出的桃花,艳得惊人。
之前所有的高冷、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体面,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得连残渣都不剩。
“放、放肆!”
她猛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平日里清冷平稳的声线都破了音,带着浓浓的羞赧和恼羞成怒,却没有半分之前的威严。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伸出手,一把朝着殷无归的后背推了过去。
可她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却根本没舍得用半分力气。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别说把他推开,就连让他往前踉跄一步都做不到。她甚至在推出去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收了力,怕把他推得摔下山坡。
殷无归只觉得后背被轻轻碰了一下,身形晃都没晃一下,依旧稳稳地靠在她的怀里。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落在他后背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衫渗进来,却奇异地烫得他后背一阵发麻。
凌雪衣看着自己这一下轻得像挠痒一样的推搡,心底更羞更恼,却又无可奈何。她根本就舍不得用力,根本就舍不得伤他分毫。
情急之下,她只能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霜河剑,用剑鞘,朝着殷无归的肩膀,轻轻磕了一下。
“咚”的一声轻响,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上面,连他的衣衫都没蹭脏。
“还不滚开!”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羞恼,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殷无归这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借着这一下剑鞘轻磕的力道,往前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身形,离开了她的怀抱。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凌雪衣,看着她红透了的脸颊和耳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她握剑的手都在发颤,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故意龇牙咧嘴地揉着被剑鞘磕到的肩膀,一副疼得不行的样子:“凌掌门,你下手也太狠了点,肩膀都快被你磕断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一下轻得根本就不疼,别说磕断肩膀,就连红都没红一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逗逗这个嘴硬心软、羞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女人。
凌雪衣听到他这句话,脸更红了,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连半分力道都没敢用,他竟然敢说疼?!
可她看着他龇牙咧嘴揉肩膀的样子,心底却又不受控地泛起一丝担忧,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问他有没有事,话到嘴边,才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冰冷的呵斥:“活该!谁让你不知好歹,往本座怀里撞!”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不敢看殷无归的眼睛,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再也不肯回头。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带着属于凌霜华的骄傲,可微微发抖的肩膀,还有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却彻底暴露了她此刻的慌乱和无措。
她背对着殷无归,抬起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掌心下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着,快得像要炸开,根本就不受她的控制。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她的掌心,也撞在她早已支离破碎的道心上。
她的脸颊还在发烫,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刚才他靠在怀里的温热触感,还清晰地留在她的皮肤上,挥之不去。那股暖烘烘的、带着红薯甜香的气息,还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的心跳,更快了几分。
她在心底,疯了一样地念着清心咒,一遍又一遍,梵音清诀在脑海里疯狂流转,磅礴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想要稳住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想要压下这股让她羞赧又慌乱的悸动。
可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清心咒念了无数遍,可她的心跳,依旧快得像要炸开,那股温热的触感,依旧牢牢地刻在她的皮肤上,那个“不想杀他”的念头,依旧牢牢地扎在她的心底。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清心咒失效了,是这具身体太弱了,是殷无归身上的魔种影响了她的心神。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清心咒没有失效。
这具身体依旧有着三百年的修为。
魔种也没有影响她的心神。
是她自己的心,彻底乱了。
从她第一次看着他蹲在火堆边烤红薯开始,从她第一次悄无声息地替他挡掉妖兽开始,从她扔了剑、伸手抓住他快要摔倒的身体开始,她的心,就已经乱了。
这场看似不死不休的追杀,从来都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幌子。她一次次的放水,一次次的手下留情,一次次的留手,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破除邪术”,只是因为,她舍不得杀他,不想杀他。
这个真相,在他撞进她怀里的那一刻,在她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的那一刻,在她听到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的那一刻,终于再也藏不住了,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让她无处可逃。
背对着殷无归的凌雪衣,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一滴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湿意,从眼角滑落,砸在了枯黄的落叶上,转瞬就被风吹干了。
她知道,自己那道坚守了三百年的高冷防线,在这一刻,彻底溃破了。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