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前

作者:虚晃35 更新时间:2026/4/3 0:47:54 字数:3600

万剑山的晨雾还没散尽,凌雪衣的身影便破开云层,落在了山门之前。

素白道袍上还沾着北荒山的秋夜寒气,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微微翻飞,她握着霜河剑的指尖依旧泛着微凉,浅灰蓝色的瞳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复杂情绪,脸上却已经重新覆上了那层执掌天剑宗三百年的冰冷威严。

“师尊!”

一声带着焦急的呼喊瞬间传来,沈渊几乎是踉跄着从山门内冲了出来。他已经在山门口守了整整两天两夜,自从收到那道带着掌门印信的传讯符,他就没合过眼。传讯里那句“我若未归,你即刻继任掌门”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可师尊严令三日内所有弟子不得踏出万剑山半步,他哪怕再心急如焚,也不敢违逆半分,只能日夜守在山门,等着师尊回来。

他刚冲到凌雪衣面前,想问问师尊到底要做什么,想劝师尊不要孤身涉险,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便迎面而来,轻轻将他整个人隔空托住,往后退了数步才停下。

凌雪衣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冷着一张脸,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提着霜河剑,径直朝着后山自己的竹屋走去。

“师尊!”沈渊急得眼眶都红了,想追上去,却在看到师尊背影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师尊周身的气息乱了。

那是他跟着师尊修行了百年,从未见过的混乱。往日里师尊的灵力稳如磐石,哪怕面对滔天妖兽,也始终波澜不惊,可此刻,那道三百年未曾动摇过的气息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慌乱、挣扎,还有一丝连师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凌雪衣进了竹屋,反手便掐动诀印,一道银白色的结界瞬间笼罩了整间竹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窥探。

竹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一桌一椅,一琴一剑,干净整洁,带着清心草的淡香。她将霜河剑放在身侧的剑架上,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指尖掐动清心咒的诀印,一遍遍地念起了口诀。

清越的咒文在寂静的竹屋里缓缓流淌,本该让人心神安宁的咒文,此刻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根本进不了她的心。

满脑子都是与殷无归相处的点点滴滴,挥之不去。

是断天涯上,他被逼到崖边,眼里满是愤怒又无助的怒吼,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改写了她三百年的人生;是昏暗的山洞里,他抱着受伤的姜小楼,指尖轻轻抚过伤口,温柔地说“不疼了”,眼底的认真与柔软;是江南的雨夜里,他被追兵逼得走投无路,慌不择路撞进她怀里,身上带着的红薯甜香与雨水的湿意,那瞬间滚烫的温度;是北荒山的红薯坡地上,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老农包扎伤口,侧脸被夕阳染得暖融融的,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哪怕隔着百米的距离,也清晰地传进了她的眼里。

她越念,心越乱。

原本平稳的灵力都开始微微震颤,指尖抖得连诀印都快要掐不稳。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下不了手了。

这半年来,她提着剑追了他千里万里,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轻易取了他的性命,可她一次次地手下留情,一次次地在暗处护着他,甚至到了现在,定下了生死对决,她想的竟然不是怎么杀了他,而是怎么给这段荒唐的恩怨,一个不伤害他的结局。

“混账!”

凌雪衣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慌乱,一掌拍向面前的竹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竹案瞬间被掌风震得四分五裂,竹屑飞溅着落了一地。

她坚守了三百年的道心,那个“护道苍生、斩妖除魔”的信念,那个她守了一辈子的正道准则,在这个卖红薯的年轻人面前,彻底乱了,碎了。

结界外,沈渊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不敢靠近竹屋,不敢打扰师尊,只能跪在结界外,一跪就是三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正中,又渐渐往西斜,他的膝盖早就麻了,后背也被山风吹得冰凉,却依旧不肯起身。他太了解师尊了,师尊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下那样的传讯,更不会把自己关在竹屋里设下结界,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一定是师尊要去做什么九死一生的事。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结界里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起来。”

一股柔和的灵力瞬间托住了他的膝盖,将他整个人轻轻扶了起来。

“师尊……”沈渊的声音带着哽咽,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凌雪衣打断了。

“记住为师之前的命令,三日内,守好万剑山,不准任何人踏出山门半步,违令者,按门规处置。”竹屋里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退下吧。”

沈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能躬身行礼,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是,师尊”,一步三回头地退了下去。

他知道,师尊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而此时的北荒山,依旧是秋意浓重。

殷无归在之前那个背风的山洞里,生起了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山洞里的寒意,也照亮了他手里串着的野猪肉。

这是前几日凌雪衣灭杀的那只想吃他的野猪妖的肉,吃不完的部分,他用包裹里的盐腌好,挂在山洞的通风处,能存上不少日子。此刻肉串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顺着肉纹往下滴,落在火堆里,溅起小小的火星,浓郁的肉香在山洞里弥漫开来。

糊糊蹲在他身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上的肉串,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呜咽声,馋得不行。

殷无归笑了笑,先把烤得最嫩的那一块里脊肉取了下来,放在干净的树叶上,吹凉了,才推到糊糊面前:“吃吧,慢点。”

糊糊立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看着糊糊吃得香甜,自己也拿起一串肉烤着,目光却落在了火堆跳动的火苗上,有些出神。

他把怀里的小盒子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打开仔细的端详着里面的人偶,原本人偶只是粗糙的人形,如今的样子。竟有几分像凌雪衣的身形和模样,

脑海里再次想起了苏怜音当时说的那句“你只要把这个东西想象成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就行了”

,之前几次都是靠触碰后面的凹槽,让原本一心想杀了他的凌雪衣只能狼狈撤退。这是苏怜音在落霞镇给他的,青丘狐族的床榻之物,他想着少女当时那极度羞涩的脸庞,心里也知道了点什么。只是有些微微发涩。

他小心翼翼的关上盒子,生怕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人偶,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凌雪衣再一次产生什么异样感受,再次放进怀里。

他同时欠了两个女子的债,还不清的那种。

他把替身偶重新贴身放好,又取下了脖子上戴了二十九年的玉佩。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的莲花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这是爹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老张头说,他刚出生的时候被遗弃在青石镇的老槐树下,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救了他,这玉佩就是那个救命恩人留下的。

他举着玉佩,对着从洞口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心里默默想着,等了断了断天涯的事,等找到苏怜音和姜小楼他们,一定要去查一查,当年救他的人到底是谁,他的爹娘,又到底是什么人。

他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身放好,轻轻拍了拍。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凌雪衣。

想起了山洞里,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冷着脸说要和他决一生死,握着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想起了她临走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杀意,没有恨意,只有沉甸甸的、他看不懂的情绪,还有那一丝藏不住的慌乱;想起了这半年来,无数次化险为夷的时刻,那道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却在暗中护着他的气息。

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欠她的。

从断天涯上,那句被逼到绝路时脱口而出的话开始,他就已经欠了她的。是他一句话,改写了她三百年的人生,让她从受万人敬仰的凌尊,变成了如今这副少女模样,受尽非议,道心动荡。

哪怕她追了他半年,要杀他,他也从来没有恨过她。

他睁开眼,看着已经吃饱了,正蹲在他脚边舔爪子的糊糊,心里有了主意。

他伸手把糊糊抱进怀里,轻轻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声说:“糊糊,我到底有什么好?你怎么就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我?吃了这么多?”

糊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喵了一声,

“你吃饱了,就往南走,去南疆找苏怜音她们,好不好?”殷无归摸了摸它的耳朵,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纸条,是他之前就写好的,上面简单写了自己去断天涯的事,让她们不用等他。他把纸条叠得小小的,塞进了糊糊脖子上的小布囊里,又仔细系紧了。

“南疆暖和,有吃不完的小鱼干,还有苏怜音她们陪着你,比跟着我安全。”他轻声说着,指尖轻轻拂过糊糊的背,在心底默念了一句话,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沿途不会有任何野兽或者妖兽伤害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丹田深处那缕沉寂的魔种微光,极轻地颤动了一下。一丝细若游丝的金色微光,从他的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糊糊的身上,快得像一阵风吹过,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糊糊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他怀里缩了缩,原本乖乖趴着的身子,瞬间绷紧了,倔强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发出一阵又一阵低沉的呼噜声,怎么都不肯从他怀里出来。

它才不要走。

它要跟着主人,主人去哪里,它就去哪里。

殷无归看着怀里不肯动弹的小家伙,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暖烘烘的。他揉了揉糊糊毛茸茸的脑袋,没再逼它走:“好,不走就不走,跟着我吧。”

糊糊立刻满意地往他怀里蜷得更紧了,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大了。

夜渐渐深了,山风刮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响。火堆里的柴火渐渐烧得只剩通红的炭火,山洞里依旧暖融融的。

殷无归靠在石壁上,把糊糊抱在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断天涯。

恩怨该了,债也该还。

只是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他不想死,也。。不想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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