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天涯的风,从来都这么烈。
秋意已经浸透了整座山崖,枯黄的野草被风卷着,在裸露的青黑色岩石上打着旋,崖边的劲松被吹得枝桠乱颤,松涛的呜咽声顺着风传出去,和半年前那个天崩地裂的日子,一模一样。
殷无归是踩着晨露抵达崖顶的。怀里的糊糊把身子蜷得紧紧的,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这已经是他第三回试图把糊糊送走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在山脚下的破庙里,把糊糊抱到了朝南的草堆上,给它留了半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又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了一只蝴蝶:“糊糊,听话,往南走,去南疆找苏怜音她们,好不好?”
糊糊当时就竖起了耳朵,叼着红薯往他手里塞,说什么都不肯吃,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喵呜喵呜地叫着,爪子死死扒着他的裤腿,怎么都不肯松开。
他哄了半个时辰,从“南疆有吃不完的小鱼干”说到“那边暖和,不用吹山风”,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小家伙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死活不肯挪窝,最后干脆直接蜷进他怀里,把脑袋埋得严严实实,一副“你去哪我去哪,你要丢下我我就绝食”的倔强模样。
殷无归实在没辙了。
这半年来,从青石镇到北荒山,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只有糊糊一直陪着他。饿肚子的时候,它会去山里抓小耗子给他;被追兵围堵的时候,它会炸着毛冲上去挠人,哪怕对方是能一剑劈碎山石的修士;夜里冷的时候,它会蜷在他的胸口,用小小的身子给他暖着心口。
它早就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了,是他在这无边无际的追杀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伴。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糊糊的脑袋,把它往怀里按得更稳了些:“好,不走就不走,跟着我吧。但是说好了,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就躲远一点,不许冲上来,知道吗?”
糊糊似懂非懂地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就这么着,他抱着糊糊,走了整整三个时辰,终于在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踏上了断天涯的崖顶。
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三个月前,就是在这里,他被几个玄清宗的弟子逼到了崖边,退无可退。也是在这里,他见到了那个一身白衣、立于云端的白胡子老道士凌霜华,那时候的她,还是执掌天剑宗三百年、受万人敬仰的凌真人,眼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举起霜河剑,对着他劈出了那道毁天灭地的诛仙灭魔诀。
他被逼到绝路,退无可退,临死口嗨:我要你变成美女!一句话,改写了她三百年的人生,也把他自己,拖进了这长达半年的千里追杀,颠沛流离。
半年后的今天,他又站在了这里。对面站着的,依旧是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子。
凌雪衣已经在崖顶站了很久了。
素白的道袍被烈风吹得猎猎翻飞,满头白发顺着肩背滑落,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她的手一直搭在腰间的霜河剑剑柄上,指尖微凉,浅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崖下翻涌的云海,也映着那个抱着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的年轻人。
三个月前,她站在这里,是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是来斩妖除魔、肃清魔种的。她眼里的他,只是一个身怀邪物、会祸乱苍生的魔种宿主,是必须除之后快的邪魔歪道。
可三个月后的今天,她再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依旧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看着他怀里那只炸着毛却依旧往他怀里缩的橘猫,看着他那双干净得没有半分戾气、甚至带着一丝愧疚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又酸又疼,密密麻麻的,喘不过气。
这半年来,她提着剑追了他千里万里,从江南的烟雨小巷,到北荒的崇山峻岭,不死不休。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轻易取了他的性命,可她一次次地手下留情,一次次地在暗处护着他,甚至到了现在,她站在这里,想的依旧不是怎么杀了他,而是怎么给这段荒唐的恩怨,一个彻底的了断。
她知道,自己再不下手,就真的下不了手了。
她坚守了三百年的道心,早就因为这个卖红薯的年轻人,碎得一塌糊涂。她不能再这么自欺欺人下去,不能再用“待我破除邪术,必取你性命”的谎言,来掩饰自己的手下留情,不能再让自己陷在这种道心与心软的拉扯里,日夜煎熬。
殷无归在她对面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把怀里的糊糊轻轻放了下来,按住了它炸起来的背毛,低声安抚了两句,让它待在自己脚边,不许乱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凌雪衣,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惊慌,没有半分怨恨,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他没有带剑,没有带任何法器,只有腰间别着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柴刀。那是他在青石镇的时候,用来劈柴、砍红薯藤的,刀刃磨得很亮,却从来没有伤过人。
在漫天呼啸的风里,他先开了口,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波澜:“我来了。”
凌雪衣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依旧搭在霜河剑的剑柄上。冰凉的剑鞘硌着她的掌心,却压不住她指尖微微的颤抖。她脑子里,反复闪过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闪过红薯坡地他给老农包扎伤口的温柔侧脸,闪过山洞里他烤红薯时暖融融的火光,闪过雨夜里他撞进她怀里时,身上带着的红薯甜香。
越想,心越乱。越想,越下不了手。
她知道,只要她动用三百年的修为,哪怕只是一丝灵力,她都会下意识地放水,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要害,都会忍不住手下留情。
她不能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凌雪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她缓缓抬起手,素白的指尖掐动了一道极其复杂的诀印。那是天剑宗最严苛的锁灵诀,能将修士一身的修为,彻底压制回凡人之躯,没有半分灵力傍身,和普通的凡夫俗子,没有任何区别。
“师尊!不可!”
一声焦急的呼喊,突然从崖边的云层里传了出来。沈渊的身影瞬间破开云层,落在了崖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师尊!这锁灵诀一旦施展,三个时辰内您就是个普通人!稍有不慎就会……”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终究还是违背了师命,偷偷跟着来了。他看着师尊指尖的诀印,吓得魂都快飞了。他太清楚这锁灵诀的厉害了,三百年修为尽数压制,和凡人无异,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滚回去。”
凌雪衣的声音很冷,没有半分温度,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指尖的诀印没有半分停顿,“沈渊,你敢违逆我的命令?”
“师尊!”沈渊急得都快跪下了,“您不能这样!他只是个凡人!您要杀他,一剑就够了,何必要自封修为!”
“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凌雪衣终于回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浅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再说一遍,滚回万剑山,守好山门。否则,我现在就废了你全身修为,逐你出师门。”
那眼神里的寒意,是沈渊跟着她百年,从未见过的决绝。他知道,师尊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躬身行礼,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是,师尊”,一步三回头地退到了云层之后
凌雪衣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对面的殷无归。
指尖的诀印彻底成型,银白色的灵力光晕从她周身炸开,又瞬间朝着她的丹田深处收拢。磅礴的、三百年苦修而来的灵力,像潮水一样,被死死地锁在了丹田深处,一丝一毫都无法动用。
那一瞬间,她的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泛出了不正常的青白色。锁灵诀带来的反噬,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经脉里,疼得她呼吸一滞,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她的眼神,依旧稳如磐石。
她就这么当着殷无归的面,把自己三百年的修为,彻底压制成了一个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神通,没有翻江倒海的本事,只剩下一副少女的身躯,和三百年刻进骨子里的剑术本能。
殷无归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瞬间就懂了。
他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追了他半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他,可她一次次地手下留情,一次次地护着他。她知道,只要她还有修为,只要她还有一丝一毫的退路,她就永远下不了死手,永远都会忍不住放水。
所以她当着他的面,封了自己所有的修为,把自己变成了和他一样的普通人。
她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她要逼自己,要么杀了他,要么死在他手里。没有第三个选项。
殷无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愧疚像潮水一样,瞬间漫了上来。
他欠她的,从断天涯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开始,就欠了她的。是他一句话,毁了她三百年的人生,让她从受万人敬仰的凌尊,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让她道心动荡,受尽非议,甚至要逼着自己,用这种自毁修为的方式,来和他做个了断。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其实你不用这样”,想说“你要是想杀我,我不躲”,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这是她的骄傲,是她的执念,是她给自己和他,最后的一点郑重。
殷无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弯腰,再次抱起了脚边的糊糊,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用锦布包着的盒子。
就是苏怜音在落霞镇给他的那个,青丘狐族的床榻之物。里面的人偶,已经渐渐长出了和凌雪衣一模一样的身形和眉眼,只要触碰人偶背后的凹槽,就能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她,浑身酸软,狼狈不堪。
这半年来,只有两次被逼到绝路,这才触碰人偶,让对方只能狼狈离开。只是每次后面想起这个事,就觉得对不起凌雪衣,哪怕对方想杀他,可心中那股莫名奇妙的涩意,始终挥之不去。
现在,他更不可能用这个东西。
他要陪她,做这场光明正大的了断。他欠她的,要还得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殷无归蹲下身,把小盒子塞进了糊糊脖子上的布囊里,仔细系紧了绳结,又伸手撸了撸它毛茸茸的脑袋,指尖轻轻拂过它的背,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糊糊,听话,叼着这个,去那边的崖壁后面待着,好不好?离这里远一点,数百米之外,不许过来。”
他伸手指了指崖边数百米外,一处背风的岩石凹洞。那里离得远,剑气伤不到,也足够安全。
糊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的凌雪衣,喵呜叫了一声,爪子死死扒着他的袖口,不肯动。
“乖。”殷无归揉了揉它的耳朵,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坚定,“听话,去那边待着,等事情结束了,我就去找你,给你烤最大的红薯,烤小鱼干,好不好?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糊糊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它低头,用牙齿轻轻叼住了布囊的带子,确保小盒子不会掉出来,然后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在叮嘱他要小心。
然后,它才转过身,迈着小短腿,朝着数百米外的岩石凹洞跑了过去。跑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跑几步,再回头看一眼,直到跑到了凹洞边,才停下脚步,蹲在石头后面,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崖顶的方向,耳朵竖得高高的,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看着糊糊跑到了安全的地方,殷无归才松了口气。
他直起身,再次看向对面的凌雪衣。他伸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握在了手里。柴刀很沉,是他用了很多年的东西,握在手里,很踏实。
他没有摆出任何攻击的架势,只是握着柴刀,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等着她先出手。
凌雪衣看着他把小盒子送走,看着他把猫安顿好,浅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她知道那个盒子是什么。苏怜音给的,青丘狐族的阴私之物,专门用来克制她的。这半年来,她好几次在追杀他的时候,突然浑身酸软,灵力紊乱,狼狈不堪,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她以为,今天这场对决,他一定会用上这个东西。毕竟,只要动一动手指,她就会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任他宰割。
可他没有。他把盒子送走了,送到了数百米之外,断了自己所有的捷径,只想和她,用最公平的方式,做这场了断。
凌雪衣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差点就撑不住脸上的冰冷。
她猛地闭了闭眼,把心底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心软,全都死死地压了下去。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心软了。
今天这场对决,必须有个结果。要么,她杀了他,背负着这份愧疚,守着天剑宗,走完剩下的路。要么,她死在他手里,偿还所有的债,彻底解脱。
没有第三个选项。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浅灰蓝色的瞳孔里,所有的复杂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极致的冰冷,极致的狠厉,像淬了冰的刀子,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犹豫。
那是凌霜华的眼神。是执掌天剑宗三百年,斩过无数妖兽,平过无数祸乱,见过尸山血海,依旧稳如磐石的正道魁首,该有的眼神。
“呛啷——”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了断天涯呼啸的风声。
霜河剑出鞘了。
没有凛冽的剑气,没有磅礴的灵力波动,只是一把锋利至极的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可哪怕没有灵力加持,这把剑里,依旧藏着三百年的剑意,藏着她刻进骨子里的杀伐本能。
凌雪衣双手握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脚步稳稳地踏出,朝着殷无归冲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没有半分虚浮。三百年的剑道修为,早就把每一个步伐,每一个招式,都刻进了她的肌肉里,哪怕没有灵力加持,依旧快得像一道风,带着扑面而来的寒意。
第一剑,直刺殷无归的左肩。
剑招又快又狠,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没有半分手下留情。剑尖带着破风的锐响,瞬间就到了殷无归的面前,没有丝毫犹豫。
殷无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凌雪衣。
之前的半年,哪怕她追着他砍,哪怕她剑气纵横,他也总能感觉到,她的剑招里,留着余地,藏着放水。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剑,招招奔着要害,剑剑带着狠厉,没有半分留情,没有半分犹豫,是真的想伤他,甚至是真的想杀他。
他下意识地侧身躲开,手里的柴刀猛地抬起,挡向了霜河剑的剑身。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崖顶炸开。
柴刀的刀刃撞在了霜河剑的剑身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殷无归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手里的柴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已经被震裂了,渗出血珠来。
他这才明白,哪怕没有灵力,凌雪衣依旧是那个执掌天剑宗三百年的凌尊。她的剑术,她的力道,她的战斗本能,都不是他这个只靠干农活、在山里跑了半年的普通人,能比的。
凌雪衣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一剑被挡开,她脚步不停,手腕翻转,霜河剑瞬间变招,横着扫向他的腰侧,剑风凌厉,没有半分停顿。
殷无归只能再次往后退,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簌簌往下掉,身后就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他只能咬着牙,再次举起柴刀,挡向了扫过来的剑刃。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巨大的力道震得他再次往后踉跄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在了崖边的碎石上,碎石顺着崖壁滚了下去,半天都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你就只会躲吗?”
凌雪衣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手里的剑却没有半分停顿,再次朝着他刺了过来。这一剑,直奔他的右胸,速度比之前更快,力道比之前更猛。
殷无归看着她冰冷的眼睛,看着她狠厉的剑招,心里突然明白了。
她在逼他。逼他还手,逼他认真起来,逼他和她,认认真真地做这场了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情绪。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剑,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柴刀猛地往下压,精准地磕在了霜河剑的剑脊上,硬生生把剑尖磕得偏开了方向,擦着他的肋骨,划了过去。
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了他的粗布衣衫,在他的肋骨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衫,带着温热的触感,顺着他的腰腹往下淌。有几滴殷红的血珠飞溅而起,落在了凌雪衣垂落的白发上,那抹刺目的红在银白的发丝间缓缓晕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破碎的美感。
疼。钻心的疼。
可殷无归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借着磕开剑的力道,手腕翻转,柴刀横着扫向凌雪衣的手腕,逼得她不得不收剑后退,拉开了距离。
两人再次站在了对面,隔着五步的距离,遥遥相对。
凌雪衣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她看着殷无归腰腹上的伤口,看着那不断渗出来的鲜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心底像被针扎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
可她很快就把那丝疼压了下去。
不能停。不能心软。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再次握紧了霜河剑,足尖一点,再次朝着殷无归冲了过去。这一次,她的剑招更快,更密,更狠,像狂风暴雨一样,朝着殷无归席卷而来。
刺、劈、扫、挑,每一招都精准狠辣,每一剑都奔着他的要害,没有半分放水,没有半分留情。三百年的剑道底蕴,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哪怕没有灵力,她依旧是那个站在剑道之巅的凌霜华。
殷无归只能拼尽全力地挡,拼尽全力地躲。
他没有练过剑术,不懂什么招式,只会凭着从小干农活练出来的蛮力,凭着这半年在山林里逃命练出来的反应速度,凭着本能,一次次地挡开霜河剑,一次次地躲开致命的攻击。
可他终究是个普通人,终究是没练过。
很快,他的身上就添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左臂被剑刃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脸颊被剑风扫过,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右腿被剑尖挑中,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珠往下淌,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了。可他握着柴刀的手,依旧很稳,眼神依旧很平静,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怨恨。
他就这么迎着她的剑,一次次地挡,一次次地躲,哪怕浑身是伤,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知道,她比他更累。
她现在只是个少女模样的普通人,没有灵力加持,每一剑挥出去,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握着剑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素白的道袍上,也沾了不少他溅过去的鲜血。
可她的眼神,依旧狠厉,依旧冰冷,没有半分要停手的意思。
缠斗还在继续。
崖顶的风,越刮越大,卷着枯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金铁交鸣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崖顶回荡,和松涛的呜咽声,连成了一片。
又一次硬碰硬的相撞,柴刀和霜河剑死死地卡在一起,两人都用尽全力,往前压着,脸对着脸,距离不过咫尺。
殷无归能清晰地看到她额头上的冷汗,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她浅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也看到了那狠厉冰冷之下,藏得极深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疼惜。
他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心草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山风的寒意。
“你为什么不还手?”凌雪衣咬着牙,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却依旧冰冷,“殷无归,拿出你的本事!用你的魔种力量!别像个懦夫一样,只会躲!”
她在逼他。逼他动用所有的本事,逼他和她认认真真地打一场,逼她自己,彻底断了所有的念想。
殷无归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只轻轻说了一句:“我不会用的。我欠你的,该还。”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凌雪衣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所有的狠厉,所有的冰冷,瞬间就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猛地收回力道,抽回霜河剑,借着后退的力道,转身,再次一剑劈出。
这一剑,用了她全身的力气,剑风呼啸,直奔殷无归的颈间。她逼着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逼着自己,狠下心,做最后的了断。
殷无归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挥过来的剑,握着柴刀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他想,就这样吧。她想杀了他,那就让她杀了吧。欠她的,用这条命还了,也就两清了。
可凌雪衣的剑,在即将碰到他颈间皮肤的瞬间,猛地偏开了方向。
锋利的剑刃,擦着他的颈间划过,没有伤到他分毫,却精准地斩断了他脖子上系着玉佩的红绳。
红绳应声而断。
那枚暖白色的、刻着独一无二莲花纹路的玉佩,从他的颈间掉了下来,在空中翻了几圈,“嗒”的一声,落在了坚硬的岩石地上,又滚了几圈,正好停在了凌雪衣的脚边。
凌雪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脚边的玉佩。
日光正好落在玉佩上,暖白色的玉质温润透亮,上面那朵莲花纹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一瓣一瓣,清晰无比,独一无二。
看清那朵莲花纹路的瞬间,凌雪衣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天灵盖。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握着霜河剑的手,猛地松开,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认得这枚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