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公寓楼入口的玻璃门,淅淅沥沥的雨声格外清晰。
一花抱着玄,有些傻眼地看着外面被春雨润湿的世界,刚才出门时的兴冲冲像被这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啊……真的下雨了。”
她小声嘟囔,肩膀耷拉下来,“玄酱,我们出不去了……”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刚睡醒慵懒和明显嘲讽意味的声音:
“哈——这不是我那一大早就精力过剩、打算雨中散步的笨蛋妹妹吗?”
一花和玄同时转头。
只见二哥健太正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晃着两把折叠伞,脸上挂着那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表情。
“谁、谁说要雨中散步了!我是要带玄酱去公园!”
一花立刻反驳,脸颊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尴尬的。
“公园?”健太嗤笑一声,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门外的雨。
“连天气预报都不看的吗?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是降水概率80%哦。果然笨蛋的精力都用在奇怪的地方了。”
“你才是笨蛋!我只是一时忘了!”
一花气鼓鼓地瞪他,怀里的玄都能感觉到她手臂微微收紧。
“嗨,嗨,忘了。”
健太敷衍地点头,把其中一把伞递过去
“喏,拿着。
要不是我‘正好’有事要出门,顺便‘想起’某个没带伞的笨蛋可能还在这里望雨兴叹,我才懒得下来。”
他刻意加重了“正好”和“想起”的语气,眼神飘向一边,就是不看一花。
一花接过伞,哼了一声:
“你能有什么事?今天是春假最后一天了吧?”
“买菜。”
健太言简意赅,顿了顿,又像是为了强调什么似的补充,“大哥昨晚熬夜处理事情,早上又做了饭团,今天的食材采购轮到我。送伞只是顺便,别想太多。”
典型的“健太式”表达。
明明就是担心妹妹淋雨或者傻等,下来送伞,却非要扯上“顺便”和“轮班”这样的理由,坚决不肯坦率一点。
一花显然也习惯了二哥这种别扭的关心方式,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谁知道你是不是找借口去打游戏……”
“喵~”
一声拉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看戏意味的猫叫,适时地打断了一花的话。
玄仰着脑袋,金褐色的猫瞳在兄妹俩之间转来转去,里面写满了“打起来,打起来”的促狭。
“……”
一花低头看了眼怀里唯恐天下不乱的黑猫,又瞪了一眼自家二哥,忽然觉得跟这个别扭鬼争论天气预报的问题实在有点傻。
她鼓了鼓腮帮子,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嘀咕:“……算了,不跟你吵。”
她撑开伞,玄被她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举着伞。
出门的计划是彻底泡汤了,现在该干嘛?
一花看着已经率先走入雨幕、撑开另一把伞的健太的背影,眼珠一转。
“喂,健太!”
她喊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伞沿上的雨珠串成线落下。
“干嘛?”健太头也不回。
“我跟你一起去买菜!”一花宣布,语气里带着点“我跟定你了”的意味。
健太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脸,斜睨着跟上来的妹妹,以及她怀里那只正好奇张望雨幕的黑猫,嘴角抽了抽:
“……你跟来干什么?湿漉漉的,还带着它,麻烦死了。”
“哼,要你管!反正我也没事做,监督你有没有偷懒!”一花扬起下巴。
“而且玄酱也想出门转转,对吧玄酱?”她说着,还颠了颠怀里的玄。
玄:不,我不想,我只想回去睡回笼觉。
但他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只是甩了甩尾巴尖,扫到一花的手臂。
健太看着妹妹“凶巴巴”实则带着点赖皮的眼神,又看看那只一脸“与我无关”的黑猫,那句“赶紧回家待着”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气:
“……随便你。跟丢了可别哭。”
“谁会跟丢啊!”
于是,两人一猫,撑着伞,走进了春日细密的雨帘中。
雨丝轻柔,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街道上行人不多,空气清新湿润。
走了一段,一花发现路线不太对劲。这好像不是去最近超市的路?
“喂,健太,我们这是去哪?”她忍不住问。
“买菜。”健太的回答依旧简短。
“可这条路……”
“绕一下,有事。”健太打断她,脚步不停。
又拐过一个街角,一花看着眼前熟悉的招牌和门口闪烁的霓虹灯,停下了脚步,表情有些呆滞。
“游戏厅?!”她提高了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二哥,“你不是说买菜吗?!”
健太已经走到了游戏厅的屋檐下,收起滴水的伞,动作熟练地推开了那扇隔音不算太好的玻璃门。
里面立刻传出各种电子音效、按钮拍打声和少年们的喧哗。他回头,表情平静:
“嗯,打几把就去。”
“……”一花一手抱猫,一手撑伞,站在雨里,感觉自己额头可能要冒出十字青筋了。
“家里不是有电脑吗?电视也能接游戏机啊!”
健太已经半只脚踏进门内,闻言回过头,脸上露出一种“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理所当然:
“氛围感,懂吗?在这里打街机,感觉不一样。”
说完,他就径直走了进去,身影没入光影闪烁、声音嘈杂的游戏厅内部。
一花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是亲哥,打死了没得换。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玄,玄也正仰头看她,猫脸上似乎也流露出一种“你哥果然是个宅男”的微妙同情。
“算了!”一花也收起伞,抱着玄跟了进去,“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氛围感’!”
游戏厅里温度比外面高,混合着淡淡汗水、塑料和电子产品的气味。
灯光昏暗,各色屏幕闪烁,映照着聚精会神的人们,大多是年轻人。
正如玄所观察到的,这里异色头发的比例高得惊人,金发、棕发、亚麻灰、甚至还有蓝紫色,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配合着外面街上看到的,似乎在这个世界,发色丰富多样是件很平常的事。
玄甩了甩脑袋,把“这很不科学”的吐槽压回心底。
健太已经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排老式街机前,投币,选人。
屏幕上是经典的《街头霸王》角色选择画面。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眼神变得专注。
一花抱着玄凑过去,看到熟悉的画面,刚才那点气忽然消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都来了”的好胜心。
她把玄往自己脑袋上一放。
玄吓了一跳,赶紧扒拉住她的头发稳住身形。
然后一花也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在健太旁边的机器投下。
“哟,敢不敢来一局?”一花挑衅地看向健太,手指已经放在了摇杆和按键上。
健太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用行动做出了回答,他直接进入了对战模式,选择了角色。
“哼!”一花也迅速选好自己的角色。
很快,激烈的“咔哒咔哒”按键声和摇杆晃动声从两人手下爆发出来。
屏幕光影闪烁,两个像素小人使出浑身解数,波动拳,升龙拳,旋风腿……战况激烈。
玄趴在一花头顶,一开始还担心自己掉下去,但很快就被下方激烈的战况吸引了。
小小的屏幕里,气功波纵横,拳脚相交,伴随着夸张的“耗油跟!”“阿杜跟!”的电子音效。
虽然画面复古,但这种直接的、充满力量感的对决,还是让他看得有点目不转睛。
哦哦!这个升龙对空漂亮!
哎呀,一花这记下重脚踢空了,破绽!
嚯,健太这连续压制有点东西啊!
前世作为宅男,墨尘对这种经典格斗游戏自然不陌生。
此刻以猫的视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兄妹俩全神贯注地对战,摇杆拍得砰砰响,表情时而紧张时而兴奋,竟也觉得莫名带感。
尤其是当一花险险反杀,或者健太打出精妙连招时,他心里也会跟着喝彩。
【墨尘热血沸腾,心中直呼,看到斗宗强者的战斗,就算死也值得票价口牙!】
这就是……街机厅的“氛围感”? 玄忽然有点理解健太了。
家里对着电脑或电视,确实少了这种身临其境的嘈杂、对手就在隔壁的压迫感,以及赢下一局后那畅快的、恨不得拍一下机器的冲动。
看了几局精彩的对攻,玄觉得脖子有点酸。
他轻轻从一花头上跳下来,落在旁边一台暂时没人的机器台面上。
一花和健太已经完全沉浸在“战斗”中,只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位置,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屏幕上。
玄在台面上蹲坐下来,尾巴悠闲地晃了晃。
既然这俩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他决定自己探索一下这个“人类娱乐圣地”。
他轻盈地跳下台面,迈着猫步,在游戏厅相对宽敞的过道里穿行。
避开那些激烈晃动身体和用力拍打按钮的玩家,他好奇地打量着各式各样的机器:
赛车游戏里传来引擎轰鸣,射击游戏光枪闪烁,音乐游戏前有人跟着节奏踩踏板,还有一堆人围着的篮球机、太鼓达人……
然后,他的目光被角落一台机器前聚集的人群吸引了。
那是一个大型抓娃娃机,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毛茸茸的玩偶。
但这台机器前围观的人格外多,而且地上……竟然已经摆了好几个成功抓出来的玩偶,有兔子、小熊、小狗,个个看起来都崭新饱满。
而站在操作台前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年纪和健太、一花相仿,可能略小一点。
他有一头非常醒目的异色头发——左侧是柔和的浅亚麻金,右侧则是深沉的墨蓝,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穿着简单的连帽衫和长裤,侧脸线条清晰,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玻璃箱内的机械爪。
引起玄注意的,除了他那头显眼的发色,还有他头顶一撮不听话的、翘起来的呆毛。
那撮呆毛,在游戏厅变幻的光线下,居然……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
随着少年操作的节奏,时而紧张地竖起,时而放松地摇晃,甚至在他成功抓起一个玩偶、移动到出货口时,那撮呆毛还会得意地抖两下。
……这呆毛成精了? 玄的金褐色猫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他见过很多翘起来的头发,但这么有戏、这么有存在感的,还是头一回。
这个世界果然不太对劲。
他再看向少年旁边,一个穿着疑似店员制服的中年大叔,脸色正像霓虹灯一样变换着。
看看地上越来越多的玩偶,看看机器里迅速减少的奖品,再看看少年那精准稳定的操作,大叔的脸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发黑,精彩的可以去的氛围灯。
周围的人群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又抓到了!”
“太厉害了吧!第几个了?”
“老板脸都绿了哈哈!”
“这家伙是职业的吗?”
少年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动作稳定而流畅,调整角度,下爪,收紧,移动,投递,一气呵成。
又一个可爱的猫咪玩偶成功落进出货口。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了玄的注视,少年刚好完成了这一次抓取,直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周围,然后,不经意地,与蹲在几步之外、正好奇打量他的玄猫对上了。
那是一双颜色也很特别的眼睛,在游戏厅变幻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底色,但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丝刚刚从专注状态中脱离的些许茫然。
他的目光在玄纯黑的毛发和金褐色的眼瞳上停顿了一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似乎觉得有点意外,嘴唇微动,轻声吐出一句话:
“嗯?小猫?”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中,却清晰地传入了玄的耳朵。
那撮呆毛,也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朝玄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仿佛也在好奇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