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县立八王子高等学校的校舍刚刚从沉睡中完全苏醒。
穿着整齐深蓝色制服的学生们踏着晨光，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空气中弥漫着新一天开始的、略带匆忙的气息。
山上一花和山上健太在公寓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早餐面包，边走边吃，准时抵达了学校。
穿过有些喧闹的中庭，他们和大多数学生一样，首先前往一楼专门设置的鞋柜区。
他们将室外鞋换成干净的室内鞋，并从各自班级对应的储物柜里拿出今天上午需要的课本。
就在山上一花弯腰系鞋带时，一个有些熟悉、但明显比昨日低沉许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早、早上好，山上同学……”
山上一花抬头，看见清水遥正站在相邻的柜子前，动作有些迟缓地换着鞋。
她依旧扎着那束精神的蓝色单边马尾，但往日明亮的眼睛下却带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眼神也显得有些飘忽，整个人透着一种没睡醒的、强打精神的疲惫感。
“清水同学？早上好！”
山上一花系好鞋带，站起身，关切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啊……这个啊。”
清水遥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也有些乏力。
“昨晚……嗯，画画稍微有点入迷，没注意时间……”
“画画？清水同学还会画画吗？”山上一花有些惊讶。
“算是兴趣啦，昨天动漫社的前辈提到可以尝试画同人图，我有点手痒，就试着画了下角色设定……”
清水遥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也没具体说画了什么。
“结果回过神来就……啊哈哈……”她干笑两声，试图掩饰通宵的事实。
“画到很晚吗？要好好休息才行啊！”
山上一花忍不住提醒。
她想起大哥山上大辉有时候也会熬夜写东西，第二天就会显得很疲惫。
“嗯嗯，下次注意！”
清水遥赶紧点头，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不过早上起床真的好痛苦……差点就迟到了。”
“那我们一起去教室吧？还能清醒一下。”山上一花提议。
“好呀，麻烦你了山上同学。”
清水遥感激地点点头，抱起从柜子里拿出的几本厚重课本。
和已经换好鞋、等在一旁的山上健太简单打了个招呼，山上健太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清水遥的黑眼圈上停留了半秒。
山上一花和清水遥并肩朝二年级的教学楼走去。
神木澪已经在楼梯口等她们了，看到清水遥的状态，也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三人一起走进2年C班的教室。
距离第一节课开始还有一点时间，但大部分同学已经就座。教室里弥漫着早餐面包的香味、轻微的交谈声，以及翻动崭新课本的沙沙声。
早上8：15，第一节课开始前的“SHR”准时进行。
班主任小林老师拿着文件夹走上讲台，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同学们，早上好。现在开始SHR。”
小林老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首先，确认出勤。点到名字的同学请答‘到’。”
她开始按照名单顺序点名。
“相泽优。”
“到。”
“石田浩。”
“到。”
“井上彩。”
……
点名平稳地进行着。
山上一花一边听着，一边不自觉地用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同学，将名字和面孔对应起来。
当点到“藤原健”这个名字时，讲台下却无人应答。
小林老师顿了顿，又念了一遍：“藤原健。”
依旧安静。
她拿起笔，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
山上一花眨了眨眼，想起了这个“藤原健”。
在她的印象里，那是一个有着醒目红发、个子挺高的男生，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
性格嘛……好像是那种典型的、在日漫里常见的“热血笨蛋”类型？
运动似乎很好，属于那种在体育课上会大喊大叫、精力过分充沛的人。
除此之外，好像就没太多交集和深刻印象了。
就在小林老师准备继续点下一个名字时，
“报、报告！对不起！我迟到了！”
教室门口猛地冲进来一个人影，伴随着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嗓门。
正是藤原健。
他顶着一头仿佛刚被强风吹过、更加凌乱不羁的红发。
校服衬衫的领口微敞，脸上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红晕，书包斜挎在肩上，一副标准的“差点迟到狂奔而来”的模样。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小林老师看着他，表情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吧，藤原同学。下次注意时间。”
“是！非常抱歉！”
藤原健大声应道，迅速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动作幅度很大地带起一阵风，惹得旁边的同学侧目。
这个小插曲过后，点名继续，很快结束。
小林老师接着传达了学校关于新学期社团活动正式开始的日程安排，提醒大家注意提交入部申请的最后期限，并进行了简短的晨读。
没有小测验，让不少学生暗暗松了口气。
SHR结束后，上午正式的课程便开始了。
开学第二天，课程表就毫不客气地进入了正轨。
上午安排了三节课，每节课五十分钟，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第一节是国语。
教授国语的正是班主任小林老师。
她讲解了新学期国语课程的整体规划和第一篇现代文的赏析要点。
山上一花勉强能跟上，但听着那些关于文章结构、作者背景和深层含义的分析，已经开始有点走神。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清水遥，发现对方似乎强撑着在记笔记，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那束蓝色的单边马尾都显得有点耷拉。
山上一花忍不住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打瞌睡的Q版蓝发小猫，然后撕下一角，写上“坚持住！”。
趁老师转身板书时，飞快地弹给了斜前方的神木澪，并指了指清水遥的方向。
神木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抿嘴笑了笑，在背面写了“收到！”。
又画了个加油的小拳头，然后借着传阅练习册的机会，将纸条递给了清水遥。
清水遥接过，展开一看，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山上一花和神木澪的方向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困意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揉了揉脸，努力挺直了背。
第二节是数学。
讲课的是一位戴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男老师。
课程直接从上学期末的内容衔接，开始讲解新的函数概念。
复杂的公式和图形一出现在黑板上，山上一花就觉得头开始变大。
她试图理解，但思维很快就像陷入泥沼。
她看向神木澪，对方正认真地看着黑板，眉头微蹙，似乎也在努力消化。
她又瞄向清水遥，发现对方已经一只手撑着脸，眼神涣散，显然数学和困意的双重攻击威力巨大。
山上一花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忽然灵机一动，画了个被数学公式怪兽追着跑的小人，旁边写上“救命！看不懂！”，再次撕下，团成小团，准备找机会丢给神木澪。
然而，就在她捏着纸团，假装低头捡笔，想从桌子下面丢过去时，意外发生了。
“山上同学。”
数学老师严肃的声音突然在讲台上响起，目光如炬地看向她这个方向。
山上一花身体一僵，捏着纸团的手停在半空，心脏漏跳了一拍。
“请你来回答一下，黑板上这道例题，第一步该如何分解因式？”
数学老师指着刚写完的一道题目。
“呃……”
山上一花慌忙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刚才老师讲了什么完全没听进去。
她盯着黑板上的式子，那些字母和数字像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就是组合不出一个答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慢慢涨红。
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粉笔灰在阳光下静静飘浮。
“山、山上同学？”老师又问了一遍。
“我……那个……”山上一花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不会……”
数学老师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做小动作。先坐下吧，课后好好看看课本。神木同学，请你来回答。”
神木澪连忙站起来，流利地说出了解题步骤。
山上一花如蒙大赦地坐下，感觉脸颊发烫，悄悄把那个惹祸的纸团塞进了笔袋最底层，再也不敢乱动了。
后半节数学课，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虽然大部分依旧像听天书，但至少姿态摆得很认真。
第三节是英语。
走进来的是一位笑容亲切、打扮时髦的年轻女老师。
她先是用流利的英语和大家打招呼，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开始讲解新的语法点和单词。
山上一花对英语的恐惧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尤其是经历了刚才数学课的“公开处刑”后，她更加紧张，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师，试图抓住每一个单词。
然而，当老师开始讲解一个关于时态区别的复杂例句，并让大家尝试翻译时，山上一花再次感到熟悉的绝望感袭来。
那些字母组成的单词分开看好像认识几个，合在一起就成了无法理解的咒语。
她下意识地看向神木澪，对方正低头在课本上记着笔记。
也许是太想找人确认，或者只是习惯性寻求安慰，山上一花又鬼使神差地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这个时态到底怎么区分啊？完全不懂！”
然后撕下，折成小块，想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丢过去。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动作幅度极小。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个微不可察的弧线，眼看就要落在神木澪摊开的课本旁边。
“山上同学。”
英语老师温柔但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甚至没有转身，依旧面对着黑板，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
山上一花瞬间石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老师写完板书，优雅地转过身，脸上依然带着亲切的笑容，目光却准确地落在了山上一花脸上：
“Could you please translate this sentence for us?（请你为我们翻译一下这个句子好吗？）”
她指着黑板上那个刚刚讲解过的、包含复杂时态的例句。
“……”
山上一花看着那句长长的英文，每一个单词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就像隔着一层浓雾。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刚在数学课上的窘迫感再次涌上心头，而且因为是用英语提问，紧张感加倍。
“I… I……”
她憋了半天，脸越来越红，最后自暴自弃般地、用日语小声但清晰地嘟囔出了那句至理名言：
“英语……不会就是不会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让大部分人听见。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善意的低笑声。
连一脸严肃的班长都忍不住抬手推了推眼镜，掩饰嘴角的笑意。
神木澪同情地看着她。清水遥似乎也被这动静从半梦半醒中惊得清醒了一点，眨了眨眼。
英语老师也笑了，不是嘲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和了然。
“Well， that's honest.（嗯，很诚实。）”
她用英语说道，但立刻切回日语。
“但是山上同学，上课传纸条并不能帮你学会英语哦。先坐下吧，课后可以多问问同学或者来办公室问我。我们继续看这个例句……”
山上一花红着脸坐下，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后半节英语课几乎是把头埋在了课本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课铃终于响起，宣告着上午课程的结束。
山上一花长长地、劫后余生般地舒了口气，瘫在了座位上。
“一花，你没事吧？”
神木澪转过身，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感觉再被老师点一次名，我就要社会性死亡了……”
山上一花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说。
清水遥也凑了过来，虽然眼圈还黑着，但精神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好了点，她拍了拍山上一花的肩膀，语气带着同情和一丝笑意：
“山上同学，你真勇敢……不过，上课传纸条确实太明显啦。”
“我知道错了……”山上一花哀嚎。
午休的喧闹声从走廊传来，混合着便当的香气。
但对于山上一花来说，这个中午，大概需要一份超豪华的便当，才能抚平她接连在数学和英语课上受创的心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