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长舒了口气，从课桌下拿出那个差点被遗忘、今早出门前被大哥提醒后匆匆塞进书包的粉色便当盒。
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标准的日式便当搭配：
白米饭上撒着黑芝麻，几块金黄色的炸鸡块，翠绿的水煮西兰花，嫩黄色的玉子烧卷，还有一小格腌渍的梅子和红姜。
色彩搭配和谐，营养均衡，看得出准备者的用心。
“是炸鸡块！好棒！”
山上一花拿起筷子，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但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飘过一丝小小的遗憾。
好吧，还是不要抱太大的期望，番茄滑蛋饭什么的，果然不是每天都有啊。
她甩甩头，将这不切实际的期待抛开，毕竟大哥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已经很辛苦了。
她挪了挪椅子，和坐在前面的神木澪、以及斜对面的清水遥凑到了一起，三人将课桌并拢，开始享用午餐。
清水遥的便当看起来很丰盛，有可爱的熊猫造型饭团、炸虾、小香肠和多种蔬菜，她似乎恢复了点精神，小口吃着饭团。
“啊，活过来了……”
山上一花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的炸鸡块，满足地眯起眼，上午的挫败感暂时被美食驱散了些。
“山上同学家的便当看起来也很好吃呢。”
清水遥看着山上一花的便当称赞道。
“嗯！我大哥做的！”
山上一花与有荣焉。
三人边吃边聊着上午的课和下午的安排。
神木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后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澪？”山上一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红发的藤原健并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拿出便当，而是正就着瓶装水，小口啃着手里一块看起来有点干瘪、分量很少的三角形炒面面包。
他的表情倒是很自然，甚至一边吃还一边和旁边几个男生说笑着，但那块面包显然不足以填饱一个正在发育期的高中男生，尤其是像他这样运动社团成员的肚子。
“藤原同学……就吃那个吗？”神木澪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心。她记得藤原健应该是运动部的，消耗应该很大。
或许是她们注视的目光太过明显，藤原健旁边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男生注意到了，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山上一花她们这边示意了一下。
藤原健转过头，看到三个女生正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志性的、有点大大咧咧的笑容：
“哟！怎么了？我脸上沾了面包屑吗？”
他还真伸手摸了摸嘴角。
“不、不是……”
神木澪脸微红，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藤原同学，你就吃这个……当午饭吗？没有带便当？”
“啊，这个啊。”
藤原健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红发，笑容依旧爽朗，但仔细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今早上睡过头了，起晚了，慌慌张张出门，就忘了准备啦！能在便利店抢到最后这个面包已经很幸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诶？那你的家人……”清水遥下意识地问道，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可能不太妥当，停住了。
藤原健旁边的男生似乎想说什么，但藤原健自己已经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坦然：
“没事啦。我父母……五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了。现在我自己一个人住。”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继续道：
“所以便当什么的，都得自己弄。今天睡过头，就只能这样啦！
不过没关系，我习惯了，而且朋友们也经常帮忙。”
他拍了拍旁边男生的肩膀，后者也用力点头。
清水遥猛地捂住嘴，脸上瞬间充满了歉意和不安：
“对、对不起！藤原同学，我不知道，问了这么失礼的问题……”
“啊！真的没事！不用道歉！”
藤原健连忙摆手，表情甚至有些慌张，似乎很怕别人因为这件事而对他小心翼翼。
“我已经没事了，真的！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一个人也挺自由的！”
他努力想让气氛轻松起来。
山上一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藤原健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底的湖泊，荡开了细微的涟漪。
父母……死了……一个人住……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家的情况。
虽然他们兄妹三人还在一起，有大哥撑着这个家，但“父母早已过世”这个事实，同样是埋藏在他们生活之下的、无法忽视的基石。
她能理解那种“习惯了”背后，可能隐藏的孤单和必须早早学会的坚强。
看着藤原健努力表现出开朗、不想让别人同情的样子，山上一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和微妙。
清水遥显然还是对自己的失言感到非常愧疚。
她看着藤原健手里那块可怜巴巴的面包，又看看自己便当盒里还剩不少的熊猫饭团和炸虾，咬了咬嘴唇，忽然做出了一个举动。
她拿起自己的便当盒，起身走到藤原健的课桌旁。
在他有些错愕的目光中，用干净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便当里剩下的三个海鲜寿司，快速夹到了他那张空荡荡的包装纸上。
“那、那个！”
清水遥的脸有些红，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高了一点。
“作为我刚才失礼的道歉！这个给你！不吃饱下午训练会没力气的！请、请务必收下！”
说完，她也不等藤原健反应，抱着自己的便当盒飞快地跑回了座位，低头猛扒饭，耳根都红了。
藤原健看着包装纸上突然多出来的、卖相精致的三颗寿司，又看看跑开的清水遥，愣了好几秒。
他旁边的男生捅了捅他，小声说：
“喂，健，人家女生给你的，快收下啊。”
藤原健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也难得地泛起一点红晕，他挠着头，朝清水遥的方向大声说道：
“谢、谢谢你啊，清水同学！那我就不客气了！”
然后拿起一个寿司，大口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地称赞：“好吃！”
这小小的插曲让午休后半段的气氛变得有些奇特。
山上一花、神木澪和清水遥这边安静了不少，各自吃着饭，心思各异。
后排则传来藤原健和朋友们正常的谈笑声，似乎刚才的沉重话题并未影响他们太久。
午休就在这种略显复杂，却又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善意的氛围中结束了。
下午只有一节课——物理。
当物理老师，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声音有些干涩的老教师走进教室时，山上一花心里就拉响了警报。
物理……在她朴素的学生思维分类里，这无疑是被划归到和数学同一阵营的、需要高度逻辑思维和计算能力的“敌对势力”。
果然，课程从复习上学期的力学基础开始，很快就引入了新的概念和公式。
黑板上写满了F=ma、各种矢量符号、受力分析图。
老师用平板的语调讲解着斜面上的物体运动，摩擦系数，力的分解与合成……
山上一花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跟上老师的思路。然而，那些箭头、角度、sin、cos、tan……很快就在她眼前缠绕成一团乱麻。
她看着旁边的神木澪，对方正皱着眉头，在笔记本上认真画着受力分析图，虽然似乎也有些吃力，但至少是在努力理解。
清水遥则一手托腮，眼神有些放空，不知是在消化物理知识，还是午休的困意又上来了，或者两者皆有。
山上一花尝试着在笔记本上抄下公式，但很快发现，只是抄写毫无意义，她根本不明白这些符号组合在一起代表什么。
当老师开始讲解一道例题，需要运用多个公式联立求解时，她彻底放弃了，眼神开始飘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课桌上。
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玄正趴在阳台的栏杆上，一脸高傲地看着他们离开。
不知道那家伙今天在家又干了什么……会不会又偷偷溜出去了？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直到……
“所以，这个情况下，摩擦力应该如何计算？山上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
物理老师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山上一花“噌”地一下站起来，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她看向黑板，那道画着小木块和斜面的图，以及旁边列出的几个数据和公式，在她眼里如同天书。
“我……”
她张了张嘴，目光求助般地扫向旁边的神木澪，但对方也爱莫能助地微微摇头。
“不会吗？”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
“……是。”
山上一花低下头，认命般地承认。
果然，物理也不行……她在心里哀叹，默默将它和数学、英语一起，打上了“苦手科目”的标签。
“先坐下吧。要认真听讲。”
物理老师没有多说什么，点了另一个同学的名字。
山上一花沮丧地坐下，感觉下午这唯一的一节课也变得格外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