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没有慌乱，而是沉腰坐马，双手与水中那股力道巧妙周旋。
收线，放线，再收线，动作沉稳有力，充满了一种韵律感。鱼竿的弯曲幅度时大时小，水下的挣扎似乎颇为激烈，溅起不小的水花。
“嚯，看这动静，个头不小啊！”中年钓友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说不定是条大家伙，这湖里听说有老黑。”年轻钓友之一也面露羡慕。
玄猫虽然不懂钓鱼，但看这架势，也感觉水下应该是个“重量级选手”。
它甚至开始想象一条肥美的大鱼被提出水面的样子。
或许可以期待一下大爷心情好，把不要的内脏或者小块鱼肉分给它们这些围观群众？
虽然它现在“衣食无忧”，但新鲜鱼肉的诱惑对猫来说总是难以抗拒的。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大爷与水下生物的较量持续了约莫两三分钟。
终于，水花渐歇，挣扎的力道明显减弱。
大爷屏住呼吸，手腕一抖，鱼竿向上一扬。
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划破空气，带着点点水珠，被稳稳地提出了水面。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战利品”上。
阳光照在那湿漉漉的、奋力扭动的小小身躯上，反射出粼粼的光。
然后，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那鱼……确实在扭动，活力十足。但它的体型……
还没大爷的巴掌大。
细长的身躯，顶多也就一指来长，属于那种在鱼苗和成鱼之间尴尬徘徊的尺寸。
它在空中徒劳地摆动着尾巴，嘴上的鱼钩显得格外巨大。
期待中的“巨物”、“大家伙”……就这？
中年钓友嘴角抽动了一下，默默别开了脸，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一对年轻朋友中的一个已经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但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
连远处其他几个不太相干的钓鱼佬，也投来了忍俊不禁的目光。
大爷原本因专注和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脸，此刻“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仿佛在冒热气。
他握着鱼竿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在空中徒劳挣扎的小鱼，眼神从最初的兴奋、到愕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浓浓的尴尬和一丝……恼羞成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解释这巨大的落差，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
在周围那无声的注视和笑意中，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干巴巴的，试图为自己挽尊：
“咳……这、这么大的鱼，也是鱼嘛！”
他梗着脖子，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你们懂什么！这湖……这湖里生态好！
鱼都长得精！这么大个儿的，已经算难得……算得上是‘巨货’了！对，巨货！”
他越说越急，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你们别瞧不起这鱼！
肉质……肉质说不定很鲜嫩！浓缩的都是精华！”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嗤”的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
这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接着，低低的笑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虽然大家都尽量克制着，但那憋笑的气氛却更加明显了。
连湖边的风，仿佛都带上了欢乐的涟漪。
大爷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握着鱼竿的手微微发抖，看着那尾还在钩上顽强扑腾、仿佛在嘲笑他的小鱼，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觉得那银光闪闪的鳞片都在讽刺他刚才那番“巨货”言论。
这鱼，不能留！太丢面儿了！
他的目光烦躁地扫过湖面，扫过岸边，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排成一溜、正静静蹲坐着看热闹的“猫观众”身上。
尤其是蹲在最前面、姿态优雅、眼神里仿佛还带着点……了然的那只纯黑玄猫。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攫住了他。
“哼！老子不稀罕！”
大爷忽然大声说了一句，仿佛是说给周围的钓鱼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动作有些粗鲁地抓住还在扭动的小鱼，三下五除二地摘下鱼钩，看也不看，手臂一挥。
那道小小的银色弧线，便朝着玄猫它们所在的方向凌空飞了过来！
“喵？！”
玄猫身后的小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躲。
但玄猫自己却动也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金褐色的眼睛精准地追踪着那道抛物线。
小鱼“啪嗒”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了距离玄猫前方不到半米的地面上，还在不甘心地蹦跶着，沾着泥土和水渍。
周围钓鱼佬们的笑声更明显了，还夹杂着善意的起哄：
“老头，钓不着大的就拿鱼喂猫啊？”
“这猫今天有口福咯！”
大爷哼了一声，扭过头，假装专心致志地重新挂饵，但通红的耳根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玄猫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条还在做最后挣扎的、可怜的、巴掌大的小鱼。
感谢榜一大哥送来的小鱼干！
一个清晰的、带着浓浓网络直播既视感的吐槽，瞬间划过它的脑海。
虽然这“礼物”来得有些尴尬，有些突然，而且……确实小了点儿。
但，不要白不要。
它走上前，伸出前爪，轻轻按住了还在蹦跶的小鱼。小鱼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玄猫低头，凑近嗅了嗅。嗯，新鲜的淡水鱼腥味，虽然个头迷你，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蛋白质。
它抬起头，看了看身后四个眼巴巴盯着小鱼、喉咙里发出细微咕噜声的小弟，又看了看那边故作镇定、但背影依然僵硬的大爷。
算了，看在这位“榜一大哥”如此“慷慨”的份上，就笑纳了吧。
它松开爪子，后退半步，冲着地上的小鱼，短促地叫了一声：“喵。（小弟们，加餐。）”
早就等不及的短尾猫第一个窜上来，小心翼翼地叼起小鱼，跑到一旁，和其他三只猫凑在一起，开始分享这顿意外得来的、鲜美的午后点心。
虽然不够每只猫吃饱，但打打牙腥，补充点野趣，足够了。
玄猫蹲在原地，看着小弟们分食，又抬眼望了望湖边那些还在忍俊不禁的钓鱼佬，以及那位耳朵依旧通红、努力装作无事发生的大爷。
钓鱼佬的悲欢，有时候也挺相通的。它甩了甩尾巴，站起身。
小鱼很快被分食干净，连一点渣都没剩。小弟们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再次聚拢到老大身边。
玄猫最后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湖面，和那些重归平静的垂钓者们，转身，迈着依旧从容不迫的步子，带着它的队伍，离开了这片充满意外“打赏”的湖边。
夕阳将它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湖岸的小径上。
今天的外出，收获了两顿小弟们的加餐，以及一场免费的人类喜剧。
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