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
四月初，教学楼前的玉兰开了。
渡边时雨第一次和夏目朝雾说话，是开学后一个月的事。
朝雾很少来学校。她的座位经常空着，偶尔出现也是安安静静的，不太和周围的人说话。时雨对她的全部印象，就是那张总是望着窗外的侧脸。
转机出现在第一次调座位之后。朝雾被调到了时雨旁边。
成为同桌的第一天，时雨就注意到了——朝雾的课本里夹着花的标本，有樱花、三叶草，还有几朵他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每一片都被压得平整，像从画册里剪下来的。
“你好像很喜欢花。”时雨鼓起勇气搭话。
朝雾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母亲也是，”他赶紧补了一句，“她在后院种了很多花。”
朝雾笑了笑，手指轻轻抚过课本里那朵压干的花瓣：“因为花能替我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时雨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
又过了几天，轮到他们这组值日。朝雾擦黑板，时雨扫地。朝雾踮着脚去够黑板最上方时，粉笔灰簌簌落下来，她眯着眼后退半步，后脚跟踩上了什么。
“没事。”身后的人说。
她回头，看见时雨蹲下去揉了揉脚背，站起来继续扫地，全程没抬头看她。
她注意到他右手袖口上有一道白印，像不小心蹭上去的云。
两个人的对话从那天开始多了起来。大多是很琐碎的事——作业是哪几道题、下节课要换教室、窗台上的盆栽好像该浇水了。朝雾的话依然不多，但时雨发现，她偶尔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转过头来，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周后的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男生跑一千米，女生坐在台阶上等。
夏目朝雾百无聊赖地数着跑过面前的人，数到第十七个时，看见一个人边跑边抬头看了玉兰树一眼。
那个动作太突兀了——所有人都低头喘气，只有他仰着脸，像是被什么勾住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玉兰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像停在枝头的鸽子。
他跑过那棵树时放慢了速度，伸手够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没够着，又继续往前跑了。
旁边的女生戳了戳她：“你看什么呢？”
“没。”她收回目光。
但那天放学，她路过那棵玉兰树时，也抬头看了一眼。枝条比她想象的高很多，她什么都够不着。
第二天中午，朝雾在学校图书馆遇见了时雨。
确切地说，是她发现他一直在图书馆。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写了三行字，余光扫到斜对面——昨天那个袖口有粉笔灰的男生，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旁边放着一朵玉兰花。
不是摘的，是地上捡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蔫，但还是很白。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写作业。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听见对面椅子轻轻响了一声。抬头，时雨站在她桌子旁边，手里捏着那朵玉兰。
“你要吗？”他说。
朝雾愣了一下。
“我捡的，”他补了一句，声音不大，“还挺好的。”
她不知道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他把花放在她笔记本上，转身走了。
那朵玉兰的花瓣厚实得像一小片瓷，凑近了能闻到很淡的香，不是甜的那种，是干净的、带一点青涩的味道。
她把花夹进了课本里。
后来她每次去图书馆，都会看见他坐在斜对面。两个人从不说话，偶尔目光撞上，就各自移开。
这样持续了两周。
四月末，玉兰开始落了。
那天风大，花瓣掉了一地，图书馆的窗开着，能看见外面的树冠在晃。朝雾坐在老位置上，课本里那朵玉兰已经压成了薄薄的一片，颜色变成半透明的褐。
她听见椅子响。
时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你课本里那朵，”他说，“该换了。”
她没反应过来。
他指了指窗外：“今天刚落的，还新鲜。”
然后他坐下来，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纸条上写着：“要不要出去看？可能是最后一次花开了。”
字迹有点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朝雾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她没有回纸条，站起来，把课本合上。
时雨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谁都没说话。
玉兰树下落了一层花瓣，有些已经被踩碎了，沾着泥。枝头还剩几朵，在风里微微地颤。
时雨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目朝雾。”
“哦。”他点点头，“我叫渡边时雨。”
“我知道。”她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好像暴露了什么。
他果然看了她一眼，耳朵尖红了。
风又吹过来，一朵玉兰从枝头松开，旋转着落下来。时雨伸手去接，没接住，花擦过他的指尖，落在她肩膀上。
两个人都看着那朵花，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她伸手把花拿下来，捏在手里。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花。”
“那是风给的。”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朝雾没忍住笑了。他好像也觉得自己说了奇怪的话，挠了挠后脑勺，跟着笑起来。
玉兰的香气混着四月的风，很淡，但一直在。
她把那朵花也夹进了课本里，和之前那朵压成褐色的放在一起。
一片是旧的，一片是新的。一片是捡来的，一片是落下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故事的开头。
但那天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玉兰树，忽然觉得——
今年的花期好像特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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