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向日葵
高一暑假前夕,渡边时雨约夏目朝雾去看向日葵。
“市郊有一片花田,”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两张车票,“我妈说开得很好。”
朝雾看着那两张被汗水洇湿的票根,点了点头。
那是她第一次答应他的邀约。
电车摇晃着驶出市区。朝雾靠窗坐着,时雨在旁边,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轨道转弯时,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动。两个人都闭着眼睛,但谁都没睡着。
向日葵花田比想象中更大。满眼的金黄色,花盘比人脸还大,一排一排延伸到山坡上。朝雾走进花田,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肩膀上。她回头看他,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你怎么不走?”
“在走。”他说,加快了脚步。
回去的路上,朝雾在田埂边摘了一小朵野生向日葵,只有掌心大小。
“你不是只捡掉落的花吗?”时雨问。
“这朵不一样。”她说,语气很轻,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
八月,烟花大会。
朝雾穿了浴衣,浅蓝色的底子上绣着白色的花。时雨在约定的地方等她,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愣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他说,耳朵尖红了。
烟花绽放时,整条河面被照亮。人群在欢呼,时雨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话。烟花的声音太大,朝雾没有回应。
回去的路上,时雨牵了她的手。没有下雨,没有借口,只是走着走着,手就伸过去了。
走到她家楼下时,他松开手。
“明年也一起来吧。”
朝雾站在楼道口,背对着路灯。
“好。”她说。
她其实听清了烟花大会时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的是:“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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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茶
高二秋天,朝雾的病突然恶化。
时雨是放学后才知道的。班主任说夏目同学住院了,暂时不回学校。
他当天就去了医院。朝雾靠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盆山茶——是她母亲带来的,花苞刚露了一点粉色。
“你不用每天都来的。”她说。
“我想来。”
他真的每天都来。放学到医院,待一两个小时。带作业,讲学校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朝雾的话越来越少。她开始整夜失眠,白天昏昏沉沉。有一次时雨到医院的时候,她刚吐过,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到他进来,勉强笑了一下:“可能会一段时间不能陪你上学了。”
朝雾忽然说:“时雨君,你不用假装没事。”
时雨的嘴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害怕。”她说,声音很轻,“我也害怕。”
那是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雨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十一月的某天,时雨从医院回家,看见路边一棵山茶。花已经开了,深粉色的,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他想起朝雾床头那盆,花苞还没开。
第二天他问了朝雾的母亲,买了一盆开好的山茶带到医院。
朝雾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你那盆一直不开,我想你可能想看到花。”
朝雾伸手摸了摸花瓣,沉默了很久。
“山茶花落的时候,”她说,“是整朵整朵掉的。不像樱花一片一片飘,它是完整地掉下来,花瓣一片都不散。”
她看着那朵花。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山茶。看起来还在枝头,但其实随时会掉。”
时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十二月,朝雾开始长时间地昏睡。时雨有时候坐在床边等两个小时,她都不醒。他就把作业摊在膝盖上写,写几行看一眼她的脸。
有一天朝雾醒过来,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时雨君,你能帮我带一枝花吗?”
“什么花?”
“荼蘼。窗外那丛,你看到了吗?从这里能看到。”
时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病房的窗户正对着医院后院的一丛灌木,冬天光秃秃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现在是冬天,”他说,“荼蘼是春天的花。”
“我知道。”朝雾说,“但我想看。你能帮我记着吗?等开了就带给我。”
“好。”
从那天起,朝雾每天都会看一眼窗外。有时候是清醒的时候看,有时候是半夜醒来睡不着,就侧过身盯着那丛光秃秃的枝条。
时雨来的时候,她会问他:“开了吗?”
“还没有。”
“快了,”她说,“快了。”
一月初,朝雾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她可以坐起来吃东西,有时候还能下床走几步。但她看窗外的时间越来越长。
“时雨君,你说荼蘼是什么味道的?”
“我没闻过。”
“我也没有。”她说,“但我外婆说,是甜的,很淡很淡的甜。”
“等开了我带给你,你自己闻。”
朝雾笑了:“好。”
二月,朝雾的状态突然变差。她又开始吐,吃不下东西,瘦得颧骨都凸出来。时雨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在输液,手背上全是针眼。
她看到他就哭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我可能等不到荼蘼开了。”她说,声音哑哑的。
时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是只剩下骨架。
“会的。”他说,“春天快到了。”
朝雾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时雨离开医院后,在车站哭了。
二月底,天气开始转暖。
时雨每天来医院,都会先绕到后院看一眼那丛荼蘼。枝条上开始冒芽了,很小的绿点。
“快了。”他告诉朝雾。
朝雾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最近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一整天只说几句话。
三月初,荼蘼开了。
时雨是下午发现的。那丛灌木上绽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花,不算惊艳,但很安静,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透明。
他没有等到放学。他跟老师请了假,跑到医院后院,折了一枝。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朝雾正在睡觉。
他轻轻把花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和那盆山茶放在一起。山茶已经谢了大半,花瓣整朵整朵落在柜面上,没有散。
朝雾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枝花。
她盯着看了很久。
“开了。”她说。
“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薄,在她指间微微颤动。
“是甜的。”她说。
时雨不知道她说的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
朝雾把花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谢谢你,时雨君。”
“谢什么?”
她没有回答。
那天傍晚时雨走的时候,朝雾已经睡着了。荼蘼放在她枕头边,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白。
他走出医院,春天的风已经带了暖意。
他不知道朝雾还能不能出院。但他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荼蘼还会开。
他掏出手机,给朝雾发了一条消息:
“明年也一起看吧。”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但窗外,春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