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七月的第三天。
时雨是前一天才知道的。朝雾没有告诉他,是她的母亲发来的消息:“朝雾明天手术,她说不用来,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去了。
朝雾躺在病床上,已经换好了手术服。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来了。”
“我当然来。”
时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他第一次在屋檐下握住时一样凉。
“害怕吗?”他问。
朝雾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梅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小块蓝色。
“时雨君,你院子里荼蘼还在开吗?”
“谢了。”他说,“上个月就谢了。”
“是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还没看过呢。”
时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等你出来,”他说,“明年五月,我带你去看。”
朝雾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护士来推她去手术室的时候,朝雾忽然叫住他。
“时雨君。”
“嗯?”
“那个标本——”
“嗯。”
“里面的荼蘼花瓣,是你自己摘的?”
“嗯。”
“你骗人。”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那时候我住院,你家院子的荼蘼还没开。”
时雨愣住了。
朝雾笑了笑,被护士推出了病房。
“所以那是我窗外的荼蘼。”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你每天来医院,先绕到后院帮我摘的。”
时雨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确实骗了她。标本里的花瓣不是他家院子的,是她病房窗外那丛。
她住院的时候总盯着那丛荼蘼看,他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医院,绕到后院摘最新鲜的一朵。
他以为她不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时雨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铁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朝雾的母亲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时雨看着医生的表情,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到朝雾的母亲捂住了嘴。
他只看到护士推着一张床出来,白布盖到了脸上。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攥着那个铁盒,指甲嵌进掌心里。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
好像是签了什么文件,好像是朝雾的母亲抱着他哭了,好像是他走出了医院。
外面下着雨。
七月的雨,来得急,砸在脸上很疼。
他站在医院门口,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雨水打在铁盒上,顺着边缘淌下来。
他打开铁盒。
三枚蝴蝶翅膀标本静静躺在里面。薄如蝉翼的翅脉间,嵌着细小的荼蘼花瓣。雨水滴进去,花瓣吸了水,舒展开来,像活过来了一样。
他想起朝雾说的话。
“可终究是标本,我更喜欢鲜花的花香。”
他把铁盒合上,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那年夏天,时雨再也没有去过医院。
开学后,朝雾的座位被撤走了。课本被收拾干净,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时雨路过那个空座位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一直走,走到走廊尽头,走到楼梯间,走到天台上。
天台上能看到整个校园。
教学楼前的玉兰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绿得发暗。操场边的绣球开得正盛,蓝色紫色粉色挤在一起。远处的山坡上,不知道谁种的向日葵探出头来,朝着太阳的方向。
夏天还在继续。
花还在开。
他蹲在天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他没有去参加葬礼。
他怕看到她的照片。怕看到她笑着的样子,怕看到她课本里那些压干的花,怕看到任何让他想起她的东西。
但他没有扔掉那个铁盒。
他把铁盒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和那朵她让他扔但他没有扔的桔梗放在一起。
桔梗的花瓣已经脆了,蓝色还在。
他偶尔会打开抽屉看一眼,然后关上。
第二年五月,荼蘼又开了。
时雨站在自家后院里,看着花架上白色的花。
他摘了一枝。
然后他坐电车去了墓地。
朝雾的墓很小,一块白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墓碑前的花瓶里插着几枝花,已经枯了。
时雨把旧的枯花拿出来,把新摘的荼蘼插进去。
他蹲在墓碑前,看着那个名字。
“朝雾,”他说,“荼蘼开了。”
风吹过来,花瓣在枝头微微地颤。
“你说过想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带来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墓碑,白色的花,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图书馆,他递给她那朵玉兰。
“你要吗?”
“我捡的,还挺好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会用一辈子去捡花。
他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那年夏天,时雨把铁盒里的蝴蝶标本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阳光透过翅膀,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翅脉间的荼蘼花瓣已经完全干了,颜色褪成半透明的褐。
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开朝雾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七月三日。
“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今年的荼蘼开了。”
消息发出去。
没有已读。
永远不会有了。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
七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她住院时偶尔露出的那一小块。
他忽然想起她手术前说的话。
“不甘心什么?”
她没有回答。
但他现在知道了。
她不甘心的,不是没看到荼蘼。
她不甘心的,是说了“明年也一起来吧”,却没有明年了。
时雨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很暖。
他听见铁盒里的蝴蝶翅膀发出细微的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也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