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失败后的第二年,时雨考上了东京的大学。
他搬进宿舍的第一天,从行李最底层翻出了那个铁盒。三枚蝴蝶翅膀标本还在,翅脉间的荼蘼花瓣已经完全透明,像冰片一样薄。
他把铁盒放在书桌上,再也没有收起来。
大学第二年,时雨开始跟着一位研究植物学的教授做助手。教授问他为什么对花卉感兴趣,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和花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一些。
教授带他去了很多地方。春天的富士山脚下看芝樱,夏天的北海道看向日葵,秋天的京都看桔梗。每到一处,时雨都会摘一朵花,压干,夹进一本新的课本里。
那本课本是他特意买的,和高中时朝雾用的那本一模一样。
第一页夹着玉兰,第二页夹着绣球,第三页夹着向日葵。
他翻到后面,还有很多空页。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年冬天,教授带他去长野县做一个关于高山植物的研究项目。
目的地是一个很小的村落,藏在山里,冬天大雪封路,几乎与世隔绝。他们要在那里住一个月,记录冬季开花的植物。
到达的第三天,时雨在村子后山的林子里迷了路。
雪很大,能见度不到十米。他走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手机没有信号,指南针在磁场异常的山里乱转。
他开始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想保存体力。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忽然想起朝雾。
想起她苍白的手,想起她冰凉的手指,想起她靠在病床上说“你不用假装没事”。
如果死在这里,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闻到一股香味。
很淡,是甜的。
他睁开眼。
雪还在下,但面前多了一个人。
白色的外套,白色的围巾,几乎要和雪融为一体。只有头发是黑色的,垂在肩侧,发梢沾着雪花。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时雨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在梦里见过无数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朝……雾?”
她歪了歪头,表情有些困惑。
“你认识我?”
时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站起来,但腿已经冻僵了,整个人往前栽倒。
她伸手扶住他。她的手是暖的。
“别动,”她说,“我找人帮忙。”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
那个背影消失在雪里。
时雨靠在树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那股香味还在。荼蘼的香味。
他被村民找到的时候,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村卫生所的病床上,教授坐在旁边,一脸担心。
“你差点死了。”教授说。
“谁救的我?”
“一个女孩子。她说你在后山迷了路,带人去找的。”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
时雨挣扎着坐起来。
“她长什么样?”
教授想了想:“很瘦,头发很长,皮肤很白。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时雨穿上鞋就往外跑。
村子不大,他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很瘦,头发很长,皮肤很白。
所有人都摇头。
雪又开始下了。
他走回后山,沿着那条自己迷路时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地上有脚印。两行。一行是他的,很深,歪歪扭扭。另一行很浅,像是体重很轻的人踩出来的,在他靠过的那棵树前停住了。
他顺着那行浅脚印往前走。
脚印延伸了大约一百米,在一棵大树的根部消失了。
树根下,长着一丛花。
白色的,小小的,在雪里开着。
荼蘼。
时雨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薄,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是暖的。
他忽然想起朝雾说过的话。
“水仙只喝水就能开花,很倔强吧。”
他也想起她说过的另一句话。
“标本能锁住花香,但我更喜欢鲜花。”
原来她一直都在。
不是在标本里,不是在课本里,不是在墓碑下面。
是在花开的地方。
时雨在那棵树下面坐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但他不觉得冷。
他打开铁盒,把那三枚蝴蝶翅膀标本取出来,放在荼蘼花丛旁边。
“你说过不喜欢标本,”他说,“那就还给你吧。”
风吹过来,花瓣轻轻颤动。一片花瓣从枝头松开,落在蝴蝶翅膀上,像是覆盖,也像是拥抱。
时雨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雪雾里,那丛荼蘼后面,隐约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看不清脸,但能看出她在笑。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这次没有回头。
回到东京之后,时雨把铁盒留在了长野。他把那本夹满花的课本也留在了那棵树下。
他不需要了。
因为她说的对。
标本能留住花的样子,但留不住风,留不住光,留不住花瓣在指尖的温度。
只有花自己可以。
每年五月,时雨都会回一趟长野。
那棵树下,荼蘼一年比一年多,从一小丛变成一大片,白色的花在风里摇晃,像一片小小的海。
他每次去都会坐很久,有时候带一本书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看天。
雪融了,春天来了,花开了。
他闭上眼睛,能闻到那股香味。
很淡,是甜的。
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不是以标本的形式,不是以记忆的形式。
是以花的形弐。
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