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绪记得很清楚,弟弟出生的那天,她五岁零三个月。
母亲从医院回来,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父亲请了假,买了蛋糕。蛋糕上写着“庆祝”,没写庆祝什么。真绪坐在餐桌边,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块。母亲切了一块最大的递给父亲,又切了一块递给奶奶,然后切了一块给自己。最后剩下两块,母亲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真绪,把稍大的那一块放在弟弟的面前。
“弟弟还小,吃不了。”真绪说。
母亲没抬头:“你先吃小的。”
那天的蛋糕是草莓味的。真绪把那小块蛋糕吃得干干净净,连盒子上的奶油都舔了。她想,大概是弟弟太小了,等他大一点,爸爸妈妈就会像以前一样给她买新裙子、带她去公园。她不知道,从那天起,“以前”就再也没有回来。
弟弟三岁的时候,真绪的衣服已经全是弟弟穿剩下的。T恤上是奥特曼,裤子上有汽车图案。她穿着这些衣服去学校,同学笑她像男孩子。她回家告诉母亲,母亲正在给弟弟喂饭,头都没抬:“有的穿就不错了。”
她没再说过。
后来她学会了偷。偷母亲的零钱,偷同学的橡皮,偷便利店的巧克力。不是为了用,是因为偷到手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拥有”了什么。被抓住了三次,母亲来学校领她,当着老师的面扇她耳光:“你丢不丢人?”
真绪捂着脸,没有哭。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里面没有心疼,只有厌烦。
从那以后,她不再偷东西了。她换了一种方式——抢。
抢同学的作业本,撕掉别人的画,在别人的课本上写脏话。不是因为这些事有趣,是因为她发现,当她在欺负别人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着她。被恨,也好过被忽视。
高中是她最想重新活一次的三年。
她第一次见到柚希是在走廊上。柚希拿着画板从美术教室出来,头发被风吹乱,笑得很大声,旁边的女生被她逗得直拍手。真绪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她想:这个人好亮。亮得像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她也想站在那道光里面。
但她不知道怎么靠近。她试过主动和柚希说话,柚希礼貌地回应了,然后转身去找凛。真绪看着柚希和凛并肩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凭什么她可以?
凛。那个永远干干净净的凛。成绩好,家境好,说话轻声细语,所有人都喜欢她。真绪讨厌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错,就拥有了真绪想要的一切。
那个愚蠢的“情书计划”是她想了三天想出来的。她模仿凛的字迹写了一封情书,塞进隔壁班男生的课本里。她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凛“不检点”,让凛被嘲笑、被议论、被拉下神坛。
计划失败了。那个男生拿着情书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对比了凛的作文本,发现字迹不对。凛被叫到办公室,看了一眼那封信,平静地说:“这不是我写的。”
老师问她:“你觉得是谁?”
凛想了想,说:“可能有人恶作剧。”
她没有追究。真绪躲在办公室门外,心跳得像要炸开。她以为凛会大哭,会闹,会把事情闹大。可凛只是皱了皱眉,就回了教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真绪才知道,凛根本不在乎。她不在乎的东西,真绪拼命想毁掉;她在乎的东西,真绪永远抢不走。
那天放学后,真绪在厕所隔间里坐了半个小时。她没有哭,只是反反复复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高考结束后,真绪查了柚希的志愿。东京艺术大学。她又查了凛的志愿。东京国立大学文学部。两所学校离得很近。
她选了东京艺大,比柚希低一届。她对自己说,这不是为了跟踪,是她本来就想学画画。但她心里清楚,她在撒谎。
入学第一天,她就在社团招新的摊位上看到了柚希。柚希比高中时更漂亮了,笑起来还是很大声。真绪站在远处,手心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