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天色渐暗。
陆潇慢悠悠地晃到了便利店门口，时间掐得刚刚好。
没过多久，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沈雨宁背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低着头，正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雨宁。”陆潇走上前，出声叫住了她。
沈雨宁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闪过一丝惊讶：“陆潇？你这是……在等我？”
陆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皱起眉头，抬手掩住嘴唇，轻轻咳了两声。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嗓子不舒服，想请你帮个忙。”
“你怎么了？”沈雨宁察觉到了她声音的异样，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切。
“邻居的小姨开了家清吧，驻唱临时辞职，我昨天去顶了一晚。”陆潇顿了顿，又咳了一声，“上午还没事，结果今天下午嗓子就哑了。”
沈雨宁愣了一下：“所以，你这是想让我……”
“你大一拿过校园十佳歌手冠军。”陆潇看着她，语气直接，“今晚能替我去唱几小时吗？”
沈雨宁下意识捏紧了书包肩带，想要拒绝，却又想起上次的奶茶，一时有些犹豫。
“清吧很安静，没人闹事，我也会陪你去。”陆潇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而且因为是临时救场，薪水开得很高——一小时三百，唱四个小时，日结。”
听到“一小时三百”，沈雨宁的手猛地僵住了。
一晚上一千两百块钱。
这相当于她一整个月的生活费，能让她不用再为了下个月寄给奶奶的钱而每天去吃临期的面包。
沈雨宁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陆潇看着她的表情，放软了语气：“就当帮我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雨宁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几点？”
“八点，我去学校接你。”陆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谢谢你，雨宁。”
晚上七点五十分，“夜色”清吧。
陆潇率先推开木门，侧身等着沈雨宁跟上。
沈雨宁跟在她身后，显得有些局促。
她今天依然穿着干净的白色长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帆布鞋。
酒吧里的女客大多妆容精致，她站在那里，干净得像走错了地方。
秦岚早早接到了陆潇的嘱托，看到两人走进来，目光落向沈雨宁，便带着温和的笑意迎了上去。
"是雨宁吧？潇潇跟我说了，今天你来唱是嘛。别紧张，随便唱两首就好。"
"谢谢老板。"沈雨宁礼貌地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往舞台走去。
陆潇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不用紧张，没事的。"
待秦岚引着沈雨宁往台边走去，陆潇不动声色地绕向吧台，接过秦岚提前备好的一杯含羞草，走向了偏僻昏暗的卡座区坐下。
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右前方那个角落。
就在沈雨宁转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全场时，她的脚步突然钉死在了原地。
酒吧右前方，一个幽暗的卡座——
李泽正低头凑向身旁的女孩，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孩笑着往他怀里靠了靠。
沈雨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很快，又重新转动起来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视线在那个角落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其平静地移开了。
她低下头，轻轻推了一下眼镜——一小时三百，四个小时。一千两百块钱。奶奶下个月的生活费。
沈雨宁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舞台。
她在台边坐下，双手微微颤抖地拿起麦克风，导致麦克风发出些许杂音。
角落里，陆潇端着那杯含羞草，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她纤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身：“……这丫头。”
台上，沈雨宁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了句"大家好"，随即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当她开始唱第一句歌词的时候，语气有些许哽咽——跑调了。
但紧接着，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每一句都唱稳了。
这是一首很安静的民谣，轻轻刮过人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不少客人逐渐停了交谈，抬起头望向台上。
卡座那边，李泽也抬起了头。
起初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舞台——然后，他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台上那个坐在高脚凳上唱歌的女孩。
那张轮廓清秀的侧脸。那副黑框眼镜。
雨宁？
雨宁怎么会在这里？
冷汗瞬间从后背冒出来，他下意识地往椅背里缩了缩，右手微微发抖。
旁边的周曼婷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酒杯："这个驻唱还可以嘛，唱歌挺好听的。"
李泽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看着台上，只有一个念头——雨宁有没有看见他？
她的视线一直在台灯下面，卡座这边也够暗，应该没有，应该没有看到。
台上，沈雨宁低着头，唱得极其投入。
李泽盯着她的侧脸，看不出任何异常，心跳渐渐从嗓子眼里落回去了一些。
但还没落稳，下一首歌的间隙，沈雨宁略微抬起头，目光看向台下。
李泽几乎是反射性般压低了身子，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阴影里。
周曼婷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蹙起眉头："阿泽，你干嘛呢？"
"没事。"李泽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发紧，"就是……这里太吵了，我头有点疼。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周曼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台上。
"走嘛。"李泽已经站了起来，俯身去拉她的手，"附近还有家新开的酒吧，环境更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周曼婷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但还是站起来，随手拎起了小包。
两人往边门的方向走去。
李泽的步伐很快，几乎有些急不可耐，始终低着头，一直到侧门关上，才松了一口气。
角落里，陆潇把这一出看得清清楚楚。
她慢慢抿了一口含羞草，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台上，沈雨宁丝毫没有回头，唱歌的声音没有乱，气息依然稳定。
陆潇将视线从那扇已经关上的侧门收回来，重新落到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沉默了片刻。
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午夜十二点整。
最后一个音收尾，台下散漫的掌声响了一阵。
沈雨宁缓缓起身，鞠了个浅浅的躬，然后走下了舞台。
秦岚已经在吧台后等着了，见她走过来，将一个信封推到了她面前："辛苦了，雨宁。唱的很好，随时欢迎你来。"
"谢谢老板。"沈雨宁接过信封，礼貌地道了谢。
秦岚笑了笑，朝边上扬了扬下巴："去吧，潇潇在等你呢。"
酒吧门口。
夜风有些凉，街上的人已经非常稀疏了。
陆潇靠在门边的台阶上，手揣在口袋里，看到沈雨宁出来，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子。
两人并排站了片刻。
"陆潇。"沈雨宁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依然稳，"今晚谢谢你。"
她顿了顿："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陆潇侧过头看她。沈雨宁没有哭，眼眶也没有红，就只是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点。
"嗯。"陆潇应了一声，没有解释太多，"知道你不会信，就没直接说。"
沈雨宁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信封。
她说："我发消息给他了，只说了一件事。"
陆潇没问是什么事，但她猜得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声。
陆潇抬手看了眼时间，随口道："过门禁了，今晚去我那过夜吧。"
沈雨宁微微愣了一下。
陆潇已经往旁边停靠的出租车方向走去，头也没回，"别浪费钱住旅馆了，今晚在我那先将就一下，明天再回宿舍。"
沈雨宁站在原地，捏着信封，没有跟上。
"我说了欠你一个人情。"陆潇拉开车门，侧脸对着她，"一晚上住宿不算什么，你别多想了，上车吧。"
沈雨宁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低着头，跟了上去。
车门关上，城市的夜色从两侧的车窗倒退着流走。
沈雨宁靠着车窗，没说话。手里的信封被攥得有些皱了，但她似乎没有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