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打算弄什么"契约"。只是有一天,薇尔德耳朵往后贴,塞西莉亚就知道她怕了;塞西莉亚剑卡在木桩里,薇尔德就知道她嘴硬。后来才给这些起名字,起得乱七八糟,有时同一个动作,这周叫这个,下周又叫那个,全看当时的心情。
不是定好的规则,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窗上的霜,有的好看,有的歪在缝里,太阳一出来就化没影。她们的默契也一样,有断片,有慢半拍,有薇尔德耳朵明明绷得死紧,尾巴却先把心事全抖出来的破功时刻。
薇尔德的狼耳藏不住情绪,霜狼族天生的,她自己管不住,管不住尾巴怎么摇。塞西莉亚就天天盯着看,记在骨头里,不是写在纸上,是凭感觉猜,猜错了就挨尾巴抽。猜不对是常态,猜对了才稀奇。
塞西莉亚记得那次。薇尔德的耳朵向后贴,贴得几乎看不见,尾巴绷得笔直,棍子。她当时往前迈了半步,想去碰她的肩。薇尔德猛地后退,尾巴甩过来,抽在她手背上,不疼,但带着警告的凉意。之后三天,薇尔德走路都绕着她,尾巴尖始终朝外,对着敌人的枪尖。塞西莉亚再没敢在那对耳朵贴紧时靠近,只站在半步之外,肩膀刚好能蹭到她的背,或者不蹭,只是站着,感受那点体温。
可有时候薇尔德会突然走开,耳朵轻轻一抖。那意思塞西莉亚现在懂了:今天别靠太近。她不问为什么,只是退开,去看她的剑。
耳朵竖直往前转,在搜东西:好奇,或是开心。塞西莉亚就陪她疯,陪她钻霜径的新岔路,陪她试那些会炸出小冰粒的魔法,炸得满脸冰碴子。可有一回薇尔德耳朵竖得笔直,其实是在听地下湖的水流声,听鱼游过去。塞西莉亚在旁边叭叭讲了三个王都八卦,她一句没进耳,耳朵尖都没动一下。等到她回头问"你刚才说啥",塞西莉亚自己都忘到九霄云外了,只记得讲的是某个侯爵的假发。
耳朵自然立着,但尾尖轻轻抖:紧张,但还撑得住。塞西莉亚就瞎讲点八卦,把她注意力扯走。可有时候故事太蠢,薇尔德尾巴一下子摇疯,紧张是没了,塞西莉亚却收不住嘴,硬把一个一点不好笑的结尾讲完,刹车坏了。两个人僵在原地,尴尬得冰都要化了,尾巴还在摇,越摇越尴尬。
耳朵耷拉下来,往前垂:难过。这是最危险的信号。薇尔德难过不哭,霜狼族的眼泪不是随便掉的,掉了会结冰,粘在毛上。她只会静得冻住的湖,连尾巴都不晃了。
可塞西莉亚花了两年才搞明白:这种安静有时是难过,有时是困,有时只是在想魔法题,脑子转不动了。她以前试过直接靠上去,薇尔德立刻站起来走掉,耳朵往后一贴:别碰。后来她就不急着贴,先等一等,看她会不会自己靠过来,等猫主动蹭人。
尾巴比耳朵难读一百倍。怎么摇、摇多快、甩多高,意思全不一样。但塞西莉亚只死记一条:只要薇尔德的尾巴缠上她手腕,不管耳朵什么姿势,都是,别离开,勒死我了也别走。
但这条也有翻车的时候。有一回尾巴缠得死紧,勒出红痕,薇尔德却轻声说:"你该回去了。"耳朵竖着,眼睛不看她,看地面。塞西莉亚后来才懂:她是不想让你走,只是不说,嘴硬。
作为交换,薇尔德学塞西莉亚的"剑语"。
塞西莉亚十岁开始练剑,用的是辉石家传的"碎星"。剑身上有细细的星纹,据说能和星髓共鸣发光,薇尔德从没见过它亮,只是偶尔摸剑柄,觉得比别的剑烫一点。
塞西莉亚只说:"特定的时候会发热。"
"什么时候?"
"就......特定的时候。"她直接把话题掐死,耳朵尖红了一下。
她的练剑场在辉石城堡,但每年夏天,她会跑到银牙城堡后院,耍给薇尔德看。是她自己乱拼的,是碎星"还没被教成死板样子"的模样,没驯服的野马。
当然,经常耍砸,碎星会卡进木桩,卡得死死的。塞西莉亚拔得脸通红,嘴硬:"这剑老了。"
明明是去年才拿到的,崭新。
"剑气不是魔法。"她蹭了蹭发痒的耳朵,头发总忘扎,乱翘,"就是......气。"她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比划不清。
"反正不是你们那种。"
薇尔德安静等着。塞西莉亚盯着剑格上的星纹,忽然补一句:"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种。"
薇尔德压根没想哪种,只是在数她头发里有多少片叶子。
"你的剑气,"薇尔德某次练完小声说,"有形状。"
"什么形状?"
薇尔德凝出霜花,想画,霜半路碎了,碎成渣。她只好用手指在空中乱画:"这样......然后那样......转一下,又停。"画得很抽象,抽筋。
塞西莉亚愣了一秒,突然笑炸,笑得蹲下去。她抱着薇尔德的时候,剑柄狠狠硌在人家背上,硌得薇尔德"嗷"一声。
"你在给我的剑气画画!"她顿了顿,又咽回去半句,"我祖母说......能看见的人很少。"
薇尔德耳朵唰地竖起来,尾巴猛摇,摇太狠,抽到木桩,疼得她一哆嗦,眼泪都出来了。
"再来!你说形状,我改!"塞西莉亚抓着她手腕,不让她揉尾巴。
那个夏天,她们就这么瞎练。契约?根本不算契约,经常失灵。薇尔德霜花结太快,塞西莉亚还没看清就化,化成一滩水;结太慢,剑气早散了,散得没影。好几次两人同时开口,说的完全不搭边,"东边""西边",又同时停住,谁也不先讲,最后全憋回去,憋得脸红。
夏末那天,塞西莉亚的剑气居然短暂凝了一点水汽,极淡的霜花,飘在剑尖上。只闪了一秒,她自己都没看清,以为是眼花了。
"刚才还在......"薇尔德伸手去摸,只摸到空气,湿湿的。
"本来就是一起的啊。"塞西莉亚把额头往她狼耳上一抵,抵太用力,薇尔德耳朵被压得往后折,疼得缩了一下,"嘶"了一声。
"就你和我。"塞西莉亚傻乎乎说,额头还抵着。
薇尔德没回。她耳朵还疼着呢,红得发烫。
那年秋天,骑士团入学测试,塞西莉亚的剑气意外凝出一颗星,很淡,但确实是个星形。不是她刻意弄的,是因为场边站着薇尔德,她看见了,分心了,剑就自己亮了。可星星缺了一角,被咬过的饼干。考官讨论半天,写下:异常,待观察。
塞西莉亚没解释。她看向薇尔德。薇尔德耳朵竖着,尾巴却没动,僵硬的,她在看云,或者假装在看云,眼神飘得很远。她们相视一笑,但没对上拍。塞西莉亚笑的时候,薇尔德没看她;薇尔德笑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转回头去擦剑了。
十一岁霜降那天,她们把契约粘到了箭上。
塞西莉亚开始学骑射。手指被弓弦勒得红一道紫一道,被鞭子抽过,虎口磨出薄茧,硬得老树皮,箭还是乱飞,飞到天上去。第三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她干脆躺在枯草里,望天,草茎戳进衣领,痒痒的:"比剑难多了。"
薇尔德站在边上,耳朵转来转去,想听清风向,但风把声音吹散,她其实听得模模糊糊,只听见"嗖"的一声,箭又射偏了。
"我能帮你。"她声音轻得自言自语,被风吹散了半截。
塞西莉亚却听见了,坐起来,头发挂着草屑,乱七八糟:"怎么帮?"
"让箭找到靶子。"
下一回,塞西莉亚搭箭,薇尔德指尖凝出一点霜光,很淡,藏在风里。第一次太亮,塞西莉亚分神,箭射树上,"咚"一声;第二次太暗,她没看见,问"好了没",薇尔德说"早好了",箭已经飞歪,扎进泥里。
第三次,箭离弦。淡蓝的小光在风里拖出尾巴,彗星的尾巴,风突然一乱,光差点断。塞西莉亚没硬控,她反而松了一点,不是安心,是反正有你在,歪就歪吧,砸地上也认了。
箭,正中靶心,"噗"的一声,很闷。
她没欢呼,先懵了,张着嘴。从马上滑下来,跑得跌跌撞撞,靴跟绊到草皮都不管,冲到薇尔德面前,又硬生生停在半步外,刹得太急,差点摔倒。
"你......"她抓住薇尔德的手,抓的是手腕,不是手指,姿势别扭又紧张,握得太紧,薇尔德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汗。
"你看见了?"
"尾巴在摇。"薇尔德耳尖发红,"我知道,我没忍住。"
"不是,我是说,我射中那一下......"
"光差点没跟上。"薇尔德小声说,"风太大,吹偏了。"
她们都在避重就轻。都在藏那句最烫的:因为是你,所以成了,成了就行,管它是歪是斜。
但塞西莉亚只说:"再来。"薇尔德只说:"好。"
后来那点光越来越淡,几乎融进风里,看不见了。塞西莉亚其实看不清。她射中,是因为她习惯看薇尔德的耳朵判断风向,耳朵朝哪边歪,风就从哪边来。中靶,回头,对视。薇尔德尾巴这次没停,但摇得很慢,怕被发现的开心,一点一点地摇。
这套小动作重复了几百次,也翻车几百次。薇尔德光凝慢了,塞西莉亚箭已经射飞,射到云里;凝快了,箭杆结霜变重,直接砸地上,"砰"的一声。她们为此吵过一次。塞西莉亚冲口:"你根本不想帮我。"薇尔德顶回去:"你自己射不准,赖我?"然后谁也不说话,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塞西莉亚骑马绕场三圈,跑出一身汗,回来递一块凉松饼,硬邦邦的。薇尔德尾巴轻轻缠上她手腕:算了,不气了。
霜降那天,塞西莉亚能在奔马上三箭连中。其实第三箭偏了,考官没看见,薇尔德也没说,只是耳朵动了一下。
晚上,她们坐在霜径驿站的石台上,分一块凉松饼,梆硬。塞西莉亚手指缠着绷带,弓弦磨的,渗着血;薇尔德指尖有淡冻痕,魔法用多了,冻疮。松饼甜得发腻,甚至有点苦,可能是糖霜化了又冻上,她们谁也没说难吃,咬着牙啃。
"以后我进骑士团,"塞西莉亚忽然轻声,"就不能常来了。"
薇尔德耳朵往后一贴,又迅速立回去,贴得太快,疼。尾巴悄悄缠上塞西莉亚的手腕,第一次缠太紧,勒得塞西莉亚轻轻抽了一下,"嘶",她立刻松一点,再轻轻缠上,松垮垮地挂着。
"我会写信。"塞西莉亚说,"用我们的暗号。糖霜是我很好,盐粒是我想你。"
"盐粒不是来找我吗?"
"那个也留着。"塞西莉亚笑,露出一点小虎尖,"但多数时候,我只是想你。不是要你做什么,就是......想你。"
她说完自己别扭了一下,又嘴硬:"反正你也听不懂。"
薇尔德听懂了。但她只说:"我也会想你。用耳朵想。"
"用耳朵怎么想......"
"就是会想。"薇尔德指指自己耳朵,"这里,会竖起来,雷达。"
塞西莉亚愣了下,又笑,笑到被松饼呛住,咳得停不下来,脸涨得通红。薇尔德伸手拍她背,拍太狠,"啪"的一声,塞西莉亚嚷"疼",却还在笑,边咳边笑。
"那我们要常见面。"她声音闷闷的,从咳嗽里挤出来,"让你耳朵多竖几次,省得生锈。"
薇尔德没回答。她手抬了抬,又放下,最后只是让尾巴继续轻轻缠着她。有点紧,有点疼,塞西莉亚却没抽开,就任它缠着,青了也没松。
石室顶上裂缝在滴水,落在水洼里,清脆得很,"叮咚"。薇尔德数到第七滴,塞西莉亚在她颈窝动了一下,嘟囔:"松饼凉了,硬得硌牙。"
"嗯。"
"下次带热的来。"
没有承诺下次。但塞西莉亚已经在说下次了。薇尔德心里悄悄觉得:那大概,就是会有下次,不然她不会说。
她耳朵竖直往前,很认真地竖着,两根天线。塞西莉亚看不见,因为脸还埋在她颈窝,鼻尖蹭着她的锁骨。
水滴第八滴。第九滴。第十二滴的时候,塞西莉亚睡着了,呼吸轻轻喷在她绒毛上,带着松饼的甜,和一点练完剑的汗味,咸的。
薇尔德尾巴松了一点点,却没有松开,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她手腕上,条围巾。
她们还会在这里......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