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冬夜与糖霜

作者:糖墨言 更新时间:2026/3/28 18:10:57 字数:3019

十二月,王都下了头一场雪,很大,鹅毛,头皮屑。

薇尔德趴在七层窗台上,鼻尖贴着玻璃,凉得发疼。雪下得很大,她看着楼下,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雷达。

三声,停一下,再两声。

是塞西莉亚。这个暗号是她上个月才想的,说什么"更安全",其实就是想玩点新花样,小孩。薇尔德尾巴晃了一下,把斗篷裹紧,从侧门跑了下去,偷偷摸摸的。

塞西莉亚站在老橡树下,黑色斗篷上全是雪,金发湿哒哒的,落汤鸡。她仰着头,手里举着个东西,举着贡品。

"下来。"她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破收音机。

薇尔德跑到她面前,才看清那是一块松饼。焦的。边缘黑乎乎的,炭,但上面确实画了颗星星,糖霜画的,歪歪扭扭,抽搐。

"尝尝。"塞西莉亚说,眼睛盯着她,等表扬。

薇尔德咬了一口。苦的,药。里面倒是软的,有蜂蜜味,糖衣炮弹。她尾巴缠上塞西莉亚的手腕,蹭了蹭,撒娇。

塞西莉亚笑了,手指摩挲着她的尾巴毛,从尾尖摩挲到尾根:"比上次好,对吧?没那么硬了。"

"嗯。"薇尔德说。上次的硬得石头,她放在铁盒里,没舍得扔,也没法吃,摆设。

她们走到广场边坐下。石阶很冷,冰,塞西莉亚的斗篷下摆已经湿了,但她好像没感觉,木头。

"给你。"她掏出个小布包,"厨房拿的。北境烟熏味,你不是喜欢吗,偷的。"

薇尔德接过肉干,确实饿了,胃在叫。星塔假期只有冷面包,硬得砖,她已经吃了三天,嚼得腮帮子疼。她低头啃着,塞西莉亚就在旁边看着她,也不说话,看动物吃东西。

塞西莉亚自己也拿了块松饼吃,咬了一口就皱眉,脸皱成一团:"还是苦。怎么总是烤不好,我明明照书做的。"

"你烤的。"薇尔德说,含含糊糊。

"我知道啊。"塞西莉亚嘴里塞着松饼,塞得满满的,"但你吃甜的时候,尾巴会晃,晃得很好看。我喜欢看,看风车。"

薇尔德耳朵热了,烧,尾巴却晃得更厉害,晃得厉害。她往塞西莉亚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取暖。

雪还在下。远处酒馆透出一点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巨人。

"骑士团放假了。"塞西莉亚突然说,声音低下去,沉进雪里,"但我回不去。祖母说要在王都'积累人脉',让人不舒服。"

她说"积累人脉"的时候,语气很怪,吃了屎。薇尔德尾巴勾了勾她的手腕,安慰。

"你呢?"塞西莉亚转头看她,鼻尖冻得通红,"星塔放假,你怎么不回城堡?"

薇尔德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耳朵上,化成水,流下来,眼泪,但其实不是,只是雪水。

"祖母写信,声音很轻,"说城堡有'重要的客人'。让我留在王都,'多认识些朋友',让人不舒服。"

她们对视了一眼。不用多说,都懂。什么人脉,什么朋友,都是那回事,都是交易。

"所以我们都被留下了。"塞西莉亚说,笑了一下,很苦。

"嗯。"

"为了让我们认识'合适的人'。"

"嗯。"

塞西莉亚突然笑了,把手里的松饼举起来,对着远处的灯看了看,敬酒:"那我们就认识彼此。你就是我最合适的人,最合适。"

薇尔德尾巴缠紧了她的手腕,用力点头,耳朵蹭了蹭塞西莉亚的脸颊,蹭了蹭。

"带你去个地方。"塞西莉亚站起来,牵她的手,牵狗,"霜银在等你,它想你了。"

她们穿过侧街,雪夜里没什么人,鬼城。塞西莉亚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怕她滑倒,老人。

马厩在最里面,很暖和,春天。霜银看见她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干草,欢迎。

"它记得你。"塞西莉亚说,"你上次喂了它霜花糖。我喂它都没这么积极,嫌我穷。"

薇尔德走近,霜银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耳朵,湿漉漉的,亲她。她伸手摸它的鬃毛,很粗糙,但很暖和,暖炉。

"它喜欢你。"塞西莉亚走到她身边,"它不喜欢别人,就对你这样,认主。"

薇尔德没说话,尾巴从斗篷下伸出来,缠住塞西莉亚的腰,腰带。

"上来。"塞西莉亚打开栅栏门,翻身上马,伸手拉她,"去城墙。守夜的我认识,不会管,我贿赂他了。"

薇尔德犹豫了一下。星塔宵禁很严,被发现在外过夜要受罚,很重。但塞西莉亚看着她,眼睛很亮,星星。

"相信我。发誓。

薇尔德握住她的手,被拉上马背,坐在她身后。尾巴绕住她的腰,脸埋进她肩窝里,埋着头。她闻到熟悉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清甜,还有一点松饼的焦苦,剑鞘的金属味,家。

霜银跑起来,雪花溅起来,浪花。风很大,"呼呼"响,薇尔德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塞西莉亚后颈上的疤,那是骑士团训练留下的,新的,弯成一小弯月亮,胎记。

城墙在雪夜里一道黑影,巨人的背。守夜人果然没出声,从塔楼上挥了挥手,笑了一下,看着。

霜银不肯走了,闹脾气。塞西莉亚拽缰绳,马喷着白气,蹄子刨地,把积雪刨出黑泥,挖坑。她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碎,破布。薇尔德的脸埋在她背上,太近了,能闻到她头发里的马厩味,不是干净的,是马粪混着干草,还有她自己的汗,劳动的味道。她应该觉得脏。但她把脸埋得更深,不想离开。

"再高一点。声音闷在斗篷里,声音很轻。

塞西莉亚又拽缰绳,马终于动了,往上走,很陡。风更大,"呜呜"叫,薇尔德的耳朵被吹得贴紧头皮,疼,撕,但她没缩回去,倔强。

"能看到北境吗?"塞西莉亚问,声音很轻,怕惊动雪。

薇尔德耳朵动了动,闻了闻风里的味道。清冽的,有松针和冰雪的气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故乡。

"能闻到。脸贴着塞西莉亚的背,"是北境的味道。雪。"

塞西莉亚笑了,松开缰绳,让霜银慢慢走,散步。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松饼,掰成两半,把软的那一半递给薇尔德,硬的那半自己留着。

"明年春天,"我们回去。回霜径,回地下湖。再也不分开,连体婴。"

薇尔德接过松饼,糖霜化了,粘在指尖,亮晶晶的,宝石。她舔了舔手指,甜的:"一百年后呢?"

塞西莉亚转过头,雪花落在她金发上、睫毛上,装饰。她的眼睛在暗处是深沉的琥珀色,和五岁那年一样,琥珀里的虫。

"一百年后,"她握住薇尔德的手,握得很紧,"我们还在这里。或者别的地方。只要身边是你,哪里都是家,哪里都好。"

薇尔德尾巴晃得很厉害,抽筋,霜银都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抱怨。她把脸埋进塞西莉亚肩窝里,耳朵蹭着她的后颈,笑了,但眼睛有点酸,要哭。

雪还在下。远处星塔钟声响了十二下,"当当"响,响了十二下。

她们在城墙上待到快天亮,说了很多,要把一辈子的话说完。塞西莉亚讲骑士团的训练,教官怎么刁难她,她怎么在碎星剑上刻纹路,刻得乱七八糟。薇尔德讲星塔的古籍,塔主深夜召见她,她在禁闭室里画的霜花,画得鬼。

她们不说"未来"这个词。太沉了,石头。只说现在,松饼的苦甜,霜银的体温,雪落在耳朵上的凉,还有身边这个人的温度,火。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塞西莉亚突然转过身,在薇尔德耳朵上亲了一下,很轻,雪花落在绒毛上,但烫的,烙铁。

"谢谢。声音很轻,气声,"谢谢你总能读懂我,读一本书。"

薇尔德耳朵僵了一下,然后整个红了,煮熟,尾巴也不晃了,贴在塞西莉亚腰上,死了。她抬头看着塞西莉亚的眼睛,声音比她想的还轻:"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总能找到我,GPS。"

霜银踏了踏蹄子,不耐烦。东方开始泛白,鱼肚,星塔的轮廓清晰起来,怪兽。

她们骑马回去,在星塔侧门分开。塞西莉亚把缰绳给她:"你把霜银牵回去吧,它听你的,听话。"

"今晚?"薇尔德问,耳朵还红着,胎记。

"窗台见。"塞西莉亚握住她的手,眼睛弯起来,月牙,"教你新暗号。螺旋加星形。"

"什么?"

"螺旋加星形。"塞西莉亚凑近她,声音软软的,棉花糖,"意思是'我想见你,不是明天,是现在'。着急。"

薇尔德尾巴又开始晃,晃得厉害,点头,牵着霜银转身。耳朵在晨光里竖着,脚步很轻,猫。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慢慢消失。

她抬头看星塔七层的窗台,那里还有昨晚的霜花,螺旋缠着星形,在晨光里发着幽蓝的光,幽幽的。

那是"我也想见你"的意思。不用教,薇尔德早就知道,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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