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缰绳跟着松了,马往前蹿了两步,铁掌刮在冻地上,刺啦一声。
还是那匹栗色马。边境配的马腿都太细,跑远路总让人心里发慌。她拽紧缰绳,马喷着白气,不肯再走。营地里静得很,这声音就显得格外吵。她骂了句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哨兵朝她敬礼,眼睛没敢抬。以前总有人凑过来打趣,叫她"能让剑发光的怪人。"直到那次训练,碎星剑突然亮起来,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教官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随便跟她开玩笑。她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厩里,霜银立刻凑过来,银白的鬃毛蹭得她胳膊发痒。这马刚来的时候野得很,缰绳都拽不住,好几次差点把她掀下去。现在不一样了——在边境待了一年,马的性子磨平了,她手上的茧也厚了。掌心那道印子,是去年冬天碎星剑发烫时,剑柄硬生生压出来的,当时疼得她指节发白,却没舍得松开。
"我回来了。"她嗓子哑得厉害,一路冻得发颤,"下次带你回北境。"说完自己先愣了下。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也许没有下次。
营房里空着,室友大概都去加练了。她铺位上放着一封信,星塔那种米白色的纸,封口印着淡蓝霜花。折痕都摸软了,明显被人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这是薇尔德的习惯,她读信总这样,好像要把纸读薄一层才罢休。
字比以前工整了些,可笔尖还是微微发颤,跟当年第一次偷偷塞给她的便签一模一样。
"松饼很好吃,比你上次烤焦那块强多了。剩下的我藏在储物柜里,跟你送我的丝线放在一起。尾巴上系了流苏,就靠近根部那里,很稳,不会掉。"
"祖母的书我又翻了几页,看得慢,好多地方看不懂。她在旁边写小字,说星髓共鸣的诅咒从来不是距离,是不敢靠近。我还是不太明白。但等你回来,我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刻意站得老远说话了——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雾季总算结束了,今天太阳能照进窗台。我在窗台上画了好多霜花,这次没画歪,就是你以前总笑我,说一堆歪歪扭扭小星星的那种。其实我觉得还是歪的好看。"
最后一行字很轻,墨迹淡了一点,有一小块晕开,像是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北境的雪开始化了。听来星塔办事的人说,边境还在下。你照顾好自己,别冻着。剑再发热……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我在星塔等你。"
塞西莉亚把信按在胸口。信纸冰凉,贴着身上的温度,慢慢也暖了。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掌心那道印子忽然又烫了起来。
她掏出那枚霜晶石。幽蓝的光透出来,里面封着一根银白狼毛。春猎分开那天,薇尔德偷偷塞给她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蚊子哼:"替我收好,等我回来,再亲手拿回去。"那时候她还笑她小题大做,说一根毛也值得用晶石封着。薇尔德瞪她,眼睛却弯着。
她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跟霜晶石贴在一起。窗户漏风,窗帘哗啦一响,卷进一点寒气。她没动,胸口暖得发烫,又空得发慌。
边境的训练一天比一天紧,有天塞西莉亚跑到第七座山头,肺里堵着冰碴,跪在地上吐了口唾沫,带一点血丝。她盯着那滩东西看了两秒,用雪盖住了。教官从她身边跑过,没停,只丢了一句:"晚上推演,别迟到。"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背上的碎星剑轻轻发热。不是烫,是温温的。她没理会,继续跑。
那场仗结束后,教官拍她肩膀,拍得她生疼:"你比我想的能扛。这把剑,是真认你了。"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剑身,掌心那点暖意还没散。话说回来,她想起薇尔德信里写"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忽然笑了一下。教官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星塔这边,薇尔德整天泡在古籍室。三百年前的旧文献,字都黄了,又晦涩,一句话常常要琢磨半天。往往是管理员提醒,她才想起该去食堂,去了也吃不下多少。
塔主偶尔来看她,站在门口,不进来:"你比你祖母有天赋,也更敢。当年她就是太怕——怕魔法伤到艾尔德拉,怕星髓共鸣惹祸,才刻意拉开距离。"
薇尔德没抬头,手指停在泛黄的一页上:"她怕对了。星髓共鸣确实会伤到人。"
塔主沉默片刻,掏出一本旧羊皮书:"这是你祖母的日记,一直藏在密室里。"
薇尔德接过,指尖一碰到封面,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旧魔法气息。书皮很破,边角卷得厉害,她轻轻抚平,才小心翻开。字迹从一开始清秀工整,慢慢变得潦草,甚至有些乱,有的地方被墨水晕开,像是边写边哭。里面写她和艾尔德拉怎么遇见、怎么熟起来,还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一碰就碎。也写她对星髓共鸣的怕,对那段感情的挣扎,最后分开那句写得歪歪扭扭,墨团成一团,看不清原句。
最后一页,一行字格外工整,和前面截然不同:"星髓共鸣的真谛,不是保持距离,是彼此信任,彼此守护。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薇尔德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片墨。她胡乱擦了擦,合上书,走到窗台前,又凝出一朵霜花。这次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金发握剑,一个银发凝霜。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抹掉了。
"我不会留下遗憾。"她对着空窗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不信。
边境的雪,终于开始化了。
塞西莉亚站在瞭望塔上,望着远处群山,积雪一点点褪下去,露出青灰的岩石,风里也没那么扎人了。她握着碎星剑,剑身又轻轻发烫,掌心那道印子也暖烘烘的。她没理会,从怀里掏出薇尔德的信——纸边已经被她摸毛了,封口那朵霜花也蹭得有些模糊。
"还有一年。"她对着风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给风听,还是说给自己。
风带着这句话,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往星塔的方向去。有没有到,她不知道。
薇尔德站在窗台前,看着一盆快枯死的植物——她忘了浇水。忽然从掌心那根银线里,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暖意。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眼眶有点湿。千里之外。两个人,望着同一个方向——也许。也许一个在看山,一个在看一盆枯死的植物。也许都只是碰巧站着,碰巧想起对方,又碰巧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