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俯瞰飘荡落云,矗立云端的纯白高台之上。
须发皆白的老者癫狂狞笑着,全身被闪烁彩芒的光刺洞穿。
由手背刺进脚底,由腋下刺穿锁骨。
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说着痴狂的癫语,用脱臼变形的手反复撕扯着眼前的空气。
「尊敬的大魔导师,万法的领衔者,冈特·卡拉贡——」
面覆白纱,手握光刃的行刑者嘴中发声,响彻世界的每一处角落。
「他为我等知性织魔,却又因魔堕入邪道——」
「其一为魄。灵魂之重,不可亵渎——」
老者瞪大眼球,丝毫不在乎身旁道貌岸然的傻叉讲的什么鸟话,只是一味看着视野中逐渐凝实的线。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啊啊啊...!!!」
「其二为...」
...
「...其十为神。神迹之宏,不可染指。至此——」
行刑者高举手中的圆弧光刃。
「魔道之终!魔道之终啊...!哈哈哈——!!」
昏黄眼眶中流下浊泪,他兴奋嘶吼:
「只有剑才可以...!世界的真理!我已解明——」
——
头颅飞上高空,旋转着红渍滚落台阶,浑浊的眼眸中徒留刺目日光。
「我等——永远铭记。以今日之惨痛刻以『噤魔日』——」
纯白道路上沾染滚烫的腥花,如同鲜红的脚步向下跌落。
「我等——永远缅怀。魔道的至极,就此停摆。」
——
————
——————
黑云压城。
如同跗骨之蛆的漆黑墨点肆意啃食于山河图上。
「化神期孤霞老祖战陨!烟霞关已破!!蚀兽入境!!!」
「化神期云漠仙尊战陨!落云关已破!!蚀兽入境!!!」
「化神期白璃邪君战陨!白凤关已...」
数不胜数的天际流光奔走告急,而面对眼前也即将朝这边冲来,能够吞噬他人修为的蚀兽,众人胆寒后退——
——唯有一人立在众怯懦身影之前。
危城门隘,长发凌舞。
反手负剑,素白翻飞。
宛若星辰彼此间碰撞,破碎——
闪烁彩光的澄澈琉璃瞳中,淡淡映着那些连化神修士也能吞杀的丑陋黑兽。
——谪仙方寸剑,蔑啖无间尘。
修仙界唯一一位半步大乘。
——『蔑尘剑仙』,尘逍。
「死守龙雎关。」
听见那道清冷的声音,众修士心中皆定,纷纷掏出压箱底的法宝。
「死守龙雎关——!!!」
此战关乎修仙界存亡,一出手便是毫无保留。
在众多五光十色的浩大声势中,他凌空越至穹顶,双手结印,仙剑自动出鞘,悬浮于面前。
「焚燔。」
全身毛孔猛地爆出红雾被仙剑缓缓吸收,同时为白衫染上殷色。
「碎仙。」
裂痕迅速爬满剑身,随后砰的一声炸裂为无数碎块,缓缓颤抖。
「剑道杀招——」
如同烈阳极致凝缩后的爆裂,璀璨透明的破碎剑光自天际落下,无穷无尽,血洗山河!
「——万世穷观支离。」
随着磅礴剑雨倾盆轰落,尘逍体内的经脉寸寸崩裂,但他的神情却始终如一,平静如死水般难以激起。
——
骇人的支离剑阵散去,剑仙手握断刃,轻喘着单手结印。
要在这时晋升大乘吗...
不...不行。
如果现在抽光修仙界的所有灵气突破大乘期,中心会彻底失守。
而且,不能保证一位大乘可以推翻全局。
既然如此,由自己堵住那个怪异的通道最为稳妥——
——胸口透出红刃,无声无息。
「我、我等这个时候很久了...!」
尘逍瞳孔微缩,嘴唇开合,却只能从齿缝间漫出赤红。
「加、加入它们才能活下去...!尘逍师弟,为了宗门...不,为了仙界传承,你、你的牺牲是必要的啊...!」
背后的声音颤抖着,随后感觉到心脏一阵拧转,自己便如同垃圾般被踹下天穹。
「......」
拼尽全力翻身,倒飞的他看着曾经的师兄,看着他的表情。
害怕,喜悦,兴奋,复杂变换。
披头散发的身影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注视周遭景色倒退,任由身体坠向冰冷大地。
......
刚刚安静的地面再次震颤。
他被无穷无尽的兽海淹没,感受着化作骨泥的躯壳,被瓜分的内脏,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最后,就这样...
直到彻底堕入黑暗前,他昏昏沉沉的以意志为断刃,将黑暗撕开渺小刅伤,朝那光缝刺下。
那是两条锐利的线,在同一刻破开,同一刻相交。
机会...吗。
用那波澜无惊的面庞发出发不出的笑声,摆出摆不出的表情。
如果有来生...
当个自私的家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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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啾...啾啾?啾啾——」
清脆的鸟鸣断断续续,自窗外传进只有一张小床的屋内。
「...很久没做梦了。」
尘逍从床上缓缓坐起,下意识摸向枕边。
那里没有碎裂成片的剑,只有一根折下的金桦树枝闪烁着微淡金芒。
「...没关系。时间不紧,任务不重。」
他失笑一声,起身整理衣着,将那暗金绸缎重新缠于目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小木门,他矮下头走出房屋,感受着灰蓝黯淡的天帷上,趋于夕岚色的黎明。
「今天明明是好天气...」
空气中的水分却很多。
有人尿床了吗。
少年轻轻舞动着树枝转圈,于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淡淡白金色。
待那被卷起的漫天落叶糅杂一处,尘逍手腕一转,锋锐的气刃随着直刺撕毁叶幕。
飘扬的飞絮渐渐化作碎屑,而后又慢慢消散。
咣当——
「嗯...?」
少年轻轻偏头,暗金色的缎尾随之摆动。
院口的女仆冒着冷汗,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想要收拾掉落在地的杂物,而后又局促不安的僵在原地。
「尘、尘逍...少爷。」
感受着对方身上扰乱的线,他并不在意,轻笑开口。
「至少今天不用我自己弄早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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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米高的中央喷泉旁是环绕着的小泉,在洁白打磨的花岗岩石阶上溅射出虚幻的虹桥。
「哈哈,自那以后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这真是这真是,久疏问候...」
大人们端着酒杯相互交谈,男孩们围着喷泉嬉戏打闹,女孩们将手中的面包碎屑丢落在地,吸引着白鸽啄食。
布排精心修剪的绿植带,装饰着鲜花的建筑与餐桌,随意取用的甜品,餐点与香槟。
但最让人瞩目的,还是那株即便昂首也难以望其顶的参天金桦。
在那阳辉下飞扬的白金耀芒——金色桦叶,乃是阿里特莱斯家的家徽。
「阿里特莱斯伯爵阁下。」
用以社交,广阔的中庭绿坪上,挂着应付式微笑的佩洛向周围的宾客们点点头,快步走向眼前的男性。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毕竟是伯爵阁下的请求,总是要比其他人更优先的。」
戴着礼帽的男性看不清神情,只是将西服上的白色围巾裹得更紧了些。
「只是,对您家的养子是否有些...抱歉,恕我僭越。」
佩洛没有开口。
他仍然记得那孩子尚在襁褓中,用模糊不清的牙语拼凑的第一句话。
那恰好是他所知的,禁咒残章中的一节。
以及那对人类绝对不该拥有的双目...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那位疯癫的先祖转世。
这些足以让他用一切来担忧那孩子的未来。
「——阿尔伯特·阿里特莱斯阁下入席!!」
「来了吗。」
回想着往事的佩洛被管事的声音打断。
长号与鼓乐齐奏,外披金边戎装,腰挂刺剑的少年挺起胸腔。
他得意甩动单肩的红披风,于众人的热烈掌声与目光中踩着红毯昂首前进,
在一个近似星象仪,盛放巨型水晶的容器下停住脚步,转身站定。
「看那威风凛凛的姿态,想必可以让人期待日后的表现。不愧是伯爵大人的子嗣!」
「有那位席德在前,伯爵大人的三男想必也不会让人失望!」
他的目光在众人间瞟动,看见一道穷酸朴素的身影出现在中庭入口时,不屑冷笑。
「——尘·逍阁下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