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散的阳光斑点投射在丝毫没有理解发生什么的无表情面庞上。
「......」
倒在地上的少女透过层叠的树木枝叶,凝望满是孔隙的天空。
闪烁彩光的无端翼叶失去光泽,像是破裂的玻璃碎片般慢慢消散在身下。
「确认,悬悬悬浮模块已已已已完全损毁。」
「确认,挪移移移移模块已已完全损损损毁。」
不带感情的眼瞳中,虚构的齿轮像是实质生锈般,不时顿挫倒转。
「确确确认,中枢模块损毁80%,后后后后备引擎模块损毁99.99%。」
「紧急启用主引擎模块...确认,主引擎模块已启用。」
「主人格『妲芙涅』模块已回归。」
(ᗜ ‸ ᗜ)
面无表情的少女眨眨眼,抱着身形扭曲的重枪械垂直坐起。
哔哔——
···/·-/··-·/·?(SAFE?)
手背上的通讯元件发出长有力的响声。
「妲芙涅没有事。」
如果不是枪械挡住根本捕捉不到的攻击,现在机体就只能在原地等待别的同僚进行回收。
少女看向凹陷进去的狙击枪身。
像是被重物砸进去的凹圈外,带着些许白黄碎屑。
不止是枪械,连衣服上也有。
用沾染尘土的灰白手套指尖搓了搓碎屑,靠近粉白的小巧鼻尖。
甜腻焦香的芬芳。
「焦糖。」
妲芙涅眨眨眼,突然张嘴——
「啊呜。」
连着手套指尖一同含在嘴中。
「甜。」
哔哔——
「嗯,看起来是被爆米花攻击了。爆米花,好厉害。」
哔哔——
「没关系。埃普西隆王国边缘的森林,使用最低程度的脚力模块,妲芙涅能在天黑的时候赶到猎人学院....大概。」
少女摸着自己的肚子,突然蹲下,从地里抓了一把绿草塞进嘴里。
哔哔哔——!?
「魔力....补给。」
(ᗜ ~ ᗜ)
「....难吃。」
哔哔哔哔哔哔——
——视线移向矗立在远方的城墙。
绕过因日照而染上橙晕的砖墙围城,在那另一侧遥远的灰色地带——
河流静静流淌,将天际尽头粘稠凝固的残阳模糊倒映。
像是被焚烧过的魔法残渣,又像是腐烂已久的魔力本身终于开始发臭。
身影们周遭环绕着诡异气场,于黄昏下扭曲着人形轮廓。
——
丝毫起不到任何阻挡作用的铁杆前。
皆披黑色斗篷的猎人和兽群隔着一步便能跨越的河流,将各自心思不同的表情藏于兜帽下。
而在那其中,披着洁白礼服的微笑男性站在兽群的前方,向前伸出手掌。
「久疏问候....我所怀念的。」
只是那手中,似是攥着无形的辔头。
「狄里亚·珐。」
火光在揉搓的指腹间熄灭。
「呼....现在该叫你『光狩』吧。真不知道议会那群脑袋在想什么....」
呛人烟气消散在低至冰点的气氛中。
「劳利师范,风采依旧。」
「我可不认识你。」
「真冷淡呐。」
简单的问候——
伴随兽群的低笑与猎人们的压抑呼吸。
「堕入噬魔之兽,猎人必将其——」
「陷入囹圄之饵,兽群必将其——」
冰冷与微笑同时下达开战的讯号。
「「——狩猎!/狩猎。」」
『豪钢!』
『风驰』!
『羽化』!
『万瓣莲!』
『明镜止水』!
『锋芒毕现』!
猎人们一同使用自身的魔法加强身体素质,抽出猎具向前奔驰!
————
铿!!
铁花迸射!
相同姿势的居合出鞘,两柄太刀激烈摩擦在同一处!
「月见师范!!我一直,一直都想对你说....!」
兜帽下方的男性瞪大被鲜红覆盖的黑眸,咧开融化却又相交的面部血泥。
「我早就想尝尝你的『明镜止水』了!!!」
女性只是以更加迅猛的剑势追砍,来往的凌冽锋芒中在对方的胸膛上留下浅薄划痕。
「哈....!哈哈哈!!!继续!继续!!我还要吃更多!」
「竟堕落至此....」
映射的昏黄寒芒毫不留情。
「肃清恶鬼也是师父的职责。」
......
舞动的镰刃互相勾缠,两人同时旋身后撤,倒抽的镰柄撞击在一起。
「我听说了莲师范....!这一届也有一个镰刀使的后辈....!」
镰刃突然折叠收缩,被称作莲的女性一言不发,转动棍柄砸向对方腹部。
「您的身手没有退步,莉莉好高兴....!」
本该飞出去的娇躯转而扒住莲的肩膀,身材小巧的女性双腿盘住棍柄,扭动腰肢将莲倒甩而飞。
飞行中的身影将棍柄扔向地面,反手抓住在地坡上摩擦刹住的棍柄翻滚受身。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您的『挽莲』呢....?那个镀着奥利哈钢的绯红秘银,和盛开的莲瓣一样....」
莉莉躁动不安的挠着头发。
「去哪了....?去哪了!?您从来不会让挽莲离身的....!」
「莉莉....」
她突然停下动作,咧开笑容。
「您给那个后辈了....?您给那个后辈了对吧....?呐,为什么....?」
莉莉嘶吼着旋转镰刃劈向莲!
「凭什么!?明明是连我都没有摸过的东西!!凭什么——!!!」
......
「劳利师范!」
「劳利师——」
「滚。」
劳利活动臂腕,一拳赏给扑上来的疯子。
啪啪——
肋骨断裂的脆响让众兽捧腹大笑,掌声不断。
「啧。」
劳利带着烦躁再次挥出重拳。
——
战场乱作一团。
或者说有规律的乱作一团。
自己曾倾囊相授的得意门生堕为野兽,如今像是和镜子中的自己对战般难以招架与进攻。
即便能在须毫间抓住破绽,也无法造成可观伤害。
如同在不知疼痛的尸体上反复鞭笞,毫无意义。
而且直到现在,那个领头羊依然没有想动手的迹象。
「近身战。如何,各位师范有获取自己想要的情报吗?」
仿佛置身的不是战场,而是某处放松心情的花园。
「我这边倒是已经得到想要的....大概是以整座学院为代价设立的战略级反魔仪式阵。嗯,甚至可能是经那位『大图书馆』修改后的单向反魔仪式阵。」
狄里亚微笑不变。
「需要我配合各位吗?」
「嘁,真想给那个装腔作势的脸上来一拳。」
将一名野兽的脊骨踢断,猎人与劳利背靠背低语。
「不对劲。不管是骨折还是挑断筋腱都不起作用,甚至每一次假死都会加强身体素质。」
劳利抓住两边的头部向中间碾碎,两具无头尸体抽搐着倒地,随即又像被人操控的人偶,摆动失去平衡的手足歪扭起身。
「晚几批的教师不清楚也正常。狄里亚·珐在炼金术上的造诣即便被魔道学院抢走也不意外,但他最后还是成为了猎人。」
「当时不认可炼金术是魔道的风气吗。」
「....不单如此。」
脖颈处的血泥蠕动,随着生长出的骨骼与血肉,野兽晃着全新的脑袋,满是恶意的再次讥笑。
「他把自己双亲的内脏和大脑取出,将两人体内的器官对调....」
「小小年纪就违背魔道禁忌了啊。」
「如果失败了反而不会这么兴师动众。」
「难道说....!?」
「立于炼金术上的绝对天才,这就是被放逐的理由。」
众人在战斗中渐渐与学院缩短距离。
「闲聊结束。全员撤回中庭!」
猎人与野兽们对峙着向后踱步,随即飞快离去。
「将其看作根源,其为『挽歌』。
『挽歌』,『空洞之茧』,『洗礼』....人一生中需要多少洗礼方能知晓自身困于茧房?」
狄里亚嘴唇轻抿。
「我又如何评判盎司的分量足以....」
抚摸无名指上的冰凉银戒,他将目光投向学院正中心——
那唯一能代表时间的钟声即将响起。
「全体注目——!!」
声音一如之前,在不该出现的此时传遍空旷的学院。
「警戒!!」
众人神情戒备,停下脚步。
「她是...」
「斯麦....?」
「她应该在学院交流大比的现场才对,究竟是怎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回....?」
「别愣着,去张开反魔仪式阵!会狙击魔法的人准备!」
劳利迅速下达指令,皱着眉下意识摸向腰间烟袋。
「不太妙啊。」
——
少女毫无气力的勾住针顶。
「单人的传送魔法就差点把魔力抽干了...哈哈。」
湛蓝色的束发与雪白长衣被无形的寒风来回拉扯。
「现在由本人——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斯麦·浚·拉拿尔来为你们展示最伟大的奇迹之一....」
她的声音不复高昂,脸上也没有平日的自信笑容。
不,要说微笑是有的。
只是其中蕴含的是何情绪只有本人得知。
又或许什么也没有,那道喊声也只是高分贝的噪音而已。
「永远不在六时停留的时针为我指明方向。」
少女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下摒弃上,上否决下,依此成全先见的愚言——』」
一如先前松开手臂,任由身体落向巨大的时针。
「难道她想!?」
「快把她划入反魔仪式对象内!」
「来不及了!」
「『不灭臻冰,永恒死温——』」
「『吾乃击溃梦幻泡影驱逐浮生虚妄之雷帝——』」
坠向时针的重力将其下移——
于是,六点的钟声正响。
铛——
「——『冰竟!』」
「——『恶雷骑!』」
好似飞镖丢向作为靶心的苹果。
——
寒温自心房蔓延。
泼洒在覆满白霜雪衣上的赤红凝成瑰色的冰花。
「呵...」
如同苹果的斯麦被冰柱洞穿在钟盘上。
「『....虚假为真,谎言永恒,必然带来真实....』」
在那紧随其后驰骋的雷马将自己撕裂成冰寒的焦黑前,颤抖的手先一步触及身后的钟盘。
上一次是什么来着....
啊,被助手的时流移救了一命。
真好啊,时流移。
如果我也会这种级别的时间魔法,那个时候也许就能再做些什么....
不,一个孩童会时流移也只是无端灾祸吧。
....想太多也没用。
究竟如何....
我能看见吗?
「『....纂写的编年刻。』」
于是,在那爆裂电弧传出的焦味与呢喃中——
虚假的时间褪去外壳。
钟楼溃散坍塌,如同尘灰。
剥落,挥洒。
而在那黯灰之后——
苍白的骨椁垂地耸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