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学园的生存法则第一条:
入夜后,若听见敲门声,先看猫眼。
如果是人类,开门。
如果是非人,默念“我不在家”三次。
但此刻门外的东西——
正在用莲的声音哼着他洗澡时唱跑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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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离开后,房间里的寂静有了重量。
莲翻开《生存指南》,就着台灯光圈,找到“旧校舍居住注意事项”的延伸条目。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他想起某种免责声明:
【夜间可能出现的现象及应对】
1 走廊脚步声:通常为“二口女”巡逻,无视即可。若持续徘徊于门前,可于门缝下塞入一块糖果(推荐:牛奶糖)。
2 窗外有影子凝视:可能是“窥窗女”,请拉上窗帘并播放白噪音。切勿与她对视超过三秒。
3 水龙头流出血水:旧校舍管道老化所致,非灵异现象,报修电话见手册末页。
4 听见女子歌声:佩戴耳机。该现象对灵力者有强烈吸引力,务必抵抗。
5 若有东西模仿你的声音呼唤你:无论如何不应答,那是“呼子”的陷阱。
最后一条用红框标出。
莲放下手册,从行李箱里翻出降噪耳机,连上手机,点开常听的纯音乐歌单。钢琴前奏流出的瞬间,走廊深处传来了第一声异响。
“叩、叩、叩。”
缓慢、规律,像是用指节轻敲木门。
莲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三分。逢魔时刻开始不到一小时。
敲门声停在他房门前。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挪到门后。老式木门没有猫眼,只有一道细窄的门缝。他蹲下身,从门缝向外窥视——
看见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正从外侧往里看。
“!”
莲猛地后仰,后脑勺撞上衣柜,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外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带着他洗澡时惯有的、五音不全的调子:
“♪~我是莲~快开门呀~我们一起~玩呀~♪”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连咬字含糊的习惯、偶尔跑调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呼子。手册上说,这是一种会模仿他人声音引诱开门、继而吞噬灵魂的妖怪。应对方法只有一种:绝对、绝对不要回应。
莲捂住嘴,后背紧贴墙壁。门缝下的阴影在晃动,那东西还没走。
“莲~你在里面吧?我听见你撞到头了哦~”门外的声音带上笑意,用着他平时对妹妹说话时那种欠揍的腔调,“好痛吧?开门嘛,我有药哦。”
指甲开始刮擦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不开门的话……”声音突然压低,变得阴冷,“我就一直唱你洗澡时最爱唱的那首《恋爱循环》……走调版哦。”
莲感到一阵社死般的寒意窜上脊背。
那东西开始唱了。用他那荒腔走板的音调,把他私下鬼哭狼嚎的《恋爱循环》唱得一字不差,甚至连中间自己瞎编的RAP都完美复刻。
“够了!!!”
羞愤压过了恐惧。莲抄起手边的马克杯砸向门板。
“砰!”
歌声戛然而止。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嘻嘻”的笑声,声音渐渐远去,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消失在走廊尽头。
莲瘫坐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摘下耳机,才发现音乐早就停了——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关机,屏幕一片漆黑。
不,不是关机。
屏幕上映出了一张惨白的女人脸,正贴在他肩后,咧开几乎到耳根的嘴。
“找·到·你·啦~”
______
“所以说,菜鸟就是菜鸟。”
小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莲正被那只“窥窗女”用长发倒吊在窗框上晃荡。妖怪湿冷的长发缠住他的脚踝,他整个人头朝下悬在三楼窗外,夜风灌进领口,底下是中庭黑黢黢的灌木丛。
“连基本的‘闭气符’都不会用?”小白蹲在窗台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还拿着PSP,屏幕上是《怪物猎人》的结算界面,“见到怨灵第一反应是闭眼?你是哪里来的纯情少女吗?”
“救……命……”莲挣扎着,长发勒得更紧。
“救你可以,条件。”小白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明天开始,每天给吾辈带一盒草莓大福,持续一周。”
莲疯狂点头。
“第二,这周末陪吾辈刷‘业原火’副本,吾辈缺个奶妈。”
继续点头。
“第三——”小白咧嘴,尖牙在月光下泛着光,“叫声‘小白大人’来听听。”
“你……趁火打劫……”
“哦?那吾辈走了,你慢慢荡,听说这姐姐喜欢把人吊到天亮——”
“小白大人!!!”
“乖~”小白满意地收起PSP,尾巴愉快地摇晃。他甚至没起身,只是对着窗外那团纠缠的长发说了句:
“放开。他是吾辈罩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缠在莲脚踝上的头发像被火烧到般猛地松开。莲直直坠落——在砸进灌木丛前,被一条毛茸茸的巨大狐尾卷住,轻飘飘地放回窗台。
小白单手提着莲的后领,像拎猫一样把他拎进房间。
窗外,那张惨白的脸还贴在玻璃上,但不敢进来。她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嘶吼,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走了。”小白松开手,莲腿一软坐在地上。
“她……不会再来吧?”
“今晚不会。吾辈在她身上留了标记,再靠近旧校舍会被狐火烧成灰。”小白跳下窗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边检查那几道被指甲刮出的痕迹,“不过你挺能惹事啊,菜鸟。‘呼子’和‘窥窗女’同时找上门,你是自带怨灵吸引体质吗?”
“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大的问题。”小白转过身,红瞳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簇鬼火,“你的灵力被护身绳压制了,但你的‘存在感’对低等妖怪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灯塔。它们会被本能吸引过来,尤其在你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比如恐惧,或者愤怒。”
莲想起自己刚才砸门时的羞愤。
“……所以是我的错?”
“是,也不是。”小白耸耸肩,尾巴扫过地面,“旧校舍本来就聚阴,你这种半吊子灵视者住进来,就像一块鲜肉掉进饿鬼堆。不过——”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莲的额头,深深吸了口气。
“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我洗澡了!”
“不是那种味道。”小白皱眉,耳朵困惑地抖动,“像是……很淡的‘缘’?你和什么麻烦东西结过契吗?”
“我连式神是什么都是今天才搞清楚的!”
“那更麻烦了。”小白退后两步,尾巴不安地拍打地面,“无缘无故的‘缘’,通常意味着前世欠的债,或者……被人下了标记。”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莲抱紧胳膊:“标记?什么标记?”
“不知道。但能留下这种连吾辈都觉得‘不对劲’的印记,对方至少是活了千年以上的老怪物。”小白走到桌边,拿起莲的《生存指南》,随手翻到某一页,“说起来,你转学来的时机也挺巧。”
“什么意思?”
“三天后是‘百鬼夜行’的忌日。”小白用指尖点了点手册上的一行小字,“五十年前,京都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百鬼夜行,被当时的阴阳师们联手镇压。但每年的同一天,封印会松动,一些被关在‘里面’的东西会试图爬出来透气。”
手册那一页的标题是:【年度重要注意事项:百鬼夜行忌日守则】。
“校长那个老太婆,偏偏在这种时候把你这个‘灯塔’扔进旧校舍……”小白合上手册,红瞳盯着莲,“她是想用你当诱饵,钓出藏在暗处的大鱼,还是单纯老糊涂了?”
莲感到一阵眩晕:“等等,你说诱饵——”
“只是猜测。”小白跳上椅子,盘腿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颗牛奶糖剥开,“不过既然收了你的贡品,吾辈会保你到忌日结束。之后嘛……看心情。”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莲注意到,小白的尾巴始终保持着微微炸毛的状态,耳朵也竖得笔直——那是动物警戒时的姿态。
“忌日那天……会很危险?”
“对普通学生来说,是年度实战测验。对你这种菜鸟来说——”小白把糖块咬得嘎嘣响,“是生死关。所以从明天开始,特训。”
“特训?”
“不然呢?等死吗?”小白翻了个白眼,“吾辈可不想刚找到个能稳定供应甜食的饲主,就马上换人。”
“谁是饲主啊?!”
“闭嘴,菜鸟。听好了。”小白跳下椅子,赤脚走到房间中央,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月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逢魔学园的本质,是训练‘通灵者’控制灵力、应对非人存在的机构。课程分理论和实战,你现在缺的是后者——也就是‘如何不让自己变成妖怪的自助餐’。”
他竖起三根手指。
“基础有三:控制灵力、辨识妖怪、掌握应对。你现在连第一关都过不去,护身绳一摘,整个人就是个行走的怨灵诱捕器。”
莲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五色绳。
“所以特训第一步,”小白咧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学会‘呼吸’。”
“呼吸?”
“不是普通的呼吸,是调节灵力流动的‘吐纳’。灵视者的灵力会随情绪外泄,恐惧、愤怒、兴奋——都会让你在妖怪眼里变得更‘显眼’。”小白盘腿坐下,示意莲照做,“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呼吸。想象你吸进的是‘清气’,呼出的是‘浊气’。”
莲跟着坐下,闭眼尝试。但一闭眼,刚才那张惨白的脸就浮现在脑海,他呼吸一乱。
“笨。”小白的声音很近,几乎在耳边,“别想那些。想点开心的,比如草莓大福的味道,或者……你暗恋的女孩子?”
“我没有暗恋的人!”
“哦?那想巧克力蛋糕,或者游戏通关的画面,随便什么都行。重点是让情绪稳定下来。”
莲努力想象——想象老家附近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想象妹妹追着他要零花钱的样子,想象昨晚睡前看的无聊电视剧……呼吸逐渐平缓。
“感觉到了吗?”小白的声音低了些,“你周围的气息在变化。灵力的‘光’在收敛。”
莲确实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体温的变化,从皮肤表面慢慢向体内收拢,最后沉在胸口的位置,暖融融的一团。
“维持这个状态,直到成为本能。”小白说,“这是所有技巧的基础。不会控制灵力,教你再多咒术都是白搭。”
“要练多久?”
“天赋好的,三天。天赋差的,三个月。”小白顿了顿,“至于你,大概……一个月?”
莲睁开眼,发现小白正托着腮看他,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摇晃。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小白移开视线,耳朵却微微抖了抖,“你学得比吾辈想的快。刚才那一瞬间,你的‘味道’几乎完全消失了。”
这是夸奖吗?莲不太确定。
“好了,今晚就到这。”小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尾巴蓬成一大团,“再练下去你要缺氧了。睡觉,明天开始实战——先从最简单的‘见鬼不惊’开始。”
“怎么练?”
“带你逛遍旧校舍所有闹鬼的地方。”小白走到门口,回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提前预习七大不可思议,感动吗?”
“……不敢动。”
“那就对了。”他拉开门,月光涌进走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提醒一句:半夜无论听见什么,都别离开这个房间。尤其是——”
他的目光飘向走廊尽头那扇贴满符咒的铁门。
“别靠近那扇门。里面的东西,今晚特别‘活跃’。”
门关上了。
莲独自坐在房间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胸口那团暖意还在,像个小火炉。他试着维持那种吐纳的节奏,慢慢地,连窗外风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歌声,都变得遥远。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天后的百鬼夜行忌日。
五十年前的封印。
还有小白说的“标记”和“缘”。
一切像张逐渐收紧的网,而他才刚刚踏进网中央。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听见了歌声——不是呼子那种拙劣的模仿,而是真正的、哀婉的女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夹杂着三味线的琴音。
歌声里,有个声音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不是“莲”。
是另一个更古老的、陌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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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莲被敲门声吵醒。
“菜鸟!起床!特训要迟到了!”小白的声音伴随着不耐烦的拍门声。
莲迷迷糊糊打开门,被塞了一袋还温热的鲷鱼烧。
“早饭。老太婆给的,说是新生福利。”小白自己嘴里也叼着一个,含糊不清地说,“五分钟吃完,然后去中庭。今天第一课:辨识‘地缚灵’和‘浮游灵’的区别。”
“现在?才六点半……”
“妖怪可不跟你讲作息时间。”小白转身就走,尾巴扫过门框,“快点,吾辈的PSP昨晚忘记充电了,趁现在去教室充一会儿。”
莲看着手里的鲷鱼烧,豆沙馅甜得发腻。
他咬了一口,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扇铁门上的符咒,在晨光中安静地贴着。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
最上面那张符咒的角落,微微卷起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