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是被痛醒的。
不,不是“醒”,是痛到昏厥又痛到清醒,反复横跳了不知道多少次后,终于在天蒙蒙亮时,身体决定“算了,还是醒着吧,好歹能惨叫”。
“嗷——!”
他从床上弹起来,又因为手臂的剧痛滚到地上。封灵咒布下的皮肤像有无数只火蚂蚁在啃噬骨头,而吞下“醒血丹”的后遗症更离谱——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管都在跳迪斯科,还是重金属摇滚配乐的那种。
“吵死了。”上铺传来闷闷的声音,一条银白色尾巴垂下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脸上,“大早上鬼哭狼嚎,吾辈的美梦都被你毁了。”
莲艰难地抬头,看见小白蜷在上铺,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耳朵和半张脸。狐狸少年眼睛都没睁开,尾巴却精准地找到莲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嗯,没烧傻。药效过了,现在只是咒布的常规痛。”他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穿着印有“老子最强”字样的睡衣,“去冲个冷水澡,能缓解。然后去食堂,吾辈要吃草莓大福,三盒。”
“……我现在走路都困难。”
“爬着去。”小白无情地说,“特训八点开始,迟到一分钟,加练一小时。”
莲花了十分钟才从地上爬起来,又花了二十分钟才挪到浴室。冷水冲在咒布上时,刺痛奇迹般地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冰凉。他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黑眼圈深得能去动物园冒充熊猫。
手腕到小臂缠满了写满咒文的绷带,绷带下,暗红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他试着握拳,手指还能动,但每动一下都像在撕扯筋腱。
“别看了,再看也变不帅。”小白不知何时出现在浴室门口,叼着牙刷,满嘴泡沫,“赶紧的,吾辈饿了。”
“你怎么进来的?!这是男浴室!”
“吾辈又不是人。”小白翻了个白眼,尾巴卷起莲的毛巾扔到他头上,“而且你这平板身材,有什么好看的。”
莲默默裹紧毛巾,决定不跟一只狐狸计较。
______
早上七点半的食堂,人不多,但气氛诡异。
靠窗那桌,一个女生正在喂她的式神——一只巴掌大的小唐伞——吃纳豆。小唐伞吃得津津有味,伞面一开一合。
另一桌,几个男生围着一锅正在冒绿泡的汤,其中一个用勺子舀了点,尝了尝:“嗯,这次‘鬼火汤’温度刚好,灵力补充效率提升15%。”
莲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的早餐是白粥和梅干,医生叮嘱的——灵力暴走期饮食要清淡。而小白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甜点:草莓大福、奶油泡芙、巧克力蛋糕,还有一杯加了三倍糖的奶茶。
“看什么看,吾辈在补充妖力。”小白叼着泡芙,含糊不清地说,“倒是你,就吃这点,等会儿特训第一个项目就能晕过去。”
“第一个项目是什么?”
“在‘饿鬼道’练结界维持。”
莲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粥里。
饿鬼道,学园七大不可思议第二位,旧校舍地下的天然灵脉裂缝,常年盘踞着几十只饿鬼。那地方别说练习,普通人靠近都会被吸干精气。
“你……认真的?”
“认真的。”小白舔掉嘴角的奶油,红瞳闪着恶劣的光,“你不是要快速提升吗?那就得在极端环境下逼迫潜能。饿鬼道那地方,灵力被压制,还要分心抵抗饿鬼的精神侵蚀,最适合练‘多线程作业’了。”
“我会死在那儿的!”
“死了就说明你不过如此,不配进那扇门。”小白叉起一块蛋糕,塞进莲嘴里,“少废话,吃完出发。吾辈可不想陪你加班。”
蛋糕甜得发腻,但莲确实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认命地吃完早饭,跟着小白往旧校舍深处走。
越往下,空气越阴冷,光线越暗。楼梯螺旋向下,墙壁从木板变成粗糙的石砖,最后变成天然岩壁。岩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滴在颈窝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到了。”小白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门是青铜铸造,锈迹斑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咒文,但此刻门缝里正往外渗着灰黑色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能听见呜咽、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莲咽了口唾沫。
小白伸手按在门上,幽蓝狐火顺着他掌心蔓延,瞬间覆盖整扇门。封印咒文亮起金光,与狐火对抗了几秒,然后“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进去。吾辈会在外面看着,撑不住就喊救命——虽然吾辈不一定会救你。”
“等等,你不一起——”
话音未落,莲被一脚踹了进去。
铁门“轰”地关闭。
______
黑暗。
浓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后是气味——腐烂的肉、发霉的谷物、还有某种甜腻到恶心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钻进口鼻。莲捂住嘴,强忍呕吐的冲动,调动灵力,在掌心燃起一小团光。
微光映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上散落着白骨——动物的,还有……人类的。洞穴中央有个水潭,潭水漆黑粘稠,表面咕嘟咕嘟冒着泡。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东西”。
它们蜷缩在洞穴各处,形态各异,但共同点是腹部高高鼓起,嘴巴却细如针孔。饿鬼,佛经里描述的永远吃不饱的亡灵,此刻全都“看”向莲,空洞的眼窝里燃起贪婪的绿火。
“饿……好饿……”
“吃的……灵力……新鲜的……”
“给我……给我……”
它们开始蠕动,爬行,从四面八方向莲围拢。速度不快,但那种缓慢的、势在必得的压迫感,比直接扑上来更恐怖。
莲咬牙,双手结印——小白昨晚临时教他的,最简单的“金刚界”起手式。
“坚固、封闭、守护——”
淡金色的光膜以他为中心展开,半径两米,勉强将最先靠近的几只饿鬼挡在外面。饿鬼撞在结界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尖叫着后退,但更多的饿鬼涌了上来。
“维持住。”小白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在洞穴里回荡,“同时,试着用灵力刃驱赶它们。一心二用,这是基础。”
一心二用?!我现在一心一意维持结界都快吐血了!
但莲不敢反驳。他分出一丝灵力,在右手凝聚。淡白色的光刃浮现,但形状歪歪扭扭,像小孩用蜡笔画的剑。
“丑。”小白评价。
“闭嘴!”
莲挥动光刃,砍向最近的一只饿鬼。饿鬼不躲不避,任由光刃砍在它干瘪的手臂上——然后,光刃被“吸”了进去。
没错,不是砍断,是被吸收了。饿鬼的手臂鼓起一个小包,满足地打了个嗝。
“饿鬼能吞噬灵力,你的攻击强度不够,只会给它们加餐。”小白的声音懒洋洋的,“要压缩,让灵力密度够高,高到它们消化不了。”
说得轻松!
莲咬牙,疯狂压缩灵力。光刃从淡白色变成乳白,又变成刺眼的亮白,形状也稳定了些。他再次挥砍——
“噗嗤。”
这次砍进去了。饿鬼的手臂被削掉一截,断口处喷出漆黑的脓血。饿鬼发出凄厉的尖叫,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而且新生的手臂上,长出了和光刃同质的白色斑纹。
“……它在进化?”莲傻眼。
“哦,忘了说,饿鬼有学习能力,能吸收攻击中的灵力特性,强化自身。”小白补充道,“所以打它们最好用不同属性的攻击轮着来,让它们来不及适应。”
“这种事应该提前说啊!”
“现在说也不晚。”
莲想骂人,但没空。结界在饿鬼的持续撞击下开始出现裂痕,他必须不断注入灵力修补。而分心维持光刃攻击,让灵力消耗速度翻了三倍不止。
十分钟后,他单膝跪地,汗如雨下,结界缩小到半径一米,光刃也黯淡得快看不见了。饿鬼们似乎看出了他的极限,更加疯狂地撞击结界,细密的裂痕像蜘蛛网般蔓延。
“撑不住了吧?”小白问。
“还……还行……”
“嘴硬。算了,第一课到此为止。”
铁门轰然打开,幽蓝的狐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填满整个洞穴。饿鬼们发出恐惧的哀嚎,四散逃窜,躲进岩缝深处。
莲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小白走进来,赤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蹲在他面前,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脸。
“七分十二秒,比吾辈想的强点。不过灵力控制还是一塌糊涂,浪费了至少四成在无用功上。”
“抱、抱歉……”
“谁让你道歉了。”小白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塞进莲嘴里,“第一次能做到这样,算及格。下午练灵力刃的形态变化,晚上练结界的多重嵌套。明天……嗯,明天去‘怨灵回廊’练抗精神污染。”
莲含着糖,甜味在口腔化开,稍微冲淡了疲惫和恐惧。
“小白。”
“干嘛。”
“你当初……是怎么练的?”
狐狸少年愣了一下,尾巴不自然地晃了晃。
“吾辈?吾辈生来就是九尾妖狐,力量是天生的,不用练。”他移开视线,“不过……被封印成幼体后,确实有段时间很弱。那时候,吾辈也来过这里。”
“也被饿鬼围殴?”
“比那惨。”小白站起身,背对莲,“那时候吾辈连一尾的力量都控制不好,被饿鬼啃掉半边身子,靠着本能的反击才活下来。老太婆找到吾辈时,吾辈只剩一口气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莲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被啃掉半边身子……那得有多痛?
“所以菜鸟,你比吾辈幸运多了。”小白回头,咧嘴笑,尖牙在微光中泛着冷意,“至少现在,有吾辈看着,你死不了。”
“那可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对了,刚才的练习,吾辈录像了。”小白掏出手机晃了晃,“发到校园论坛了,标题是‘转学生地狱特训实录,点击就看菜鸟被饿鬼吓尿’。“
“???删掉!!!”
“不删。点击量破万的话,吾辈能拿论坛积分换限定甜品券。”小白愉快地收起手机,“走了,回去吃午饭。下午的特训场地是旧校舍天台,记得带防晒——虽然你可能没机会晒到太阳。”
莲挣扎着爬起来,跟着他走出饿鬼道。铁门在身后关闭,封印咒文重新亮起,隔绝了里面的哀嚎。
回到阳光下的瞬间,莲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制服破了十七八个洞,头发里夹着饿鬼的碎骨渣,整个人散发着下水道般的气息。
而小白依然一身清爽,连尾巴尖都没沾灰。
“……不公平。”
“妖怪的特权。”小白甩甩尾巴,“对了,下午学生会的人会来旁观,说是要‘收集实战数据’。你表现好点,别给吾辈丢人。”
“学生会?!”
“嗯,会长、副会长、风纪委员长都会来。”小白笑眯眯地说,“好好加油哦,菜鸟。要是表现太差,可能会被判定为‘无培养价值’,直接送去后勤部洗厕所。”
莲觉得,这所学校的生存难度,可能比饿鬼道还高。
______
下午两点,旧校舍天台。
说是天台,其实更像废墟。护栏锈蚀断裂,地面裂缝里长出杂草,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但此刻,这里整齐地站着三个人。
学生会长紫苑,依旧捧着那本厚书。副会长镜(那个扛毛笔的刺猬头),正在用墨汁在地上画阵法。风纪委员长椿(拿算盘的眯眯眼),正在噼里啪啦打计算器。
“温度28.7度,湿度65%,风速3.2米每秒,灵力场稳定,适合进行B级以下灵能训练。”椿报出数据,“已布置隔音结界、视觉干扰结界、灵力波动屏蔽结界。外部观测不会发现异常。”
“训练项目:灵力刃形态变化实战应用。”紫苑翻着书,“训练者:神谷莲。监督者:白藏主。观测记录者:学生会。开始。”
镜用毛笔在地上最后一点,阵法亮起金光,天台的景象开始扭曲、扩展,空间被放大了至少五倍,中央出现了一个简易的擂台。
“这是‘须弥阵’,能有限度操控空间。”镜解释道,“擂台范围五十米乘五十米,出界判负。对手是——”
他挥笔,墨汁飞溅,在空中凝结成三只漆黑的、手持武士刀的墨鬼。
“墨傀儡,战斗力约等于D级怨灵。规则:在十分钟内击败它们,或者,不被它们击败十分钟。现在,三、二、一——开始!”
墨鬼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三把武士刀从三个刁钻的角度同时斩来。莲狼狈地翻滚躲开,刀锋擦过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灵力刃!形态变化!”小白在擂台外喊,“别用固定形态,要根据情况调整!”
莲咬牙,双手凝聚灵力。这次他没有固定形态,而是让灵力在掌中流动、塑形——时而变成短刀,时而变成鞭子,时而变成盾牌。
墨鬼的攻击凌厉而精准,莲勉强抵挡,但完全被压制。他的攻击打在墨鬼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墨痕,而墨鬼的刀每次都能在他身上添道新伤。
五分钟,莲浑身是“墨”——那墨有腐蚀性,烧得皮肤刺痛。灵力消耗过半,呼吸开始紊乱。
“观察它们的攻击模式!”紫苑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墨傀儡的行动基于固定算法,有规律可循。”
莲凝神观察。果然,三只墨鬼的攻击虽然默契,但每次联动后都会有0.5秒的停顿,而且左侧那只习惯性先挥刀后踏步,右侧那只则相反。
机会。
在又一次联动攻击结束的瞬间,莲没有后退,反而前冲。左手灵力凝聚成钩爪,抓住左侧墨鬼的刀,右手灵力化作长枪,直刺右侧墨鬼的胸口——
“噗!”
两只墨鬼被同时贯穿,化作墨汁消散。
但第三只,从背后斩来。
莲来不及回防,下意识地将剩余灵力全部向后爆发,形成一个粗糙的、布满尖刺的球型结界——
“砰!”
墨鬼撞在尖刺上,被弹开,但刀尖也刺穿了结界,在莲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时间到。”镜宣布。
莲跪倒在地,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痛,墨汁渗进伤口,带来更强烈的灼烧感。三只墨鬼已经消失,擂台恢复原状。
“表现评分:C。”椿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灵力控制效率37%,形态变化熟练度21%,战术运用评分45%。综合建议:加强基础训练,暂不具备进入‘门’的资格。”
莲握紧拳头。不及格。
“不过,”紫苑合上书,“临场应变能力尚可,最后那招反制虽然粗糙,但思路正确。追加建议:增加实战对抗次数,在生死边缘更容易突破。”
小白走过来,尾巴轻轻拍了拍莲的头。
“还行,没死就算胜利。走了,去医务室包扎,然后晚上继续。”
“还要练?!”
“当然,晚上练结界嵌套,在‘二口女’的巢穴。”小白咧嘴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莲眼前一黑。
他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进那扇门,就会先死在这只狐狸的特训里。
夕阳西下,天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莲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跟着小白离开。身后,学生会的三人还在记录数据。
“白藏主的训练方式,死亡率预估是多少?”椿问。
“按今天这强度,神谷莲能活到忌日的概率是……37.8%。”镜耸肩。
“够了。”紫苑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只要他能活到那天,就有价值。毕竟……”
她顿了顿,轻声说:
“他是‘夜姬’和‘悠人’最后的孩子。也是我们,终结这一切的,唯一希望。”
风起了,吹动她手中的书页。
页角,一张老旧的照片滑出。
照片上,年轻的夜姬和悠人并肩而笑,身后,是微笑的小白——那时的他,九尾张扬,意气风发。
而在照片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致五十年后的我们:
如果一切重来,
我们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没有答案。
只有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染成血一般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