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是被疼醒的,但这次疼的不是伤口,而是脑子。
一种尖锐的、仿佛有锥子在凿开颅骨的疼痛,伴随着破碎的画面,蛮横地挤进他的意识。画面闪烁不定,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
月光下的樱树。
一个白衣女人背对他站着,长发在夜风中扬起。
她缓缓回头,露出一张和莲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成熟美艳的脸——是他母亲,但更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嘴唇翕动,说了什么,但听不清。
然后,她笑了,眼泪却从眼角滑落。
转身,走向樱树深处。
树影吞没了她。
只有一句话,幽幽飘回来:
“……不要相信……”
画面戛然而止。
莲猛地坐起,冷汗浸透睡衣。窗外月色惨白,正是午夜。隔壁床上,小白蜷成一团,尾巴盖着脑袋,睡得正沉。
手腕上的咒布隐隐发烫。是它引起的?还是母亲的血脉在“呼唤”?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声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投下惨绿的光晕。夜间的旧校舍比白天更“活跃”,他能感觉到无数视线从阴影里投来——好奇的、贪婪的、恶意的。
但他此刻无心理会。
刚才的画面太清晰,清晰得像亲历。那不是梦,更像是……记忆。但不是他的记忆。
是母亲残留在这所学园里的“记忆碎片”。
他顺着直觉走,穿过长长的回廊,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中庭。月光如练,洒在百年樱树上,树影婆娑,和刚才画面里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树下没有人。
莲走到樱树前,伸手触摸粗糙的树皮。就在触碰的瞬间——
树皮“活”了过来。
不,不是树皮,是树皮上浮现出的、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是字,很小,很密,像是用指甲或小刀一点点刻上去的。莲凑近,借着月光辨认:
“今天,我遇见了悠人。他在图书馆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像个笨蛋。”
日期是五十多年前。
“悠人说,他想关闭‘门’。他说,那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造’的。疯子,他一定是疯了。”
“但我们还是开始研究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所学园,从建立之初,就是一场骗局。”
“校长知道了。她没阻止,只是叹气,说‘时候未到’。”
“悠人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说,‘门’的核心,是一个‘名字’。一个被遗忘的、古老存在的真名。只要呼唤那个名字,就能掌控门。”
“但我们找不到那个名字。记录被销毁了,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除了小白。他一定知道。但他不肯说。为什么?”
“鬼族找到了我。他们要我回去,嫁给族长的儿子,延续纯血。我拒绝了。我有了悠人的孩子。”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放过这个孩子。”
“悠人说,要保护孩子,只有一个办法——让这个孩子,成为‘钥匙’。不是打开门的钥匙,是摧毁门的钥匙。但这需要代价,很大的代价。”
“我同意了。为了孩子,什么代价都可以。”
“计划开始了。小白答应了帮忙,条件是取回他的‘真名’。原来,他的真名就是……(字迹被粗暴地划掉了)”
“最后一天。我把孩子托付给妹妹,让她带着孩子离开,永远不要回来。悠人看着我,哭了。他说‘对不起’。傻瓜,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走进那扇门。回头时,看见小白站在远处,九条尾巴在燃烧。他在哭。原来妖怪也会哭啊。”
“再见了,我的孩子。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记住,不要相信——”
字迹到这里,突兀地中断了。
最后几个字被什么东西抹花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不要相信”四个字。相信谁?校长?小白?还是……所有人?
莲浑身冰凉。
他颤抖着手,继续往下摸,在更隐蔽的树根处,摸到了另一段更潦草、更急促的刻痕,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门不是人造的,也不是天然的。它是‘活’的。”
“它在等待。等待‘钥匙’的成熟,等待‘容器’的完备。”
“悠人不是研究者,他是……(字迹被烧灼的痕迹覆盖)”
“小白不是盟友,他是……(同样被烧灼)”
“校长她……(大片焦黑)”
“孩子,如果你看到这些,快逃。逃得越远越好。不要成为钥匙,不要打开门,不要——”
最后的笔划戛然而止,留下一个深深的、绝望的划痕。
莲瘫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息。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额头的冷汗滴进眼睛,刺痛。
信息太多,太混乱,太……惊悚。
母亲留下的记录,前后矛盾。前半段是温柔的回忆和坚定的决心,后半段却变成了惊恐的警告和未尽的控诉。
谁说的是真的?哪一部分是母亲真实的意志?
更重要的是——那些被抹去、被烧灼的名字和真相,到底是什么?
“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文艺青年?”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莲猛地抬头,看见小白不知何时蹲在樱树的一根粗枝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荡。月光给他的轮廓镀上银边,那双红瞳在暗处亮得像两簇鬼火。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摸到树那一刻。”小白轻盈跳下,赤脚踩在草地上,无声无息,“看到了?”
莲握紧拳头:“你早知道这些刻痕的存在?”
“知道。”小白坦然承认,“五十年前,吾辈看着她刻的。前半段是给你父亲的情书,后半段……”他顿了顿,“是她临进门前,最后一次神智清醒时留下的。”
“她说‘不要相信’……”
“嗯,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小白在莲身边坐下,尾巴卷过来,轻轻盖在莲发抖的手上,“因为那时候,她的神智已经被‘门’侵蚀了。门在干扰她,试图让她毁掉计划。”
莲转头盯着他:“那她说的关于你的部分呢?‘小白不是盟友’——你到底是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樱树的沙沙声。
良久,小白叹了口气。
“吾辈是‘守门人’。”
他说。
“不是门的守护者,是‘囚禁门的牢笼的看守’。五十年前,吾辈被某个存在——你可以理解为校长那一派的‘上面’——封印在这里,任务就是确保门不会彻底失控,也确保……钥匙不会在成熟前被消耗。”
“钥匙……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小白看向夜空,“钥匙是一个‘概念’,需要符合特定条件的人来承载。五十年前,那个人是你的母亲。五十年后,是你。但你们都不是唯一的选项,只是最合适的选项。”
莲感到喉咙发干:“那校长她……”
“她是‘狱卒长’。负责管理这个‘监狱’,筛选和培养钥匙,在适当时机执行‘销毁程序’。”小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她的计划从来不是救你的父母,是利用你摧毁门,然后回收门里残留的能量,用于……某些更高的目的。”
“那我的父母……”
“还活着,某种意义上。但他们的灵魂已经成为门的一部分,和那些百鬼一样,是被囚禁的‘燃料’。你进去,确实可以带他们出来,但代价是——你需要替代他们,成为新的‘核心燃料’。”
真相像一把冰锥,刺穿莲的胸腔。
所以他只是一个高级电池?用完了就扔的那种?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莲声音嘶哑,“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吾辈曾经是。”小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五十年前,看着你母亲走进那扇门时,吾辈后悔了。她说得对,妖怪也会哭。所以吾辈和她做了个交易——她会帮吾辈取回真名,而吾辈,会保护她的孩子,给他选择的机会。”
“选择?”
“选择当钥匙,还是当普通人。”小白看向莲,红瞳在月光下清澈得惊人,“现在,你知道了全部。你可以选择逃跑,吾辈会帮你,用剩下的力量送你离开,抹去你的痕迹,让你做个普通人活下去。或者——”
他顿了顿。
“选择相信你母亲前半段记录里的决心,选择走进那扇门,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赌你能摧毁门,救出父母,然后活着出来。”
“万分之一的可能?”
“嗯,万分之一的可能。”小白咧嘴,笑容有些惨淡,“但那是你母亲用命换来的可能性。她说,她的孩子,一定会是那个‘万一’。”
风停了。
月光下,樱树静默,刻痕在树皮上泛着微光,像沉默的证人。
莲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病床前温柔的笑,父亲笨拙地给他修玩具,妹妹拽着他要零花钱,便利店温暖的灯光,教室里无聊的数学课……
那是“普通”的人生,触手可及。
然后,是另一幅画面:母亲在月光下回头流泪,父亲戴着眼镜在旧书堆里打瞌睡,小白炸毛骂他菜鸟,食堂里冒绿泡的鬼火汤,饿鬼道里贪婪的眼睛,学生会三人冷静的评估……
这是“异常”的人生,荆棘密布。
他睁开眼。
“如果我选逃跑,你会怎样?”
“吾辈会履行承诺,然后……继续当守门人,等下个五十年的钥匙。”小白移开视线,“不过,可能等不到了。吾辈的力量,也快耗尽了。”
“那如果我选进去呢?”
“吾辈会陪你进去,拿回真名,然后——赌上剩下的八条尾巴,把你和你爹妈一起拖出来。”小白转头,红瞳死死盯着莲,“但菜鸟,你听好,这条路,九死一生。不,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死,一生。你可能会死,可能会疯,可能会变成门的傀儡,可能会……恨吾辈把你带进这条路。”
莲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笑了。
“你知道吗,小白,我这人其实挺怂的。怕黑,怕鬼,怕痛,怕死。”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但比起这些,我更怕一件事——”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咒布。
“我怕后悔。”
“怕五十年后,像我妈一样,在某个地方刻下‘我错了’。”
“怕到时候才发现,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但我选了逃跑。”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有些单薄,有些颤抖,但背脊挺得笔直。
“所以,我选进去。”
他伸出手。
“搭档,带我特训吧。在进那扇门前,至少让我有资格,站在我爸妈面前,说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小白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一巴掌拍在莲掌心。
“痛!”
“这是惩罚,为你的中二台词。”小白别过脸,但尾巴愉快地翘了起来,“不过……既然你找死,吾辈就奉陪到底。但草莓大福的供应不能断,这是契约的条件。”
“是是是,小白大人。”
“还有,从明天开始,特训升级。吾辈会教你真正的‘妖术’——用狐火的那种。不过学不学得会,看你造化。”
“我能学妖术?!”
“临时契约而已,借用吾辈的力量。副作用是用了之后会发高烧、说胡话、还可能长狐狸耳朵——暂时性的。”小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回去睡觉。明天……不,今天已经快天亮了。真是的,陪你熬了一夜,吾辈的美貌都要打折了。”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菜鸟。”
“嗯?”
“你母亲刻下的最后那句‘不要相信’,后面被抹掉的词,吾辈知道是什么。”
莲屏住呼吸。
小白轻声说:
“‘不要相信……温柔的谎言。’”
“无论是吾辈的,校长的,还是你母亲自己的。”
“门会用它想要的记忆覆盖你,用你渴望的幻象诱惑你。进去之后,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的‘直觉’。”
“以及——”
他回头,咧嘴,尖牙在晨光中闪着光:
“相信你的搭档,虽然他又懒又馋又毒舌,但至少,从不撒谎。”
晨光刺破天际,染红了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那扇门打开,还有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