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横丁”藏在学园后街最深处的巷弄里,门帘是用褪色的百鬼夜行图缝制的,招牌是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血红色的颜料写着:
【每周四、六晚限时营业】
【本日特供:彼岸花叉烧拉面(灵力恢复+30%)】
【非人顾客享八折优惠,人类顾客需签署免责协议】
莲掀开门帘的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呛得连打三个喷嚏——那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豚骨汤香,混杂着某种辛辣的草药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客人不少。靠门那桌坐着一对河童父子,小河童正用吸盘手捧着比脸还大的碗“呼噜呼噜”喝汤。最里面那桌是几个穿着旧式学园制服的“人”,但他们的脚是悬空的——地缚灵也来吃饭?
“哟,小白,带新人来了?”柜台后,围着沾满油渍围裙的店主抬起头。他看起来是普通的中年大叔,但头顶有两只小小的、折断的鬼角。
“嗯,给他来碗彼岸花特供,吾辈要酱油叉烧,叉烧加倍。”小白轻车熟路地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尾巴卷过来垫在身下,“老规矩,吾辈那份的叉烧要烤到焦边,溏心蛋要流心,面要硬。”
“懂懂懂,九尾大人的口味,我记了五十年了。”店主笑着应下,看了眼莲,“这位小哥……人类?签协议了吗?”
“签了。”小白替莲回答,“在门口签的,用血。”
莲猛地扭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掀门帘的时候,门帘上有微型咒阵,自动采集指尖血签约。”小白一脸“这很正常”的表情,“内容是‘本店对食用后产生的灵力暴走、妖怪化、短暂失忆等副作用概不负责’。放心,死不了,顶多拉三天肚子。”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晚了,面已经下锅了。”店主咧嘴笑,露出尖利的虎牙,“而且彼岸花面一周只做十碗,今天最后一碗,算你有口福。”
莲认命地坐下。木桌油腻腻的,上面刻满了各种涂鸦和留言,他随意扫了一眼:
【三年前在这里吃了碗面,现在我能看见死去奶奶的灵了,该找谁投诉?】
【推荐酱油叉烧!吃完后尾巴毛亮了三个度!——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妖狐】
【求问:吃了彼岸花面后对同班地缚灵产生好感怎么办?在线等,急。】
“别看了,都是些无聊的家伙。”小白用尾巴尖敲了敲桌子,“趁着等面上来,问你个事。”
“嗯?”
“忌日那天,进去之后,你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莲愣了愣。他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训练、活下来、救父母,还真没想过“进去之后”的具体行动。
“大概是……找我爸妈?”
“找到了之后呢?”
“带他们出来。”
“如果他们不愿意出来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锥,刺进莲的胸口。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果他们和门已经同化太深,离开就会死呢?”小白继续问,红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深不见底,“如果他们被门操控,攻击你呢?如果他们已经不记得你了呢?”
每个“如果”都像一记重锤。莲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见他们,想亲口问问,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为什么……要让我当钥匙。”
“哪怕答案会让你痛苦?”
“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小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嗤”地笑了。
“行,还算有点骨气。”他别过脸,尾巴轻轻甩了甩,“不过进去之后,别急着找人。先找‘锚点’。”
“锚点?”
“你父母是五十年前进去的,他们的灵魂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强烈的‘印记’,就像你母亲在樱树上刻字一样。”小白压低声音,“找到那个印记,就能定位他们的位置。而且,印记里很可能有他们留下的信息——关于门的真相,关于如何摧毁它的方法。”
“你怎么知道这些?”
“五十年前,夜姬进去前,和吾辈约定过。”小白的声音很轻,“她说,如果她失败了,没能出来,就在门里留下‘信标’。等下一个钥匙进来时,用那个信标,找到她留下的‘答案’。”
莲感到喉咙发紧:“她……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出不来?”
“嗯。从决定进去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觉悟。”小白看着柜台后氤氲的蒸汽,“但她还是笑着对吾辈说‘别担心,我会回来的,带着悠人一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
面端上来了。
莲的那碗是深红色的汤底,表面漂浮着细碎的、如同血丝般的彼岸花瓣,叉烧肉是诱人的焦糖色,溏心蛋上淋着暗红色的酱汁。香气扑鼻,但总让人觉得……有点不祥。
小白的那碗则是清澈的酱油汤,堆成小山的叉烧烤得边缘焦脆,溏心蛋完美,面条根根分明。
“吃吧,凉了灵力效果会打折扣。”小白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叉烧一片片夹到莲碗里。
“等等,你这是——”
“吾辈今天没胃口。”小白低头吃面,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而且你这几天训练消耗大,需要补充。别废话,赶紧吃。”
莲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叉烧,又看看小白——后者正认真地把葱花挑出来,动作优雅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艺。
这狐狸……是在关心他?
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不,小白说得对,他只是需要自己保持最佳状态,毕竟明天就要进那扇门了,工具得保养好。
但为什么……心口有点闷?
他夹起一片叉烧放进嘴里。肉入口即化,浓郁的油脂香和某种草药的回甘在口腔炸开,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手臂上咒布的刺痛感减轻了,连日的疲惫也消散不少。
“好吃!”莲眼睛一亮。
“当然好吃,这家店开了两百年,配方是初代店主从地狱厨房偷来的。”小白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吾辈当年可是用一条尾巴的毛才换到永久八折会员。”
“尾巴的毛?!”
“嗯,做毛笔的上等材料,那群付丧神抢着要。”小白舔掉嘴角的汤汁,“所以这顿你请,就当补偿吾辈的损失。”
“……我就知道。”
两人安静地吃面。隔壁桌的河童父子在讨论“如何用吸盘手打游戏更灵活”,地缚灵那桌在追忆“五十年前学园祭的炒面有多好吃”,店主在柜台后哼着走调的演歌。
平凡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夜晚。
莲忽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对了。”小白突然开口,“忌日那天,学生会和森川他们会负责外围,用逆五芒星封绝阵困住门里涌出的东西。但阵法的核心,需要一个人站在‘生门’位置维持灵力供给——”
“我来?”莲问。
“不,是吾辈。”小白放下筷子,汤碗已经空了,“你进去之后,吾辈会在外面维持阵法,确保门不会在你出来前关闭。但这也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如果你在里面遇到危险,吾辈无法第一时间进去救你。一切,靠你自己。”
莲握紧筷子。
“没关系。”他说,“我一个人也行。”
“别说大话。”小白用尾巴轻轻抽了下他的小腿,“但……吾辈相信你。毕竟你是吾辈特训出来的菜鸟,要是随随便便就死了,吾辈的面子往哪搁?”
“是是是,小白大人最厉害了。”
“知道就好。”小白站起身,走到柜台结账,用尾巴尖扫了下店主的支付终端——滴一声,积分扣除。他回头,“走了,回去睡觉。明天最后一天,别想偷懒。”
两人走出拉面店,夜风带着凉意。小巷里的路灯坏了,只有月光照亮青石板路。小白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摇晃,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
莲走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那个背影。
“小白。”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不来,你会怎么办?”
狐狸少年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红瞳在月光下像燃烧的琥珀。
“不会有那种如果。”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莲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暴风,“吾辈会维持阵法,直到你出来。一天,十天,一百年,吾辈都会等。”
“一百年……太久了。”
“对妖怪来说,一眨眼罢了。”小白转身继续走,“所以,别让吾辈等太久。吾辈最讨厌等人了,草莓大福会凉掉的。”
莲跟上去,和他并肩。
“出去之后,我想吃那家要排两小时队的草莓大福。”
“行,吾辈请客。”
“还要去逛学园祭,听说今年的鬼屋是实景体验。”
“无聊,吾辈可以带你去看真的鬼屋。”
“还要……一起看一次夕阳,在屋顶上。”
小白沉默了几秒。
“……嗯。”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______
回到旧校舍时,已经接近午夜。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莲的寝室在二楼,小白的“特别房间”在三楼最深处——据说那间房原本是封印他真身的祭坛改建的。
走到楼梯口时,小白突然说:
“今晚,要不要来吾辈房间?”
莲脚步一顿。
“什么?”
“你那间房隔音不好,而且离‘那扇门’太近,今晚是忌日前夜,门的波动会很强,你可能会做噩梦。”小白别过脸,耳朵不自然地抖了抖,“吾辈的房间有强力结界,能屏蔽大部分干扰。而且……吾辈正好有点关于明天训练的资料要给你看。”
这理由找得真烂。莲想。
但他没戳穿。
“……好。”
小白的房间比想象中……正常。
没有骷髅装饰,没有血迹斑斑的符咒,没有悬浮的鬼火。就是普通的六叠和室,铺着干净的榻榻米,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游戏光碟、漫画和零食,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是五十年前的偶像团体。窗边有一盆小小的、开得正盛的白色彼岸花。
唯一不正常的,是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银色阵法,阵法中心放着一个陈旧的蒲团。
“那是吾辈平时冥想的地方。”小白指了指蒲团,“你睡那边,吾辈睡这边。”
他走到墙角,拉开壁橱,拖出两床被褥。一床铺在阵法外缘,一床铺在靠窗的位置。
“吾辈睡窗边,习惯了。”他说着,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银色的脑袋和两只竖起的耳朵,“灯在门口,自己关。还有,不准打呼,不准磨牙,不准说梦话,不然吾辈把你踹出去。”
莲应了一声,关灯,躺下。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是小白的味道,混合着彼岸花清冷的香气。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小白清浅的呼吸。
“小白。”莲小声说。
“干嘛,快睡。”
“谢谢你。”
“……肉麻。睡觉。”
莲闭上眼睛。疲惫感涌上来,拉面带来的暖意在体内流转,很舒服。就在他快要睡着时,听见小白很轻、很轻地说:
“明天……加油。”
“别死了。”
莲没睁眼,但嘴角微微扬起。
“嗯,你也是。”
“吾辈当然不会死,蠢货。”
“是是是……”
睡意如潮水般淹没意识。
在彻底沉睡前,莲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温暖的东西,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像是……一条尾巴。
______
莲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开满白色彼岸花的原野上,远处是那扇巨大的、贴满符咒的铁门。门开了条缝,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两个人影并肩而立。
一个是他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学园制服,对他微笑。
另一个是陌生的青年,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眼神温柔。
他们对他伸出手。
“莲,过来。”母亲说。
“我们来接你了。”父亲说。
他想过去,但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母亲和父亲的身后,黑暗深处,缓缓睁开了一双巨大的、猩红的眼睛。
眼睛盯着他,发出非人的低语:
“钥匙……容器……终于成熟了……”
“来吧……成为我的一部分……”
莲想逃,但身体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朝门走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母亲眼中的泪水,父亲嘴角的血迹——
“菜鸟!”
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响。
莲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被褥,正朝着房间中央那个银色阵法爬去。阵法此刻正散发着不祥的红光,那些银色的纹路扭曲、蠕动,像活过来的血管。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小白半跪在他身边,银发凌乱,红瞳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尾巴完全炸开。他另一只手按在阵法边缘,幽蓝的狐火与阵法的红光对抗,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醒醒!那是门的召唤!它在引诱你!”小白咬牙,狐火暴涨,强行将红光压回阵法内,“闭眼!默念《般若心经》!不会念就数草莓大福!数到一千!”
莲连滚爬爬地后退,背靠着墙,大口喘息。他按着小白的指示,在脑子里疯狂数草莓大福:一个草莓大福、两个草莓大福、三个……
数到一百多时,阵法的红光终于完全熄灭。房间恢复黑暗,只有月光,和小白急促的喘息声。
“哈……哈……差点……”小白松开手,瘫坐在地,尾巴无力地垂着,“忌日前夜……门的波动会达到峰值……是吾辈疏忽了,该加强结界的……”
莲看着他苍白的脸,额头的冷汗,炸开的尾巴,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你没事吧?”
“死不了。”小白抹了把汗,勉强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但刚才的波动……比五十年前更强。门里的‘那个东西’,比吾辈想的更急躁。”
“它在等我?”
“嗯,等钥匙成熟。”小白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明天,它会用尽一切手段诱惑你、控制你、吞噬你。所以菜鸟,记住——”
他走到莲面前,蹲下,双手按住莲的肩膀,红瞳直视他的眼睛:
“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那都是假的。是门根据你的记忆和欲望制造的幻象。你唯一能相信的,是疼痛。”
“疼痛?”
“对。门能模拟视觉、听觉、嗅觉、甚至触觉,但它无法完全模拟‘疼痛的质感’。真实的疼痛有层次,有脉络,有源头。幻象的疼痛是扁平的、模糊的、没有道理的。”小白的手收紧,“所以,如果你分不清真假,就给自己一刀。用真实的痛,唤醒真实的认知。明白吗?”
莲感到喉咙发干:“……明白。”
“很好。”小白松开手,起身,“继续睡吧,吾辈守着。天亮之前,它不会再来了。”
“你不睡吗?”
“吾辈是妖怪,几天不睡死不了。”小白走到阵法中央,盘腿坐下,闭目,“而且,吾辈得加固结界。你明天可是要赴死的,至少今晚,让你睡个好觉。”
莲看着那个坐在月光下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他重新躺下,拉起被子。这一次,他没有闭眼,而是看着小白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困意再次袭来。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听见小白很轻、很轻的叹息:
“夜姬……悠人……”
“你们的儿子,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像你们啊。”
“所以这次……一定会不一样的,对吧?”
没有回答。
只有月光,沉默地流淌。
天亮之后,就是忌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