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学园的生存法则第十条：
如果你在赴死的清晨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最好别拆。
但如果你拆了，
并且信上写着你搭档的秘密——
那恭喜你，
你已踏入“真相”的陷阱。
______
莲是被刺耳的钟声吵醒的。
那不是学园日常的上课铃，而是更加古老、沉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铜钟轰鸣，每一声都震得旧校舍的木结构“嘎吱”作响。钟声里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铃铛声，以及……无数人的恸哭。
“忌日钟，五十年来第一次敲响。”小白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晨光从窗外涌进，将他银色的发梢染成淡金色，但背影却显得异常单薄。“学园从今天零点开始进入一级戒严，所有非战斗人员已疏散至地下庇护所。剩下的，只有必须留下来的人。”
莲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的不止被子，还有一条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小白的尾巴。此刻那条尾巴正微微颤抖着，尖端无意识地卷着他的手腕。
“你……”莲低头看着那条尾巴。
小白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尾巴，头也不回：“少自作多情，是它自己跑过去的！吾辈才没有担心你！”
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莲没戳破，只是下床开始换衣服。他的制服是特制的，内衬缝满了细密的符咒，袖口和裤脚有收紧设计，方便活动。手腕上的咒布昨晚被小白重新缠过，换成了更细密的暗红色绷带，上面用金线绣着莲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那是‘封魔梵文’，能暂时封印你体内躁动的王血和门之契约。”小白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还有这个，戴上。”
木盒里是一对银色的耳钉，造型简约，只是普通的圆珠，但内部隐约有液体流动。
“灵力增幅器，学生会的技术部通宵赶制的。”小白拿起耳钉，不由分说地给莲戴上。冰凉的触感后，是微弱的刺痛，随即一股清凉的气流从耳垂扩散，流遍全身。“能提升你的灵力感知和控制精度，副作用是偶尔会听见杂音——那是京都地脉的‘声音’，无视就好。”
莲摸了摸耳钉，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搏动，像心跳。
“你也有吗？”
“吾辈不需要那种东西。”小白别过脸，但莲注意到，他耳垂上有一枚几乎看不见的、同款式的黑色耳钉。
他没说破。
“早餐在桌上，吃完出发。仪式在旧校舍地下的‘灵脉交汇点’举行，八点整开始。”小白走向门口，“吾辈先去确认阵法，你……慢慢吃，不用急。”
他拉开门，又停住，没回头。
“对了，门口有给你的东西，记得拿。”
门关上了。
莲走到桌边，早餐是简单的饭团和味噌汤，还温着。他心不在焉地吃着，目光落在门口——那里果然放着一个素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署名，只用水笔写着“神谷莲 亲启”。
他拿起信封，触手的瞬间，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信封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是某种识别咒术——只有“神谷莲”本人的灵力波动才能开启。
他注入一丝灵力，信封无声地滑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和一根……银白色的狐毛。
便签上的字迹娟秀而陌生：
“给即将踏入门内的你：
有些真相，在门外知道会比较好。
关于你的搭档，关于五十年前的‘交易’，关于他为什么必须取回真名。
如果你想知道，午时前，来第三音乐室地下室。
一个人来。
——知情者”
莲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那根银白色的狐毛。毛发光泽柔顺，尾端带着淡淡的金色，确实是小白的毛。但比现在小白的毛更长、更粗，蕴含着更浓郁古老的妖力——是五十年前，他还有九尾时的毛。
这封信是谁送的？为什么会知道他和小白的关系？为什么要挑今天、这个时候？
而且……“交易”？
他想起母亲在樱树上的刻痕里，关于小白的那段被抹去的话。也想起小白提到五十年前时，那种复杂而隐晦的表情。
直觉告诉他，这封信是个陷阱。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低语：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小白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而那个信息会决定他能否活着走出那扇门呢？
他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______
旧校舍地下深处，灵脉交汇点。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下无数发光的钟乳石——不是自然光，是灵力凝聚成的结晶。地面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复杂阵法，用银粉、朱砂、骨灰混合绘制而成，正是“逆五芒星封绝阵”。
阵法周围已经站满了人。学生会长紫苑、副会长镜、风纪委员长椿各据一方，手持法器，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森川老师蹲在阵法边缘，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眉头紧锁。其他高年级的战斗人员分散在洞窟各处，警惕地戒备着。
而阵法正中央，是那扇“门”。
不，那已经不能称为“门”了。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黑色裂缝，悬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半空中，边缘不断蠕动、扩张、收缩，像某种活物的呼吸。裂缝深处是无尽的黑暗，但仔细看，能看见黑暗中偶尔闪过猩红的眼睛、扭曲的手臂、不成形的面孔。
仅仅是站在附近，莲就感到呼吸困难。手腕的咒布发烫，耳钉里的杂音变得尖锐，胸口那个银色契约符文剧烈搏动，仿佛在和裂缝里的“某个东西”共鸣。
“别盯着看。”小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莲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疯狂旋转。“裂缝的‘视线’有污染性，看久了会发疯。”
莲移开目光，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人都齐了。”校长从洞窟入口缓步走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纯白的巫女服，手持神乐铃，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时间快到了。神谷君，过来。”
莲走到她面前。校长伸手，指尖点在他额头，低声诵念咒文。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眉心，暂时压制了咒布和契约的灼痛。
“听着，仪式开始后，裂缝会完全张开，维持三十秒。这三十秒内，你必须走进去。进去之后，裂缝会关闭，直到你完成使命，或者……”她顿了顿，“或者失败，才会再次开启。明白吗？”
莲点头。
“你的任务有三：一，找到夜姬和悠人留下的信标；二，根据信标找到门的‘核心’；三，摧毁核心。顺序不能错，每一步都必须谨慎。”校长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时间概念，可能你感觉只过了几分钟，外面已经过了几天。但无论如何，必须在裂缝自然闭合前出来——也就是，最迟七十二小时后。否则，你会永远困在里面。”
“我知道了。”
校长又看向小白：“白藏主，外围阵法就交给你了。维持阵法的同时，注意鬼族的动向。他们一定会来。”
“放心，杂鱼来多少杀多少。”小白咧嘴，但笑容有些僵硬。
“那么……”校长举起神乐铃，清脆的铃声在洞窟中回荡，“仪式，开始——”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入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学园制服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是早乙女枫，那个巫女服女生。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脸色苍白。
“枫，你不该来这里。”森川老师皱眉。
“我有东西……必须交给神谷君！”枫冲到莲面前，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他——那是一个小小的、绣着樱花的御守。“这是我昨晚去神社求的……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请带着！”
御守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樱花香。莲愣了一下，握紧：“谢谢。”
“还、还有……”枫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小心学生会的人……尤其是会长。我早上看见她……在阵法里加了什么东西……”
莲瞳孔一缩。
“时间到了！”校长厉声打断。神乐铃的节奏骤然加快，阵法开始发光。裂缝剧烈抖动，扩张，从中传出非人的嘶吼。
“去吧，神谷莲！”校长的声音在铃声中回荡，“记住你的使命，记住你是谁！”
莲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洞窟里的众人——森川老师对他点头，枫双手合十祈祷，学生会的三人面无表情，校长眼神复杂。
然后，他看向小白。
狐狸少年站在阵法外围，双手结印，幽蓝的狐火从他脚下蔓延，与阵法的银光交织。他也在看着莲，红瞳里有太多莲看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说了什么。
但声音被裂缝的嘶吼和铃铛声淹没了。
莲只看清了他的口型：
“别死。”
他转身，冲向裂缝。
在踏入黑暗的前一秒，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学生会长紫苑。
紫苑也正看着他，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
但莲清楚地看见，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______
坠落。
无休止的、失重般的坠落。
耳边是风声，是嘶吼，是笑声，是哭泣。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涌来，又迅速消散。莲紧闭着眼，抱紧身体，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年，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眼前不是预想中的地狱景象，也不是扭曲的异空间。
而是一个……普通的、阳光明媚的、午后校园。
他站在中庭的樱花树下，花瓣纷飞，远处传来学生们嬉闹的声音。蓝天白云，微风和煦，一切都温暖得不真实。
“这里是……”
“这里是‘门的表层’。”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莲猛地转身。
小白站在那里，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轻轻摇晃，红瞳温和地看着他。他穿着学园制服，赤脚踩在草地上，看起来那么……正常。
“小白？你怎么——”
“吾辈是来帮你的。”小白微笑，露出尖尖的虎牙，“裂缝完全张开需要时间，吾辈用分身先溜进来了。别愣着，快走，你父母留下的信标应该就在附近。”
他说着，很自然地拉起莲的手。
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连指尖那点因为常年玩游戏的薄茧都一模一样。
但莲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因为小白的手，在发抖。
不，不是发抖。是极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或压力。
而且，他握住莲手腕的位置，正好是咒布所在的地方。咒布下，契约符文在疯狂搏动，发出警告般的灼痛。
“怎么了？”小白歪头，笑容纯良无害，“被吾辈帅气的脸迷住了？”
莲盯着他，慢慢抽回手。
“你是谁？”
“小白”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啊，菜鸟。是吾辈啊，你的搭档，又懒又馋又毒舌的白藏主大人。”
“你不是。”莲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进门前小白塞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的咒具。“小白从不会主动拉我的手。他说‘两个大男人手拉手恶心死了’。”
“小白”的表情沉了下来。阳光开始扭曲，樱花树褪色，周围的景象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漆黑、蠕动的肉壁。
“真遗憾，被识破了。”他的声音开始变质，混杂着无数人的回响，“本来想温柔点带你过去的……不过算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他”的身影融化、重组，最后变成一个穿着旧式学园制服的少年。黑发，黑瞳，面容清秀，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锯齿般的尖牙。
“初次见面，‘钥匙’大人。”少年优雅地行礼，“我是‘门’的意志之一，负责迎接像您这样的‘贵客’。请跟我来，您的父母……已经等您很久了。”
他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莲握紧短刀，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间，他摸到了口袋里那个御守，和那封匿名信。
御守微微发烫。
而信纸，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
自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