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学园的生存法则第十八条:
当你好不容易从地狱爬回人间,
第一口呼吸到的通常不是新鲜空气,
是硝烟。
而第一个看见的通常不是朝阳,
是等着补刀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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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冰冷,水压像铁棺般挤压着每一寸皮肤。莲拽着几乎失去意识的瞬,拼命蹬水向上。鳃藻符的效果快到极限了,耳后那片薄膜开始发烫、卷曲,像要融化进皮肤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水腥,肺部火辣辣地痛。
头顶,漆黑的水幕上方,隐约透出一点灰白——不是天光,是黎明前最浓稠的夜色,被湖水稀释成绝望的灰。
肺要炸了。
莲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激流符”——森川老师塞给他的保命玩意,效果是在水中制造一股向上的强力水流,代价是抽干使用者剩余灵力的三分之一。他没犹豫,将符拍在胸口。
“轰——!”
无形的冲击以他为中心炸开,水流疯狂旋转,形成一道笔直向上的水龙卷,裹着两人如炮弹般射向水面。速度太快,耳朵里灌满轰鸣,视野被拉扯成模糊的色条。瞬在他手里像个破布娃娃,软绵绵的,只有右眼还死死睁着,瞳孔涣散。
“噗通——!!!”
两人破水而出,重重摔在湖岸的湿地上。莲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呕出几口混着血丝的湖水。肋骨剧痛,大概是在水龙卷里撞到了什么。瞬滚到一旁,蜷成一团,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天还没亮。浓雾笼罩湖面,能见度不足十米。空气湿冷刺骨,风里带着浓烈的、熟悉的硝烟味,和某种更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灵压。
莲猛地抬头。
雾中,亮起数点猩红的光。
不是眼睛,是某种仪器或法器的指示灯,悬浮在半空,缓缓移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紧接着,是靴子踩碎枯枝的脆响,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有——拉枪栓的、清脆冰冷的“咔嚓”声。
不止一个方向。左、右、后,三个方位,呈三角形包围。
莲慢慢坐起身,手按在腰间的潜水刀上。刀还在,但咒文的金光已经黯淡。他看向瞬,后者也挣扎着爬起来,右眼瞳孔重新聚焦,银光微弱但稳定。瞬对他做了个手势:六人,有枪,灵能者,训练有素。
“神谷莲,对吗?”
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雾被什么东西拨开,一个人影缓步走出。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细长的、仿佛被利爪撕裂的旧疤。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笑得人畜无害。
但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银白色的手枪。枪身细长,枪管刻满细密的符文,枪口对准莲的眉心。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晚宴,“阴阳寮特殊回收部队,‘十二神将’预备役,代号‘文曲’。奉博士之命,前来‘邀请’您前往总部,配合一些必要的研究。”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黎明前,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莲没动,只是盯着他:“如果我说不呢?”
“那会很遗憾。”文曲的笑容不变,但眼镜后的眼睛,温度降了几度,“我们只能采取一些……不太礼貌的手段。毕竟,您身上带着‘七星令’和两枚真名碎片,都是组织的重要资产。而且——”
他枪口微移,指向莲胸口,那个琥珀色的契约符文位置。
“您这具‘容器’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稳定。嫉妒执念的残留,还有强行使用契约之力的反噬,都在侵蚀您的灵脉。不尽快处理的话,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哦。”
他说得对。莲能感觉到,胸口在发烫,手腕的烙印在刺痛,耳钉里的杂音变成了持续的低吼。嫉妒之门虽然破了,但那些“想要却得不到”的痛苦,还像细小的玻璃碴,嵌在意识深处,时不时扎一下。
但他没露出破绽。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手悄悄摸向怀里——七星令还在,真名碎片也在,但都沾着水,暂时不能用。
“哎呀,您太小看组织了。”文曲轻笑,用空着的手推了推眼镜,“从您离开比叡山开始,我们就跟着了。琵琶湖的灵脉异常,门开启的波动,还有刚才那阵水龙卷——简直像在夜空里放烟花,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一提,您那位班主任,森川老师,现在应该正被‘武曲’和‘廉贞’‘招待’着。虽然他是前十二神将候补,但一对二,还是受伤的状态,恐怕撑不了多久。”
莲的心脏狠狠一缩。
森川老师……被伏击了?
“别听他的。”瞬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很稳,“他在扰乱你。如果真抓到了人,他会直接放影像或录音。现在只是空口说白话,是在拖延时间,等包围圈完全合拢。”
文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
“哦?这位是……”他打量瞬,目光在那双异色眼上停留片刻,“雪代家的‘破妄之眼’?难怪能看穿。但可惜,眼睛再好,也改变不了局势。”
他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
“啪。”
雾中,另外五个人影同时踏前一步,完全露出身形。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戴着全覆式头盔,面罩是单向镜,看不见脸。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普通枪械,而是某种结合了现代武器与咒术法器的混合体——枪管下挂着符咒匣,弹夹里填装的不是子弹,是压缩过的灵力结晶。
“最后问一次,”文曲的枪口重新对准莲,“是自愿跟我们走,还是——”
“我选三。”
莲说。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从怀里掏出七星令,用尽最后一点灵力,狠狠拍在地上。
“嗡——!!!”
令牌炸开刺目的七色光芒,像一颗小太阳在湿地上升起。光芒中蕴含的、来自七个门的混杂灵压,瞬间冲垮了周围精密的灵力探测和封锁结界。文曲和五个队员同时闷哼一声,动作停滞了半秒——他们的灵觉被干扰了。
第二件,莲拽起瞬,冲向湖面。
不是逃跑,是跳湖。
“你疯了?!下面有门——”瞬嘶声喊。
“门关了!但底下有东西能拖住他们!”莲吼道,两人已经冲到水边。
第三件,在入水前,莲从怀里掏出那枚刚从门里得到的、小白的真名碎片,按在胸口那个琥珀色的契约符文上。
“小白——!!!”
他嘶声喊,不是用嘴,是用灵魂,通过契约的链接,将所有的呼唤、恳求、和孤注一掷的决意,狠狠砸向那个沉睡在不知何处的意识。
“帮帮我——!!!”
碎片融入符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琥珀色的光芒从莲胸口炸开,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撕裂浓雾,直入云层。光柱中,隐约浮现出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九尾妖狐的虚影。虚影低头,看了莲一眼。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竖瞳,冰冷,漠然,但瞳孔深处,倒映出莲苍白决绝的脸。
虚影张开嘴,无声地咆哮。
无形的冲击波以光柱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爆发。湖面炸开巨浪,湿地被犁出深沟,树木拦腰折断。文曲和五个队员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几十米外的岩壁上,吐血倒地。
而莲和瞬,在入水的瞬间,被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缓缓沉入湖中。不是下沉,是“包裹”——银白色的光化作一个透明的茧,将他们包裹在内,隔绝了湖水,提供了氧气,甚至治愈了部分外伤。
茧内,莲瘫坐着,大口喘息,看着胸口那个契约符文——此刻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琥珀金,形状完全定型:一只蜷缩的、三条尾巴的狐狸,闭着眼,但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耳边,响起一个极轻、极模糊、仿佛隔着无尽时空传来的声音:
“……菜鸟……吵死了……”
“……草莓大福……要双倍糖……”
然后,声音消散。
光茧缓缓下沉,沉向湖底最深、最暗的淤泥深处。外面,文曲的怒吼、队员的咒骂、还有某种大型术式启动的轰鸣,都被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瞬坐在光茧里,呆呆地看着莲胸口那个符文,又看看莲惨白但平静的脸。
“刚才那是……”
“我的搭档。”莲闭着眼,轻声说,“虽然现在只剩一点碎片,一点记忆,一点本能。”
“他……很强。”
“嗯,很强。”莲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力气,“强到,为了救我这种菜鸟,把自己搞得支离破碎。”
瞬沉默片刻,问:“我们现在去哪?”
“湖底。躲着。等他们以为我们死了,或者放弃了,再上去。”莲顿了顿,“然后,去找森川老师。如果他真的被抓了,就救他出来。如果没被抓……就揍他一顿,谁让他这么不小心。”
他说得很平静,但瞬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滚烫的东西。
那是愤怒。对阴阳寮的愤怒,对自身弱小的愤怒,对这个世界不讲道理的愤怒。
但也是决心。
“你……”瞬犹豫了一下,“真的要跟阴阳寮对抗到底?他们很庞大,很古老,根系深到你想不到。你一个人,加上我一个叛逃者,加上一个沉睡的妖怪,胜算几乎是零。”
莲睁开眼,看向他。在琥珀金的光芒映照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零。”
“什么?”
“胜算不是零。”莲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铁砧上锤打过,“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得要救谁,只要我还想改变什么——就不是零。”
他看向胸口那个符文,指尖轻轻碰了碰。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光茧沉入了湖底最深的淤泥。黑暗,冰冷,寂静。只有符文的微光,和两人的呼吸声。
外面,文曲的搜索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他们用声呐扫描,用式神探查,甚至动用了大型的“水灵驱散术”,将整片湖区的水鬼怨灵都强行唤醒,地毯式搜索。
但一无所获。
光茧仿佛融入了湖底灵脉,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明时分,文曲站在湖边,眼镜碎了一片,西装沾满泥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冰冷:
“目标失踪,疑似动用未知空间术式或高等妖术逃脱。申请启动‘天眼’系统,对琵琶湖及周边五十公里进行全域监控。同时,通知‘武曲’‘廉贞’,对森川加大审讯力度,我要知道这小鬼所有的人际关系和可能藏身点。”
通讯器那头传来简短的应答。
文曲收起通讯器,看着逐渐泛起鱼肚白的湖面,沉默良久,最后低声说:
“容器,七星令,真名碎片,还有那种程度的妖力共鸣……博士会对你很感兴趣的,神谷莲。”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他转身,带着残存的队员,消失在晨雾中。
湖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湖底淤泥深处,那个琥珀金的光茧,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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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茧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莲和瞬轮流休息,保持警惕。莲胸口的符文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治愈着他们的伤势,也缓慢地补充着枯竭的灵力。但莲能感觉到,这种治愈不是无代价的——每一点暖意流过,他和小白之间的“契约”就加深一分,某种更深的、血脉般的链接,正在缓慢建立。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只知道,他没得选。
大约六小时后,瞬突然坐直身体,右眼银光微闪。
“上面安静了。搜索的人撤了,但留了三个监视点,分别在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制高点。北面是湖,没留人,但水下有式神巡逻,间隔十五分钟一轮。”
莲点头,从怀里掏出七星令。令牌已经恢复正常,七颗宝石中,代表“天璇”的橙色宝石彻底黯淡,但代表“天枢”的红色宝石微微发亮——京都的门虽然关了,但残留的波动还在。而其他五颗宝石,依然黯淡。
他将令牌贴在额头,集中精神。
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破碎的影像——是森川老师。在一个昏暗的、像是地下仓库的地方,被锁链吊着,浑身是伤,但还活着,还在骂人。对面坐着两个人影,一个魁梧如山,一个纤细如竹,正是“武曲”和“廉贞”。
影像一闪而过,但莲记住了那个地方的特征:生锈的铁架,堆积的木箱,墙上的旧海报是三十年前的电影,还有——角落里的标志,一个残缺的、像是船锚的图案。
“是旧码头仓库区。”瞬说,他也“看见”了影像,“琵琶湖西岸,有一片废弃的货运码头,八十年代就停用了。那里仓库很多,地形复杂,适合藏人,也适合设伏。”
“你觉得是陷阱吗?”
“百分之百是。”瞬冷笑,“他们故意让你‘看见’,就是等你自投罗网。但森川老师应该真在那儿,当诱饵,也当筹码。”
莲沉默。
他知道瞬说得对。但他不能不去。
“你有计划吗?”瞬问。
莲看向胸口那个琥珀金的符文,感受着里面微弱但稳定的、小白的“存在”。然后,他看向瞬。
“你会用枪吗?”
瞬愣住:“什么?”
“他们用的那种,结合了咒术的枪。”莲说,“刚才交手时,我注意到他们的战术——两人一组,一人用枪远程压制,一人用法术或体术近身。如果我们有枪,就能打破他们的配合节奏。”
瞬皱眉:“可我们没枪。而且那种枪是特制的,需要专门的灵力认证才能激发,抢来也没用。”
“不需要抢。”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森川老师塞给他的“应急装备”里最后一样东西。他倒出里面的东西:几枚空弹壳,一小瓶银色的粉末,还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闪着幽蓝光泽的“线”。
“这是……”瞬眼睛一亮,“‘式神丝’和‘灵汞’?你想现场做咒术子弹?”
“不是子弹,是‘炸弹’。”莲说,开始动手。他将银粉倒入弹壳,用式神丝缠绕,指尖燃起微弱的灵力火焰,小心地炙烤,让三者融合。“把灵汞灌进去,用式神丝做导灵回路,做成最简单的‘灵爆弹’。不需要枪,用力扔出去,用灵力激发,就能炸。”
“威力呢?”
“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打断施法。”莲做好第一枚,递给瞬,“你会用冰针,远程准头应该不错。到时候,你负责在暗处扔这个,干扰和牵制。我负责救人。”
瞬接过那枚粗糙的、还温热的灵爆弹,掂了掂,点头:“可行。但你怎么突破近身防守?武曲和廉贞都是十二神将正式成员,近战能力很强,尤其是武曲,据说能一拳打穿装甲车。”
莲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握拳。
琥珀金的契约符文亮起微光,顺着手臂流淌,最后汇聚在拳头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仿佛琉璃质的光膜。光膜下,隐约能看见细密的、狐狸毛般的纹路。
“这是……”
“小白的‘狐火’。”莲说,声音很轻,“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够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不是要打赢,是救人。制造混乱,抢了人就跑。他们不敢在闹市区用大规模术式,这是我们的机会。”
瞬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比看起来疯。”
“彼此彼此。”
两人不再说话,开始默默准备。莲做了十二枚灵爆弹,瞬用冰针在每枚弹壳上刻了简单的导向符文,提高命中率。莲则用剩下的式神丝,在自己和瞬的手腕上各缠了一圈——这是最简单的“共鸣结”,在一定距离内,能模糊感应对方的位置和状态。
准备完毕,莲将七星令贴在额头,最后确认了一次森川老师的位置和周围环境。然后,他收起令牌,看向瞬。
“上去后,分头行动。你绕到仓库区东侧制高点,找狙击位置。我从西面水路潜入,尽量靠近。看到我信号——胸口符文会闪三下——你就开始扔炸弹,制造混乱。我救人,你掩护,然后我们在预定地点汇合。”
“如果被抓了怎么办?”
“那就自己想办法逃。”莲说,顿了顿,“但如果逃不掉,别硬撑。投降,活着,等我来救你。”
瞬愣住,随后嗤笑:“说得好像你一定能赢似的。”
“我不一定能赢。”莲站起身,光茧开始缓缓上浮,“但我一定会来。”
光茧破开淤泥,浮向水面。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但湖面依然笼罩着薄雾。莲感应了一下,监视点的灵力波动还在,但注意力似乎有些分散——毕竟他们已经搜索了六七个小时,一无所获,难免松懈。
就是现在。
光茧悄无声息地浮到水面下,莲和瞬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
潜出水面,如两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游向西岸。
湖面荡开细微的涟漪,很快被晨风吹散。
而在他们身后,湖底淤泥深处,那个琥珀金的契约符文,在黑暗中,缓缓地、缓缓地,又亮了一下。
像在告别。
也像在说:
“去吧,菜鸟。”
“吾辈等你回来。”
“带着草莓大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