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
阿尔贝因站在酒馆吧台后面,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慢吞吞地擦着手里那只缺了个口子的酒杯。
这是他今天擦的第三十七只杯子。
也是他今天做的第三十七件有用的事。
酒馆很小,统共六张桌子,吧台能坐三个人。招牌上写着“退休魔王的小窝”,字迹潦草得像喝醉后写的——实际上也确实是喝醉后写的。门口挂着块木牌,一面写着“营业中”,一面写着“休息中”,目前是营业中的那一面朝外。
尽管营业中,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阿尔贝因把杯子放到架子上,看了眼窗外的太阳位置,判断出大概是上午十点。这个点不会有客人来。边境村庄的冒险者都出去做任务了,剩下的人要么在田里干活,要么在家里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把抹布随手扔在吧台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麦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杯子举到嘴边,他突然停下动作。
“……又忘了冰块。”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对着酒杯点了点。一缕寒气从指尖冒出,杯中的酒面上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又在他轻轻摇晃后碎成细小的冰晶,沉入酒液。
冰镇麦酒,完美。
他满足地喝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
这就是他想要的退休生活。没有打打杀杀,没有尔虞我诈,不用操心军队粮草,不用应付各路魔王的勾心斗角。只有酒、杯子、和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来的破酒馆。
完美。
“老板!老板在吗!”
门被推开,一个穿皮甲的中年冒险者冲了进来,满脸兴奋。
阿尔贝因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事?”
“老板,你不是说卖情报吗!西边的矿洞里是不是有魔物巢穴?”
阿尔贝因又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有,一只C级魔物,三只D级,还有一窝小的。建议你们组个五人队再去,别送死。”
“好嘞!谢了老板!”
冒险者丢了几枚铜币在吧台上,风风火火地跑了。
阿尔贝因看了眼那几枚铜币,没有伸手去拿,继续喝自己的酒。
这就是他现在的主要收入来源——卖情报。他在魔王军时期留下的情报网络虽然解散了大半,但剩下那点残渣用来应付边境的魔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足够他买麦酒了。
也仅此而已。
他低头看了眼柜台下面的钱匣子,里面零零散散躺着十几枚银币和一堆铜币。距离上次去镇上进货已经过了大半个月,酒快没了,肉也快没了,连面粉都撑不了几天。
“……得想办法搞点钱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好笑。曾经统治半个大陆的魔王,现在在为明天的面包发愁。
阿尔贝因把空杯子放下,打算再擦第三十八只杯子打发时间。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不是冒险者。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穿着轻便的皮甲,金发扎成马尾,碧蓝色的眼睛像是矿洞里最纯净的蓝宝石。腰间挂着一把细剑,剑鞘上刻着王室的纹章。
她的脸很漂亮。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阿尔贝因认出了她。
当然认得出。这张脸三年前天天出现在他面前,举着剑要砍他。虽然她从来没真正砍到过就是了。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不是梦。
女孩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向吧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她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拔剑。
剑锋抵在他喉咙前三寸处,纹丝不动。
“魔王阿尔贝因,”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尔贝因低头看了看剑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你是来杀我的?”
“当然!”
“哦。”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柜台下面又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给她也倒了一杯。
他把倒满酒的杯子推到她面前。
“先喝一杯?”
女孩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我在用剑指着你!你的反应就是请我喝酒?!”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阿尔贝因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先喝一杯,喝完再打也不迟。这酒不错,边境特产的,外面买不到。”
“……”
女孩的剑锋颤抖了一下。
她看了眼那杯酒,又看了眼阿尔贝因悠哉悠哉喝酒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变了。”她低声说。
“嗯,退休了嘛。”阿尔贝因不以为意,“谁还天天板着脸装深沉,累不累。”
“……”
剑又颤抖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愤怒。
女孩咬了咬牙,突然把剑收了回去,“咔”地插回剑鞘。她在吧台前坐下,一把抓起那杯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这、这是什么酒!这么烈!”
“麦酒,放了三年的。”阿尔贝因面无表情,“你喝太猛了。”
“不用你管!”
她又灌了一口,这次小口了一些,但眼眶明显红了。
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阿尔贝因没有追问,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吧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是这个破酒馆里唯一还在慢慢活着的东西。
“三年前,”女孩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放水?”
阿尔贝因的动作顿了顿。
“你明明可以杀了我,”她盯着酒杯,不看他,“最后一剑,你明明可以挡下来。但你故意偏了,让我刺中了你的要害。”
“……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我打了三年的仗,每一场战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那天根本就不想打了,你在等我杀死你!”
阿尔贝因沉默了。
“为什么?”她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你是魔王,你为什么要认输?你明明可以继续打下去,你明明——”
“累了。”他打断她。
“什么?”
“打累了。”阿尔贝因把酒杯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魔王太累,每天都是打打杀杀,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连觉都睡不好。不如退休,开个酒馆,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就这样?”
“就这样。”
女孩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不知道。”
“所有人都叫我英雄,叫我勇者,叫我大陆的救星,”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不会种地,不会做饭,不会算账,连衣服都不会补。我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她漂亮的脸上划出两道亮痕。
“我除了当勇者,什么都不是。”
“……”
阿尔贝因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块干净的布——大概是店里唯一一块干净的——递给她。
“擦擦。”
她没有接,用力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恢复了那张高冷的脸。
只是眼睛还是红的。
“我不会放过你的,”她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坚定,“从今天开始,我要24小时监视你,防止你东山再起。”
“……啥?”
“我要住在这里。”
“不行。”
“不是问你意见,是通知你。”
“我说不行。”
“那我就在门口搭帐篷。”
“你——”
“我是勇者,”她直直地看着他,“我有义务监视魔王。这是职责。”
阿尔贝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毒舌在这一刻竟然不好使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眼睛红红的、嘴硬得要命的女孩,忽然觉得——事情开始变得麻烦了。
“随你。”
他最终还是说了这两个字,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那些快过期的食材。
身后传来女孩踩着楼梯上楼的声音,然后是阁楼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
“等等!这里怎么连被子都没有!”
“自己买。”
“我没带钱!”
“那别盖。”
“魔王!”
“干嘛。”
“你……”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因为厨房的门被她摔上了。
阿尔贝因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那堆发蔫的蔬菜和长了霉斑的面包,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麻烦。”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开始动手收拾厨房。
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照进酒馆的光线变得温暖了一些。
门口的招牌还翻在“营业中”那一面。
但今天大概也不会有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