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因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
他从吧台后面的躺椅上坐起来,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三秒确认这不是魔王军时期的敌袭——毕竟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被敌袭的了。
然后他循着声音的来源,推开了厨房的门。
艾蕾诺拉站在灶台前,身上围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围裙,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上挂着一片蛋壳。
锅在地上,盖子滚到了墙角。
地上还有一滩黄色的不明液体。
“你在干什么?”阿尔贝因面无表情地问。
“做早饭!”艾蕾诺拉理直气壮地回答,“作为监视者,我有义务自己解决伙食问题!”
“……所以你解决的方式是把锅炸了?”
“没炸!只是掉地上了!”
阿尔贝因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滩东西,又看了看灶台上碎成两半的鸡蛋壳,沉默了三秒。
“你打鸡蛋的时候,是把整个鸡蛋捏碎的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蛋壳在天花板上。”
艾蕾诺拉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果然看到天花板上粘着一片蛋壳碎片,正在缓缓往下渗蛋清。
她的脸红了。
“第一次,不熟练而已!”
“你不是说这三年来什么都没学会吗?连鸡蛋都不会打?”
“我……我平时都是吃干粮和面包!”
阿尔贝因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从灶台前拨开,捡起地上的锅检查了一下。锅底凹了一块,但还能用。他又看了看灶台上的食材——两个鸡蛋,半块黄油,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青菜。
“你就打算用这些做早饭?”
“我……我以为够了。”
“两个鸡蛋够谁吃?”
“……我自己吃。”
阿尔贝因回头看她。
她别过头去,耳朵尖红了。
“……你昨天晚上也没吃东西。”
阿尔贝因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吃。昨天被这个不速之客搅得心烦,晚上随便喝了点酒就睡了,连晚饭都没做。
“关你什么事。”他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打开了柜子,从里面翻出一袋面粉和一小块咸肉。
“你干什么?”艾蕾诺拉凑过来看。
“做早饭。总不能饿死在这里,传出去说魔王饿死了,多丢人。”
“……那我呢?”
“你看着。”
“凭什么!”
“凭你刚才把锅摔了。”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好气鼓鼓地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双手抱胸,一副“我才不在乎”的表情。
但眼睛一直往灶台上瞟。
阿尔贝因没理她,动作熟练地揉面、切肉、洗菜。他的手法很快,快到艾蕾诺拉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这让她想起三年前战场上,魔王挥舞那把漆黑大剑时的样子。
一样的行云流水。
一样的从容不迫。
只不过那时候是在杀人,现在是在揉面。
“你以前也自己做饭吗?”她忍不住问。
“魔王军有厨师。”
“那你为什么会做饭?”
“退休后学的。”阿尔贝因把面团擀开,切成细条,“总不能饿死。”
“……你学了多久?”
“三天。”
“三天?!”
“很难吗?”
艾蕾诺拉闭嘴了。
她学了一个月都没学会煮粥,这人三天就学会做饭了。
不公平。
面条下锅,咸肉煎出油脂,青菜切段扔进去翻炒。厨房里很快弥漫出一股香味,勾得艾蕾诺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阿尔贝因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艾蕾诺拉炸毛。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两碗面条端上桌。一碗汤清面爽,咸肉码得整整齐齐;另一碗……也是汤清面爽,但肉明显比第一碗多了一些。
艾蕾诺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面。
第一口下去,她的动作停了。
“怎么了?”阿尔贝因问。
“……好吃。”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废话,魔王做的饭能难吃吗。”
“你这是在炫耀吗!”
“陈述事实。”
艾蕾诺拉又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给所有人都做过饭?”
“没有。”
“那你给谁做过?”
“……你是第一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
但耳朵又红了。
吃完早饭,阿尔贝因开始擦杯子。
这是他每天的主要工作。杯子不多,但擦得很慢,一个杯子能擦十分钟。不是擦不干净,是实在没有别的事可做。
艾蕾诺拉坐在吧台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他。
“你就这样每天擦杯子?”
“嗯。”
“不无聊吗?”
“不无聊。”
“骗人。你刚才擦同一个杯子擦了三次了。”
阿尔贝因的动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到架子上,换了一个。
“你有事做吗?”他问,“不是说要监视我?就坐在这里看?”
“嗯。”
“……你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
“骗人。你已经打了三个哈欠了。”
艾蕾诺拉的脸又红了。
“那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被子太薄了!阁楼还漏风!”
“你昨天说不用被子的。”
“我……我低估了边境的夜晚温度!这很正常!”
阿尔贝因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条毯子扔过去。
“先用这个。”
艾蕾诺拉接住毯子,发现是干净的,而且很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这是你盖的?”
“嗯。”
“那你盖什么?”
“我不怕冷。”
“……骗人。魔王也怕冷,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还要不要?”
“要!”
她把毯子抱在怀里,嘴上凶巴巴的,手却攥得很紧。
下午的时候,终于来了客人。
不是冒险者,是村里的孩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颓废大叔,你在吗?”
阿尔贝因的眼皮跳了一下。
“别叫我颓废大叔。”
“可是大家都这么叫呀!”
“谁带的头?”
“村长爷爷!”
“……那个老东西。”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看到坐在吧台边的艾蕾诺拉,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好漂亮的大姐姐!你是谁呀?”
艾蕾诺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有点手足无措:“我、我是……”
“她是我远房表妹,”阿尔贝因面不改色地接过话,“来帮忙的。”
“表妹?”小女孩歪着头,“可是你们的头发颜色不一样呀,眼睛颜色也不一样——”
“远房的。”
“哦!”小女孩接受了这个解释,注意力又转回艾蕾诺拉身上,“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艾蕾诺拉。”
“艾蕾诺拉姐姐!我叫莉莉!今年七岁!”小女孩伸出七根手指头,然后凑近了一些,“姐姐你好漂亮呀,比镇上的花店姐姐还漂亮!”
艾蕾诺拉被夸得脸红了:“谢、谢谢……”
“姐姐你是冒险者吗?你腰上有剑!”
“嗯,算是吧。”
“哇!那你一定很厉害!你能给我看看你的剑吗?”
艾蕾诺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剑解下来递给莉莉。小女孩抱着剑鞘,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宝藏。
“好重!姐姐你每天都带着这个吗?”
“嗯。”
“那姐姐你一定很有力气!你能把颓废大叔举起来吗?”
阿尔贝因:“……”
艾蕾诺拉:“……为什么要举他?”
“因为他总是坐在吧台后面不动,村长爷爷说他再不动就要长蘑菇了!”
阿尔贝因面无表情:“回去告诉村长,再乱说话下次情报涨价。”
“不要嘛!颓废大叔最好了!”莉莉把剑还给艾蕾诺拉,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放在吧台上,“这是今天的酒钱!妈妈说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你昨天吃的是饼干,前天是果干,大前天——”
“好啦好啦!我走了!颓废大叔再见!漂亮姐姐再见!”
小女孩挥着手跑掉了,留下两颗包装纸皱巴巴的水果糖。
艾蕾诺拉看着那两颗糖,又看了看阿尔贝因。
“你每天就这样?”
“嗯。”
“她每天都来?”
“嗯。”
“你收她的糖当酒钱?”
“嗯。”
“你……你是不是其实挺喜欢小孩的?”
阿尔贝因把糖收进柜台下面的一个铁盒里——里面已经攒了不少类似的“酒钱”:几颗糖,一根羽毛,一个漂亮的石头,一片干树叶。
“不讨厌。”他说。
艾蕾诺拉看着那个铁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原来魔王也有温柔的一面。”
“闭嘴。”
“凶什么嘛。”
傍晚的时候,阿尔贝因开始准备晚饭。
艾蕾诺拉坐在厨房门口,看他切菜、烧水、调味。动作还是一样快,一样从容。
“你真的只学了三天?”她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要问几遍?”
“就是觉得不可思议嘛……我学了一个月都学不会。”
“那是因为你太笨了。”
“你才笨!”
“那你说,你为什么学不会?”
艾蕾诺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以前一直有人帮我做。在勇者小队的时候,负责做饭的是队友。讨伐完魔王之后,我住王都,有专门的厨师。”
“所以你没学过?”
“学过的!只是……每次做出来都不好吃。”
“不好吃是什么概念?”
“就是……队友说我做的饭能毒死魔物。”
“……那你确实比魔王厉害。魔王都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你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骗人!”
晚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尔贝因端着两盘菜走出厨房,发现艾蕾诺拉不在吧台。他愣了一下,然后听到阁楼传来声响。
他上楼去看。
艾蕾诺拉正蹲在阁楼地板上,对着一床被子发愁。
“怎么了?”
“这被子太薄了,我冷。”
“不是给你毯子了吗?”
“毯子也薄。”
“……你到底是什么体质?我可是魔王都不觉得冷。”
“我是南方人!怕冷不行吗!”
阿尔贝因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厚被子扛上楼。
“用这个。”
“这是你的?”
“嗯。”
“那你用什么?”
“我不怕冷。”
“你刚才说魔王也怕冷的!”
“我骗你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把被子接过去,铺好,然后坐在床沿上,抬头看他。
阁楼的窗户很小,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阿尔贝因,”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没有对你好。”
“骗人。给我做饭,给我被子,给我毯子,还帮我圆谎说我是表妹。”
“……那是因为你太吵了,不给你被子你会一直喊冷。”
“就这样?”
“就这样。”
艾蕾诺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我明天去买被子。”
“随便。”
“还有食材。”
“随便。”
“还有——”
“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我要住很久。”
“……”
“很久很久。”
“随你。”
阿尔贝因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回到吧台后面,他拿出那个铁盒,把今天莉莉给的两颗糖放进去。
盒子里的“酒钱”又多了一些。
他盖上盖子,抬头看了眼阁楼的方向。
“……麻烦。”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比昨天软了很多。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酒馆里安安静静的。
门口的招牌还翻在“营业中”那一面。
今天大概也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但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