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尔贝因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
他躺在吧台后面的躺椅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判断出声音的来源不是厨房——因为厨房昨天已经被祸害过了,今天应该是别的地方。
然后是阁楼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咚咚咚地跑下楼。
“阿尔贝因!阿尔贝因!”
艾蕾诺拉冲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兴奋。
“怎么了?”
“今天我要去买菜!”
“……”
“昨天你说食材不够了,对吧?今天我去镇上买!”
阿尔贝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她。
“你知道菜市场在哪吗?”
“知道!昨天来的时候路过了!”
“你知道什么菜多少钱吗?”
“……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挑新鲜的吗?”
“……”
“你知道怎么跟菜贩砍价吗?”
艾蕾诺拉的表情从兴奋变成自信,从自信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心虚。
“我可以学!”她梗着脖子说。
阿尔贝因叹了口气,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一个钱袋,数了几枚银币出来。
“买五斤面粉,三斤咸肉,两斤蔬菜,一瓶油,一袋盐。剩下的钱买点鸡蛋。”
他把银币推到她面前。
“记住了吗?”
艾蕾诺拉认真地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五斤面粉,三斤咸肉,两斤蔬菜,一瓶油,一袋盐,鸡蛋……”
“重复一遍。”
“五斤面粉,三斤咸肉,两斤蔬菜,一瓶油,一袋盐,鸡蛋!”
“去吧。”
艾蕾诺拉把钱袋塞进怀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不去吗?”
“不去。我去了你还能学到什么?”
“说得也是!”她挺起胸膛,“看我的!勇者大人出马,一个顶十个!”
阿尔贝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三秒,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件外套穿上。
算了,跟去看看。
镇上的菜市场在村庄东边,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艾蕾诺拉到的时候,市场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市场入口,深吸一口气。
好,开始。
第一个摊位是卖蔬菜的。一个胖乎乎的大婶坐在摊位后面,面前摆着青菜、萝卜、洋葱,码得整整齐齐。
“大婶,这个青菜怎么卖?”
“三文一斤。”
“来两斤!”
大婶麻利地称了两斤青菜,用草绳捆好递给她。艾蕾诺拉付了钱,把青菜放进布袋里。
第一样,完成!
她信心倍增,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摊位是卖肉的。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在切肉,刀法利落。
“大叔,咸肉怎么卖?”
“好的二十文一斤,一般的十五文。”
艾蕾诺拉看了看两块咸肉,一块颜色深红,一块颜色浅一些。她想起阿尔贝因昨天用的咸肉好像是深红色的那块。
“要好的,三斤!”
“好嘞!”大叔切了三斤咸肉,用油纸包好,“小姑娘,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嗯,刚搬来的。”
“住哪儿啊?”
“村口那家酒馆。”
大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家酒馆?那个颓废小伙子的店?”
“……嗯。”
“你是他什么人?”
“表妹!”艾蕾诺拉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阿尔贝因昨天随口编的谎话,她居然就这么用上了。
“哦,表妹啊。”大叔笑了笑,把咸肉递给她,“那小伙子人不错,就是太懒了。你来了多管管他。”
“一定!”
第三个摊位是卖面粉和油的。一个老奶奶坐在那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奶奶,面粉多少钱一斤?”
“四文。”
“来五斤。还要一瓶油。”
“油十二文一瓶。”
艾蕾诺拉算了算,把钱递过去。老奶奶慢吞吞地称面粉,一边称一边打量她。
“姑娘,你这剑挺好看的。”
“谢谢。”
“是冒险者?”
“嗯……以前是。”
“以前?”老奶奶把面粉递给她,“现在不做了?”
“现在……”艾蕾诺拉犹豫了一下,“现在在酒馆帮忙。”
“哦,那挺好的。冒险者太危险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经。”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
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谢谢奶奶。”她接过面粉和油,继续往前走。
还剩盐和鸡蛋。
盐很快买好了,五文钱一袋,没什么好挑的。
然后是鸡蛋。
卖鸡蛋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满满一篮鸡蛋。
“鸡蛋怎么卖?”
“一文一个。姑娘你要几个?”
艾蕾诺拉想了想:“来……十个吧。”
“好嘞!”
姑娘开始往布袋里装鸡蛋,一个一个地放,动作很轻。
艾蕾诺拉看着她装鸡蛋,忽然想起昨天自己打鸡蛋时的惨状。
“……那个,鸡蛋要怎么打才不会碎?”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第一次做饭吧?”
“……嗯。”
“打鸡蛋的时候,在碗沿上轻轻磕一下,然后用大拇指从裂缝那里掰开,就不会有蛋壳掉进去了。”
“轻轻磕一下?”
“对,力气不能太大,太大了蛋壳会碎。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磕不开。”
艾蕾诺拉认真地点点头,把这个技巧记在心里。
“谢谢。”
“不客气!你男朋友有口福了,愿意学做饭的女孩子不多了呢。”
“他不是我男朋友!”艾蕾诺拉的脸瞬间红了,“是……是我表哥!”
“哦,表哥啊。”姑娘笑得更开心了,“表哥也行。”
艾蕾诺拉觉得越解释越说不清,赶紧付了钱,提着布袋走了。
东西都买齐了,艾蕾诺拉提着布袋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不对劲。
路不对。
来的时候明明是直走的,怎么回去的时候多了两条岔路?
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左边是一条小路,通向一片树林。右边是一条大路,但看起来不像是来时的方向。
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不对。
“……不对啊。”她小声嘀咕,开始往回走。
走了十分钟,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没来过的地方。
又走了十分钟,面前的景象更陌生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勇者大人怎么能迷路呢?当年在魔王城里都没有迷路,怎么可能在一个小村庄迷路?
……虽然当年在魔王城里是有芙蕾雅带路就是了。
她决定再走一会儿,说不定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又走了二十分钟。
她蹲在路边,把布袋放在地上,双手抱膝,开始生闷气。
为什么路会自己变?
为什么每个路口都长得一样?
为什么她每次出门都会迷路?
当年讨伐魔王的时候,她也是靠队友带路的。如果没有队友,她可能连王都都走不出去。
“我是勇者……”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我打过魔王,打败过魔龙,拯救过大陆……为什么连路都找不到……”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抱紧膝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阿尔贝因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水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她吓了一跳。
“路过。”
“骗人!你怎么可能路过这里!”
“走错路了。”
“你也迷路了?!”
“嗯。”
艾蕾诺拉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跟着我来的?”
“没有。”
“你肯定跟着我来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带着水壶?你不是说你不出门的吗?”
“……”
阿尔贝因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递给她。
“渴了吧?”
艾蕾诺拉没有接,瞪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明明跟着我,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走那么久?”
“让你学学认路。”
“我学不会!”
“那就多走几次。”
“我不要!”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不要走了……我就在这里蹲着……蹲到天黑……”
“天黑了会有狼。”
“让狼把我吃了算了!”
阿尔贝因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蹲下来,把水壶塞进她手里。
“喝点水。”
艾蕾诺拉不理他。
“东西买齐了?”
“买齐了。”她闷闷地说。
“多少钱?”
“面粉二十文,咸肉六十文,青菜六文,油十二文,盐五文,鸡蛋十文,一共……”她算了半天,“一百一十三文。”
“你算错了,一百一十三文不对。”
“哪里不对!”
“面粉二十文,咸肉六十文,那是八十文。加青菜六文是八十六文。加油十二文是九十八文。加盐五文是一百零三文。加鸡蛋十文是一百一十三文。哪里错了?”
艾蕾诺拉又算了一遍,发现好像确实没错。
“那你为什么说不对!”
“因为你在路上掉了两文钱。”
“啊?!”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果然在脚边看到两枚铜币。大概是掏钱袋的时候掉出来的。
她捡起铜币,脸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掏钱的时候太用力了,钱袋口没扎紧。”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看你买得挺认真的,不想打断你。”
“你!”
艾蕾诺拉气得说不出话,站起来就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哪个方向?”
阿尔贝因忍住笑——虽然忍得很辛苦——指了指右边。
“这边。”
艾蕾诺拉气鼓鼓地往那个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发现阿尔贝因没有跟上来。
她停下来回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你不走?”
“你先走,我后面跟着。”
“为什么?”
“怕你又迷路。”
“我才不会!”
“那你走。”
艾蕾诺拉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阿尔贝因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距离刚好十来步。
不远,也不近。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甚至有点……安心。
她加快脚步,嘴里嘀咕着:“谁要你跟着……”
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但嘴角翘了起来。
回到酒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艾蕾诺拉把布袋放在吧台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面粉,咸肉,青菜,油,盐,鸡蛋!”她一样一样地数,像在汇报战果,“全部买齐了!”
“嗯。”阿尔贝因检查了一下咸肉和青菜,“肉不错,菜也新鲜。”
“当然!”艾蕾诺拉挺起胸,“我可是勇者!买东西这种事,小意思!”
“那你知道你多花了多少钱吗?”
“……什么?”
阿尔贝因指了指咸肉:“好的咸肉市价十八文一斤,你买的二十文。青菜市价两文一斤,你买的三文。面粉市价三文一斤,你买的四文。”
艾蕾诺拉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市价?”
“因为我买了三年了。”
“……”
“你多花了大概十五文。”
艾蕾诺拉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为什么不早说!”她几乎是在吼。
“早说了你怎么学得会?”
“我学不会!我就是学不会!我就是笨蛋!行了吧!”她一把抓起布袋,转身就要往阁楼跑。
“等等。”
“干嘛!”
“今天做的菜里有鸡蛋。”
“……什么意思?”
“你不是打不好鸡蛋吗?今天教你。”
艾蕾诺拉的动作停住了。
她回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气鼓鼓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
“你教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打鸡蛋的声音太吵了,我不想厨房再被炸一次。”
“你!”
“来不来?”
艾蕾诺拉站在原地,纠结了大概三秒。
“来。”她说,把布袋放下,跟着他走进厨房。
厨房里,阿尔贝因拿了一个碗,一个鸡蛋。
“看好了。”
他把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条缝,然后用大拇指从裂缝处掰开,蛋黄和蛋白完整地滑进碗里,蛋壳干干净净。
“试试。”
艾蕾诺拉拿起一个鸡蛋,深吸一口气。
轻轻磕一下。
力气太小了,蛋壳没裂。
“力气大点。”
她又磕了一下。
力气太大了,蛋壳碎了一半,蛋液流了一手,蛋壳碎片掉进碗里。
“……我是不是很笨?”她小声问。
“比魔物笨一点。”
“你!”
“再来。”
阿尔贝因又递给她一个鸡蛋。
第三个,蛋壳碎了,但没掉进去。
第四个,勉强成功了,但蛋黄散了。
第五个,终于像点样子了。
艾蕾诺拉看着碗里那个完整的蛋黄,忽然笑了。
“我成功了!”
“嗯。”
“你看到了吗!我成功了!”
“看到了。”
“你夸我一句会死吗!”
“……还行。”
“就还行?!”
“比上次好。”
艾蕾诺拉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阿尔贝因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得像个孩子,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确实是在笑。
那天晚上,艾蕾诺拉吃到了自己打的鸡蛋做的煎蛋。
虽然蛋黄还是散了,形状不太好看,边缘还有点焦。
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煎蛋。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期待。
“能吃。”阿尔贝因说。
“就只是能吃?!”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气鼓鼓地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听到阿尔贝因说了一句。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下次会更好。”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低头吃饭了,表情和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但艾蕾诺拉听到了。
她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小声说:“当然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