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酒馆里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阿尔贝因正在擦杯子——这是第三十九只,今天的进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因为某个自称“监视者”的家伙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
“你每天都这样?”
“嗯。”
“不腻吗?”
“不腻。”
“骗人。你刚才打了两个哈欠了。”
“那是因为你太吵了。”
“我才不吵!我只是在跟你说话!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会无聊吗?”
“不会。”
“骗人——”
门被推开了。
一个银色长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花篮,里面装着几束刚摘的野花。她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淡绿色的围裙,看起来像是刚从花田里回来的村姑。
但如果仔细看她的耳朵,就会发现那耳朵比普通人长一些、尖一些。
精灵。
阿尔贝因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
艾蕾诺拉的反应就大多了。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按上剑柄,全身绷紧得像一张弓。
“芙蕾雅!”
精灵女人微微歪头,用一种温和到近乎无辜的表情看着她。
“哎呀,这不是勇者大人吗?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在这里呀。”芙蕾雅走进酒馆,把花篮放在吧台上,自然而然地在艾蕾诺拉旁边坐下,“搬到这个村子已经两年了。你呢?来旅游的吗?”
“我、我是来——”
“她是我表妹,”阿尔贝因面不改色地接过话,“来帮忙的。”
芙蕾雅转过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表妹?”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
“远房的。”阿尔贝因补充。
“哦,远房的。”芙蕾雅点点头,表情一本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原来如此。”
艾蕾诺拉站在旁边,手还按在剑柄上,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
“等等,”她看看阿尔贝因,又看看芙蕾雅,“你们……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芙蕾雅想了想,“我是他的顾客?我在村口开了间花店,偶尔来他这里买杯酒。”
“就这样?”
“就这样呀。”芙蕾雅笑了笑,“勇者大人以为是什么关系?”
艾蕾诺拉的脸红了。
“我没以为!我只是……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她没有威胁!”
“威胁?”芙蕾雅眨眨眼,“我只是一介花店老板,能有什么威胁呢?”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
她气鼓鼓地坐回去,双手抱胸,盯着芙蕾雅看。
芙蕾雅倒是不在意她的目光,转向阿尔贝因:“老样子,一杯果酒,加冰。”
“没了。”
“什么没了?”
“果酒。上个月就没了。”
“那有什么?”
“麦酒。”
“那就麦酒吧。”芙蕾雅叹了口气,“没有果酒的夏天,真是不完整呢。”
“你可以不喝。”
“那不行,好不容易来一趟。”
阿尔贝因倒了一杯麦酒,加了几块冰——用魔法变的,艾蕾诺拉盯着那个动作看了很久——推到芙蕾雅面前。
芙蕾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
“还是你这里的酒好喝。镇上那些酒馆,都是兑了水的。”
“废话。”
“对了,”芙蕾雅放下酒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听说了吗?王都要派人来边境巡查。”
阿尔贝因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巡查?”
“嗯,好像是说边境最近不太平,有魔物出没。王国骑士团要派人来看看。”芙蕾雅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大概半个月后到。”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说的也是。”芙蕾雅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艾蕾诺拉,“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艾蕾诺拉感受到那道目光,浑身不自在。
“你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芙蕾雅歪头看她,“只是觉得勇者大人比三年前漂亮了。”
“……啊?”
“皮肤白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一些。以前总是灰头土脸的,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正常的女孩子了。”
艾蕾诺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在“被夸了有点高兴”和“这人在嘲讽我吧”之间反复横跳。
“你、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好吧。”芙蕾雅又喝了一口酒,“那我问点正经的。勇者大人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反正很久!”
“哦。”芙蕾雅点点头,“那你的被子够厚吗?边境的冬天很冷的。”
“关你什么事!”
“我关心一下嘛。毕竟你是勇者大人,要是冻坏了,王国那边可不好交代。”
“我才不会冻坏!阿尔贝因已经给了我被子了!”
芙蕾雅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已经给了被子啊。”
阿尔贝因:“……”
艾蕾诺拉:“……为什么你说话的语气这么奇怪!”
“奇怪吗?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呀。”芙蕾雅放下酒杯,站起来,拿起花篮,“好啦,我得回去了。花还没浇完呢。”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阿尔贝因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笑意,有怀念,还有一些艾蕾诺拉看不懂的东西。
“好好活着。”芙蕾雅说,语气轻得像风,“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艾蕾诺拉盯着关上的门,忽然开口:“她喜欢你。”
“什么?”阿尔贝因皱了下眉。
“芙蕾雅。她喜欢你。”艾蕾诺拉的语气很肯定,“我看得出来。”
“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她看你的眼神……那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是……是那种……”艾蕾诺拉比划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脸一红,“反正就是那种!你自己心里清楚!”
阿尔贝因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精灵,”他说,“活了三百多年了。看谁都是那个眼神。”
“骗人!她看我的时候就不是那个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是……是那种……”艾蕾诺拉又比划了半天,“像是在看小孩子!就是那种,‘哎呀这个小妹妹真有意思’的眼神!”
“那不就是看谁都是那个眼神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就是……”
艾蕾诺拉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逻辑好像确实站不住脚。
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
她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芙蕾雅看阿尔贝因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心里有点堵。
“你管她什么眼神,”阿尔贝因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是你的监视者!我有义务确认你身边有没有可疑人物!”
“她是你前队友。”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不也是我前敌人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来监视你的!她是来买酒的!不一样!”
阿尔贝因懒得跟她争了,继续擦杯子。
第四十只。
艾蕾诺拉坐在旁边,盯着他擦杯子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她说王都要派人来巡查……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芙蕾雅的情报一向准。”
“那……”
“跟你没关系。”阿尔贝因打断她,“你不是来监视我的吗?那就好好监视,别管别的。”
“可是——”
“没有可是。”
艾蕾诺拉闭嘴了。
但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有好多可是要说”。
阿尔贝因没有理她。
他擦完第四十只杯子,把抹布扔在吧台上,走到门口,把木牌翻到“休息中”那一面。
“今天不营业了?”艾蕾诺拉问。
“嗯。”
“为什么?”
“累了。”
“你什么都没做怎么就累了!”
“跟你说话很累。”
“你!”
傍晚的时候,阿尔贝因在厨房做饭。
艾蕾诺拉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次他做饭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看着。一开始说是“监视”,后来连这个借口都不找了,就是单纯地想看。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就是觉得他做饭的样子很好看吧。
手起刀落,食材整整齐齐地变成块、变成丝、变成片,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在丈量过。然后下锅,翻炒,调味,一气呵成。
“你为什么什么都会?”她忍不住问。
“什么?”
“做饭、擦杯子、卖情报、打魔物……你好像什么都会。”
“活了三百年什么都会了。”
“骗人。芙蕾雅活了三百年,她就只会种花。”
“……你怎么知道她只会种花?”
“猜的。”
“少猜。”
艾蕾诺拉哼了一声,换了话题:“你今天为什么那么早就打烊了?”
“说了累了。”
“不是因为芙蕾雅带来的消息?”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王都来人的事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有麻烦。”
“你怎么知道?”
“因为麻烦来了我会解决。”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了之后,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心突然就没了。
“……你就这么厉害?”
“嗯。”
“不害臊。”
“陈述事实。”
她笑了。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阿尔贝因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炒菜。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艾蕾诺拉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当魔王?”
阿尔贝因的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低着头,戳着碗里的米饭,“你今天不是说了吗?麻烦来了你会解决。那你当初当魔王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很多麻烦?”
“嗯。”
“那你为什么不解决?”
“解决了。”
“那为什么还会被我讨伐?”
阿尔贝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麻烦,”他说,“不是解决了就完事的。你解决了一个,就会来十个。你打败了一个敌人,就会冒出更多敌人。”
“所以你就认输了?”
“不是认输。是……不想玩了。”
“不想玩?”
“嗯。”他把筷子放下,“就像打牌。你赢了一百把,赢了一千把,赢了一万把。然后有一天你发现,赢不赢其实都没区别。牌还是那些牌,对手还是那些对手。腻了。”
艾蕾诺拉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懒散。
但她总觉得,那张脸下面藏着很多东西。
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觉得腻吗?”
阿尔贝因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了很久。
“现在?”他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老是说一半!”
“因为说完了就没意思了。”
“你!”
她气得又要站起来,但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必要追问了。
他说“还行”。
那就还行吧。
反正她也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吃完饭,阿尔贝因在吧台后面算账。
艾蕾诺拉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还没擦杯子吧?”
“擦过了。”
“多少只?”
“四十只。”
“昨天也是四十只?”
“嗯。”
“你每天都擦四十只杯子?”
“嗯。”
“那你有多少只杯子?”
“……四十只。”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所以你每天都在把同一批杯子擦一遍?!”
“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你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不然干什么?”
“干点别的啊!比如……比如……”
她“比如”了半天,发现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事可做。
阿尔贝因看着她卡壳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比如教你认路?”
“不要!”
“教你做饭?”
“……这个可以。”
“教你算账?”
“这个也可以。”
“那明天开始。”
“好!”
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我不是想学啊!我是觉得你太闲了!给你找点事做!”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你这个人——”
她说到一半,看到阿尔贝因低下头继续算账,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线条意外地柔和。
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算了。
明天再吵。
反正有的是时间。
她站起来,抱着那条带着酒味的毯子,往阁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晚安。”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上楼,差点被楼梯绊倒。
“晚、晚安!”
阁楼的门“砰”地关上了。
阿尔贝因在吧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酒馆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看了眼阁楼的方向,又看了眼门口那盆芙蕾雅留下的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花篮里还附了一张小纸条。
他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她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了。”
阿尔贝因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躺回吧台后面的躺椅上,闭上眼睛。
“……麻烦。”他小声说。
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