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铁锤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教会了魔王打铁。
这话他只在喝醉的时候说过一次,说完就被阿尔贝因用冰冻了三秒钟。从此他再也没有说过,但那副“我当初就不该多嘴”的表情,每天都挂在脸上。
此刻,这位矮人大叔正站在自家铁匠铺门口,叉着腰,看着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影,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过期的面包。
“又来了。”他嘟囔了一声,转身走进铺子,把炉火拨旺了一些。
阿尔贝因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铁匠铺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农具和简单武器,角落里堆着几块矿石,中间的铁砧上放着一把还没打完的锄头。
“生意不错?”阿尔贝因扫了一眼铺子。
“托你的福,”卡尔头也不抬,“上次卖给你的那把刀,你转手就卖给冒险者了吧?”
“嗯,赚了三个银币。”
“我卖给你才两个银币!”
“所以呢?”
“所以你个黑心商人!”
阿尔贝因面不改色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艾蕾诺拉——她从进铁匠铺开始就站在门口,身体绷得很紧,手按在剑柄上,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放松点,”阿尔贝因说,“他不会咬你。”
“我不是怕他咬我!”艾蕾诺拉的声音有点紧,“他是……”
“是前魔王军铁匠,”卡尔接过话,终于抬起头,用那双被炉火熏得通红的眼睛打量着艾蕾诺拉,“怎么,勇者大人要逮捕我?”
“我……”
“还是说,要消灭我?”卡尔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放,发出“铛”的一声巨响,“来吧,反正老头子一个,打不过你。”
“我不是来打架的!”艾蕾诺拉急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卡尔皱起眉头,看了看艾蕾诺拉,又看了看阿尔贝因,“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表妹。”阿尔贝因说。
“远房表妹。”艾蕾诺拉条件反射地补充。
卡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什么时候有表妹了?”
“刚有的。”
“……刚有的?”矮人的脑子转了几圈,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哦——刚有的啊。我懂了。”
阿尔贝因:“……”
艾蕾诺拉:“……你懂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卡尔摆摆手,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年轻人嘛,我懂。”
“你根本不懂!”
“对对对,我不懂。”
艾蕾诺拉气得想拔剑,但阿尔贝因拉住了她。
“别理他,”他说,“他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卡尔一点也不掩饰,笑得更开心了,“三年了,第一次见你带人来我这儿。还是个姑娘。还是当年的勇者。啧啧啧。”
他围着艾蕾诺拉转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块矿石。
“资质不错,”他评价道,“剑术底子扎实,就是臂力差了点。当初那把圣剑,你拿起来是不是很吃力?”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废话,那把剑是我打的。”
“什么?!”
“你以为那把圣剑是哪来的?”卡尔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半成品剑胚,“王国派人来找我打的。给了好多钱,够我喝十年酒。”
艾蕾诺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三年前讨伐魔王时使用的圣剑,据说由矮人族最好的铁匠打造,注入了光之精灵的祝福。
她一直以为那是王室的珍藏。
“等等,”她忽然想到什么,“你说你是前魔王军铁匠……那你为什么会给王国打剑?”
“因为钱多啊。”卡尔理所当然地说,“魔王军发不起工资了,正好王国来人,我就接了个私活。反正都是打铁,给谁打不是打?”
“你……你……”艾蕾诺拉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阿尔贝因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所以你当年用来砍我的剑,是我的部下打的。”
“闭嘴!”艾蕾诺拉的脸红透了。
“哈哈哈哈!”卡尔大笑起来,笑得锤子都拿不稳了,“这姑娘有意思!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三个杯子,往桌上一放,拎起一桶酒就往里倒。
“来,喝一杯!老头子请客!”
“她还要——”
“让她喝,”阿尔贝因刚要开口,卡尔就打断了他,“在我这儿还能让她喝出事不成?”
艾蕾诺拉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阿尔贝因。
阿尔贝因叹了口气:“少喝点。”
“要你管!”她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和上次一样被呛得直咳嗽。
卡尔笑得更厉害了。
酒过三巡,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卡尔靠在椅子上,一边喝酒一边讲他当年在魔王军的“光辉事迹”——虽然这些故事艾蕾诺拉听起来都觉得耳熟,因为她之前在魔王城里都经历过,只不过当时是敌对视角。
“那次攻城战,你记得吗?”卡尔指着阿尔贝因,“你那把剑砍在城墙上,直接把城门劈成两半。后来我去收碎片,捡了三天才捡完。”
“嗯。”
“还有那次,那个什么什么骑士团来偷袭,你一个人——”
“别说了。”
“怎么,不好意思了?”卡尔嘿嘿笑,“在勇者大人面前不好意思了?”
阿尔贝因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艾蕾诺拉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总觉得他耳朵尖有点红。
一定是被炉火烤的。
一定是。
“对了,”卡尔忽然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芙蕾雅跟你说了吧?王都来人那事。”
“嗯。”
“你怎么想的?”
“没什么想法。”
“少来,”卡尔灌了一口酒,“你那个人我还不知道?嘴上说不管,到时候第一个冲出去。”
“不会。”
“你会。”
“不会。”
“打个赌?”
阿尔贝因没接话。
卡尔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说这个。说点正经的——你那个酒馆,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是那样。”
“那你怎么养活这个……”卡尔看了一眼艾蕾诺拉,“养活你表妹?”
艾蕾诺拉刚要反驳,阿尔贝因已经开口了:“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你要是饿死了,谁给我提供情报?”
“你不是有铁匠铺吗?”
“铁匠铺又赚不了几个钱,”卡尔抱怨道,“现在这些村民,一把锄头用十年,坏了还要修,修了还要讲价。上次那个谁,修个镰刀跟我讲了半小时价,最后只给了五文钱。”
“你可以涨价。”
“涨了他们就去找隔壁村的铁匠了。”
“那你别抱怨。”
“我就抱怨,怎么了?”卡尔又灌了一口酒,“当年在魔王军,吃得好喝得好,想打什么就打什么。现在呢?天天打锄头、打镰刀、打马蹄铁。上次有人找我打把剑,我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结果打完了他说是挂在墙上当装饰的。”
他越说越气,锤子往桌上一拍:“装饰!我卡尔·铁锤打的剑,用来当装饰!”
艾蕾诺拉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卡尔瞪她。
“没什么,”她赶紧摆手,“就是觉得……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什么样?”
“就是……凶神恶煞的?毕竟你是魔王军的铁匠……”
“凶神恶煞?”卡尔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张脸,哪里凶了?”
艾蕾诺拉认真看了看。
矮人大概一米三出头,满脸络腮胡子,眉毛又粗又浓,眼睛被炉火熏得通红,加上那一身腱子肉——
“哪里都凶。”她诚实地说。
卡尔噎住了。
阿尔贝因在旁边“嗤”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笑什么!”两个人同时转头吼他。
阿尔贝因面不改色地喝酒。
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艾蕾诺拉走在前面,阿尔贝因跟在后面,还是那十来步的距离。
走着走着,艾蕾诺拉忽然停下来,转身看他。
“你以前的朋友,”她说,“都挺有意思的。”
“他们不是我朋友。”
“那是什么?”
“下属。前下属。”
“骗人。你看卡尔跟你说话那个样子,哪有下属跟上级这么说话的?”
“他喝醉了。”
“没喝醉的时候也那样吧?”
阿尔贝因沉默了一下:“……他喝醉的时候比较多。”
艾蕾诺拉笑了。
“还有芙蕾雅,”她说,“她看你的眼神,真的不是普通下属看上司的眼神。”
“你又来了。”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觉得你很幸运。有这么多人记得你,愿意跟着你。”
阿尔贝因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以前那些队友呢?”他问。
艾蕾诺拉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讨伐完魔王之后,各走各的了。有人回家继承家业,有人去做生意,有人……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没有联系他们?”
“有。一开始有。后来……”她顿了顿,“后来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停在原地。”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对。”她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他,“因为你也停在原地。你不是在退休,你是在……在等什么。”
阿尔贝因看着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金发染成了橘红色,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我没在等什么。”他说。
“骗人。”
“没骗。”
“那你为什么在这个村子开酒馆?为什么不去更热闹的地方?为什么还留着魔王军的情报网?为什么——”
“够了。”他打断她。
艾蕾诺拉闭嘴了,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他不想看懂的东西。
“回去了。”他说,从她身边走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要回答的。”
“你——”
“回去了,晚上冷。”
他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
艾蕾诺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在担心我着凉吗?”她追上去,声音里带着得意。
“不是。”
“那你为什么提晚上冷?”
“陈述事实。”
“骗人!”
“爱信不信。”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酒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晚上,阿尔贝因在吧台后面算账。
艾蕾诺拉坐在旁边,手里转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尔贝因。”
“嗯。”
“你说,我以后做什么好?”
“什么做什么?”
“就是……以后。”她把酒杯放下,“你说你当年是打牌打腻了。我也是。当勇者当腻了。但我又不能像你一样开酒馆。”
“为什么不能?”
“我不会啊。我不会做饭,不会算账,不会认路,什么都不会。”
“学。”
“学得会吗?”
“打鸡蛋都学会了,还有什么学不会的?”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学什么好?”
“先学认路。”
“不要!换一个!”
“那就学做饭。”
“这个可以。”
“明天开始。”
“好。”
她答应得很快,快到阿尔贝因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算账,“就是觉得你最近答应得越来越快了。”
“那是因为你说得有道理!”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你——”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看到阿尔贝因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确实是在笑。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晚安。”她说,站起来往阁楼走。
“嗯。”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尔贝因。”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什么‘停在原地’、‘在等什么’……”
“怎么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不是你在等什么。是我们在等什么。”
她飞快地跑上楼,门“砰”地关上了。
阿尔贝因坐在吧台后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酒馆的地板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把账本合上。
“在等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把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麻烦。”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这一次,这两个字听起来,和之前都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