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来信了。
阿尔贝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酒馆门口修一张歪了腿的桌子。送信的是镇上的邮差,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骑着一匹更瘦的马,在酒馆门口勒住缰绳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阿尔贝因先生?”邮差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有您的信。”
“我的?”阿尔贝因接过信,翻过来看了一眼。火漆上压着王室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雄鹰。
“送错了吧。”他说,把信递回去。
“没错没错,就是给您的。收件人写的是‘边境村庄酒馆老板’。”邮差挠了挠头,“整个村子就您一个开酒馆的,肯定是您。”
阿尔贝因盯着那封信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知道了。”
邮差走了之后,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继续修桌子。把桌腿扶正,钉上钉子,用砂纸打磨平整,最后用抹布擦干净。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艾蕾诺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现在每天下午都会在厨房里练习做饭——说是练习,其实更像是在搞破坏。今天已经是她学做饭的第五天了,成果包括:三盘炒焦的青菜、两锅煮糊的粥、一份咸到发苦的汤,以及一个被她用菜刀砍成两半的砧板。
“谁的信?”她问。
“没谁。”
“我看到了,是王都来的。”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火漆上明明有王室的纹章!”她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是不是上次芙蕾雅说的巡查的事?”
阿尔贝因没说话,把修好的桌子搬到原位,然后回到吧台后面坐下。
艾蕾诺拉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的信。
“你不拆吗?”
“不拆。”
“为什么?”
“不想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杯子。
艾蕾诺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抢那封信。阿尔贝因的反应比她快得多,手腕一翻,信就消失在柜台下面。
“你!”艾蕾诺拉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吧台上,脸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面粉。
“干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
“给我看看!”
“不给。”
“那是给我的信!”
“收件人写的是我。”
“肯定是关于我的!不然王都为什么要给你写信?”
阿尔贝因沉默了一下。她说的有道理。王都那边知道他还活着的人屈指可数,会给他写信的人更是一个都没有。这封信要么是寄错了,要么就是和艾蕾诺拉有关。
“你先去把手洗干净。”他说。
“什么?”
“手上全是面粉,别弄脏我的吧台。”
艾蕾诺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吧台上那团白色的手印,脸红了。
“我、我去洗就是了!”她气鼓鼓地跑进厨房。
等她回来的时候,信已经拆开了。
阿尔贝因把那张纸摊在吧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她。
艾蕾诺拉接过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是王都英雄协会写来的——这个协会是在讨伐魔王之后成立的,专门负责管理那些“英雄”们的事务。信上说,下个月是“英雄纪念日”,王都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邀请所有参与讨伐魔王的英雄出席。
“所有参与讨伐魔王的英雄”,当然包括艾蕾诺拉。
“他们要我回王都。”她的声音有点闷。
“嗯。”
“参加庆祝活动。”
“嗯。”
“还要发表演讲。”
“嗯。”
“还要接受授勋。”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不去不就行了?”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
“不去?”
“嗯。不想去就不去。”
“可是……这是英雄协会的正式邀请……”
“所以呢?你欠他们什么了?”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不欠英雄协会什么。讨伐魔王的时候,英雄协会还没成立呢。是打完魔王之后,王国为了巩固统治才搞出来的东西。
但她就是觉得,不去好像不太对。
“他们可能会不高兴。”她小声说。
“谁?”
“王都那些人。”
“不高兴就不高兴。”
“可是……”
“可是什么?”阿尔贝因看着她,“你是因为他们不高兴才去的?”
“不是……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艾蕾诺拉沉默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说不出口。
三年来,她的身份就是“勇者”。王都的人叫她勇者大人,冒险者公会把她供在英雄榜上,吟游诗人唱她的故事,小孩们模仿她挥剑的样子。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英雄。
她也努力扮演英雄。
但她演不好。
她不会演讲,不会应酬,不会在王宫的宴会上说漂亮话。每次参加这种活动,她都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那些其他英雄——她的前队友们——每个人都游刃有余。有人能说会道,有人八面玲珑,有人擅长交际。只有她,除了挥剑什么都不会。
所以她才离开王都。
所以她才来找阿尔贝因。
因为在他面前,她不用当英雄。她可以只是艾蕾诺拉,一个连鸡蛋都不会打的笨蛋。
“我不想去。”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很小。
“那就不去。”
“可是他们如果追问起来……”
“就说你在执行秘密任务。”
“什么秘密任务?”
“监视前魔王。”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
“这也算任务?”
“当然算。我可是大陆头号危险人物。”
“你才不是头号危险人物,”她笑着说,“你就是个擦杯子的。”
“擦杯子的魔王也是魔王。”
“不要脸。”
阿尔贝因没接话,把信折起来,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留着吧,”他说,“万一哪天想去了呢。”
“我不会想去的。”
“话别说太满。”
“我说不会就不会!”
她嘴上凶巴巴的,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去就不去。
反正她不想当英雄了。
她只想在这里擦杯子——不对,她才不要擦杯子。
她只想在这里看着某个人擦杯子。
那天下午,阿尔贝因破天荒地没有擦杯子。
他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得发黄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艾蕾诺拉坐在对面,好奇地探头看。
“你在看什么?”
“旧账。”
“什么旧账?”
“魔王军的账。”
“魔王军的账?!”艾蕾诺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还留着这个?!”
“嗯。”
“为什么?!”
“因为欠着别人钱。”
“……啊?”
阿尔贝因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和数字。艾蕾诺拉凑近了看,发现都是些她不认识的名字——什么“黑铁部落”、“暗精灵商会”、“龙牙佣兵团”之类的。
“这些都是魔王军的债主?”她问。
“嗯。当初打仗的时候欠的。军费不够,到处赊账。”他翻了翻,“黑铁部落的矿石钱,暗精灵商会的粮草钱,龙牙佣兵团的雇佣金……加起来大概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万金币?”艾蕾诺拉瞪大了眼睛。
“五十万。”
“……”
艾蕾诺拉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还?”她问。
“嗯。”
“拿什么还?”
“酒馆。”
“……你这家酒馆,一年能赚多少?”
“大概……五个金币?”
“那你要还十万年!”
“所以我说了,慢慢还。”
“十万年你还说慢慢还!”
阿尔贝因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魔王活得到那么久。”
“你……”
艾蕾诺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魔王城里看到的场景——满地都是被打碎的武器和盔甲,到处都是逃跑的魔物和士兵。她以为那是魔王溃败的痕迹。
但现在她忽然想到,也许那不是溃败。
也许那是他安排好了一切,然后主动退场。
“你当初解散魔王军,”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不想欠更多?”
阿尔贝因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魔王?从一开始就不当不就好了?”
“有些事情,”他把账本合上,“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有些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了。只能走到头,然后找个地方停下来。”
艾蕾诺拉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傍晚的时候,艾蕾诺拉在厨房里做晚饭。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做一顿完整的饭——阿尔贝因坐在厨房门口,时不时地指点两句,但没有插手。
“火小一点。”
“盐少放。”
“翻一下,要糊了。”
“现在放水。”
艾蕾诺拉手忙脚乱地按照他的指示操作,锅里的菜炒得噼里啪啦响,油烟呛得她直咳嗽,但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打一场重要的仗。
最后出锅的时候,卖相不太好看——青菜炒得太软了,咸肉切得太厚,汤汁收得太干。
但她端着盘子走到阿尔贝因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骄傲得像是在展示什么宝物。
“怎么样?”
阿尔贝因看了看盘子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嚼了嚼。
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怎么样嘛!”艾蕾诺拉急了。
“能吃。”
“就只是能吃?!”
“比昨天好。”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昨天是难吃,今天是能吃。进步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
“骗人!”
她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比昨天好。虽然还是比不上阿尔贝因做的,但至少能吃下去,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吃毒药。
“我明天会做得更好。”她说。
“嗯。”
“后天也会更好。”
“嗯。”
“总有一天,我会做得比你还好吃。”
“那你要学很久。”
“我不怕久。”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我有的是时间。”
阿尔贝因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但艾蕾诺拉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
那天晚上,酒馆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客人,是一只猫。
一只黑猫,瘦得皮包骨头,蹲在酒馆门口,用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盯着里面看。
艾蕾诺拉最先发现它。
“阿尔贝因,门口有只猫。”
“嗯。”
“它好像饿了。”
“嗯。”
“我们能给它点吃的吗?”
“随便。”
艾蕾诺拉从厨房里拿了一些剩饭,放在门口。黑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它好瘦,”艾蕾诺拉蹲在旁边,“是不是被人丢掉的?”
“可能是。”
“我们能养它吗?”
“不行。”
“为什么?”
“麻烦。”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嫌麻烦!”艾蕾诺拉抱起那只猫,举到阿尔贝因面前,“你看它多可爱!”
阿尔贝因看了一眼。
黑猫也看了他一眼。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黑猫“喵”了一声,阿尔贝因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
“不可爱。”
“你眼睛有问题!”
“随便你怎么说。”
艾蕾诺拉抱着猫回到厨房,找了一个旧篮子,铺上一些旧布,给猫做了个临时的小窝。黑猫蜷缩在里面,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
“它以后就叫小黑了。”她宣布。
“随便。”
“你说‘随便’就是同意了。”
“我没同意。”
“你说了‘随便’!”
“那是随便你叫它什么,不是同意养它。”
“有什么区别!”
阿尔贝因懒得跟她争,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
艾蕾诺拉抱着猫回到阁楼,一路上小声跟猫说话:“别理他,他就是嘴硬。其实他人很好的,就是不会说话。”
黑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同意。
阁楼的门关上之后,阿尔贝因把毯子从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个旧篮子还在那里,里面铺着旧布,旁边放着一小碟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又多一张嘴。”
声音很小,但语气里没有嫌弃。
第二天早上,阿尔贝因在吧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几个字:
“谢谢你收留我。——小黑”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阿尔贝因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正在厨房里喂猫的艾蕾诺拉。
她正蹲在地上,把一小块鱼肉撕碎了放进小黑的碗里,嘴里念念有词:“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别到处乱跑,外面有狼。”
阿尔贝因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
和那些糖、羽毛、石头、干树叶放在一起。
铁盒又满了一些。
他盖上盖子,拿起抹布,开始擦杯子。
今天的第一只。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吧台上,照在厨房里蹲着喂猫的艾蕾诺拉身上。
她回过头来,看到他在看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看着我干嘛?”
“没看你。”
“骗人!你明明在看我!”
“在看猫。”
“猫在我这边!你看猫就是看我!”
“你逻辑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
黑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劝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