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雄的烦恼

作者:错把少女当个宝 更新时间:2026/3/29 9:27:04 字数:4409

王都来信了。

阿尔贝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酒馆门口修一张歪了腿的桌子。送信的是镇上的邮差,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骑着一匹更瘦的马,在酒馆门口勒住缰绳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阿尔贝因先生?”邮差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有您的信。”

“我的?”阿尔贝因接过信,翻过来看了一眼。火漆上压着王室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雄鹰。

“送错了吧。”他说,把信递回去。

“没错没错,就是给您的。收件人写的是‘边境村庄酒馆老板’。”邮差挠了挠头,“整个村子就您一个开酒馆的,肯定是您。”

阿尔贝因盯着那封信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知道了。”

邮差走了之后,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继续修桌子。把桌腿扶正,钉上钉子,用砂纸打磨平整,最后用抹布擦干净。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艾蕾诺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现在每天下午都会在厨房里练习做饭——说是练习,其实更像是在搞破坏。今天已经是她学做饭的第五天了,成果包括:三盘炒焦的青菜、两锅煮糊的粥、一份咸到发苦的汤,以及一个被她用菜刀砍成两半的砧板。

“谁的信?”她问。

“没谁。”

“我看到了,是王都来的。”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火漆上明明有王室的纹章!”她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是不是上次芙蕾雅说的巡查的事?”

阿尔贝因没说话,把修好的桌子搬到原位,然后回到吧台后面坐下。

艾蕾诺拉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的信。

“你不拆吗?”

“不拆。”

“为什么?”

“不想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杯子。

艾蕾诺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抢那封信。阿尔贝因的反应比她快得多,手腕一翻,信就消失在柜台下面。

“你!”艾蕾诺拉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吧台上,脸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面粉。

“干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

“给我看看!”

“不给。”

“那是给我的信!”

“收件人写的是我。”

“肯定是关于我的!不然王都为什么要给你写信?”

阿尔贝因沉默了一下。她说的有道理。王都那边知道他还活着的人屈指可数,会给他写信的人更是一个都没有。这封信要么是寄错了,要么就是和艾蕾诺拉有关。

“你先去把手洗干净。”他说。

“什么?”

“手上全是面粉,别弄脏我的吧台。”

艾蕾诺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吧台上那团白色的手印,脸红了。

“我、我去洗就是了!”她气鼓鼓地跑进厨房。

等她回来的时候,信已经拆开了。

阿尔贝因把那张纸摊在吧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她。

艾蕾诺拉接过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是王都英雄协会写来的——这个协会是在讨伐魔王之后成立的,专门负责管理那些“英雄”们的事务。信上说,下个月是“英雄纪念日”,王都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邀请所有参与讨伐魔王的英雄出席。

“所有参与讨伐魔王的英雄”,当然包括艾蕾诺拉。

“他们要我回王都。”她的声音有点闷。

“嗯。”

“参加庆祝活动。”

“嗯。”

“还要发表演讲。”

“嗯。”

“还要接受授勋。”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不去不就行了?”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

“不去?”

“嗯。不想去就不去。”

“可是……这是英雄协会的正式邀请……”

“所以呢?你欠他们什么了?”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不欠英雄协会什么。讨伐魔王的时候,英雄协会还没成立呢。是打完魔王之后,王国为了巩固统治才搞出来的东西。

但她就是觉得,不去好像不太对。

“他们可能会不高兴。”她小声说。

“谁?”

“王都那些人。”

“不高兴就不高兴。”

“可是……”

“可是什么?”阿尔贝因看着她,“你是因为他们不高兴才去的?”

“不是……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艾蕾诺拉沉默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说不出口。

三年来,她的身份就是“勇者”。王都的人叫她勇者大人,冒险者公会把她供在英雄榜上,吟游诗人唱她的故事,小孩们模仿她挥剑的样子。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英雄。

她也努力扮演英雄。

但她演不好。

她不会演讲,不会应酬,不会在王宫的宴会上说漂亮话。每次参加这种活动,她都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那些其他英雄——她的前队友们——每个人都游刃有余。有人能说会道,有人八面玲珑,有人擅长交际。只有她,除了挥剑什么都不会。

所以她才离开王都。

所以她才来找阿尔贝因。

因为在他面前,她不用当英雄。她可以只是艾蕾诺拉,一个连鸡蛋都不会打的笨蛋。

“我不想去。”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很小。

“那就不去。”

“可是他们如果追问起来……”

“就说你在执行秘密任务。”

“什么秘密任务?”

“监视前魔王。”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

“这也算任务?”

“当然算。我可是大陆头号危险人物。”

“你才不是头号危险人物,”她笑着说,“你就是个擦杯子的。”

“擦杯子的魔王也是魔王。”

“不要脸。”

阿尔贝因没接话,把信折起来,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留着吧,”他说,“万一哪天想去了呢。”

“我不会想去的。”

“话别说太满。”

“我说不会就不会!”

她嘴上凶巴巴的,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去就不去。

反正她不想当英雄了。

她只想在这里擦杯子——不对,她才不要擦杯子。

她只想在这里看着某个人擦杯子。

那天下午,阿尔贝因破天荒地没有擦杯子。

他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得发黄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艾蕾诺拉坐在对面,好奇地探头看。

“你在看什么?”

“旧账。”

“什么旧账?”

“魔王军的账。”

“魔王军的账?!”艾蕾诺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还留着这个?!”

“嗯。”

“为什么?!”

“因为欠着别人钱。”

“……啊?”

阿尔贝因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和数字。艾蕾诺拉凑近了看,发现都是些她不认识的名字——什么“黑铁部落”、“暗精灵商会”、“龙牙佣兵团”之类的。

“这些都是魔王军的债主?”她问。

“嗯。当初打仗的时候欠的。军费不够,到处赊账。”他翻了翻,“黑铁部落的矿石钱,暗精灵商会的粮草钱,龙牙佣兵团的雇佣金……加起来大概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万金币?”艾蕾诺拉瞪大了眼睛。

“五十万。”

“……”

艾蕾诺拉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还?”她问。

“嗯。”

“拿什么还?”

“酒馆。”

“……你这家酒馆,一年能赚多少?”

“大概……五个金币?”

“那你要还十万年!”

“所以我说了,慢慢还。”

“十万年你还说慢慢还!”

阿尔贝因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魔王活得到那么久。”

“你……”

艾蕾诺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魔王城里看到的场景——满地都是被打碎的武器和盔甲,到处都是逃跑的魔物和士兵。她以为那是魔王溃败的痕迹。

但现在她忽然想到,也许那不是溃败。

也许那是他安排好了一切,然后主动退场。

“你当初解散魔王军,”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不想欠更多?”

阿尔贝因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魔王?从一开始就不当不就好了?”

“有些事情,”他把账本合上,“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有些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了。只能走到头,然后找个地方停下来。”

艾蕾诺拉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傍晚的时候,艾蕾诺拉在厨房里做晚饭。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做一顿完整的饭——阿尔贝因坐在厨房门口,时不时地指点两句,但没有插手。

“火小一点。”

“盐少放。”

“翻一下,要糊了。”

“现在放水。”

艾蕾诺拉手忙脚乱地按照他的指示操作,锅里的菜炒得噼里啪啦响,油烟呛得她直咳嗽,但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打一场重要的仗。

最后出锅的时候,卖相不太好看——青菜炒得太软了,咸肉切得太厚,汤汁收得太干。

但她端着盘子走到阿尔贝因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骄傲得像是在展示什么宝物。

“怎么样?”

阿尔贝因看了看盘子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嚼了嚼。

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怎么样嘛!”艾蕾诺拉急了。

“能吃。”

“就只是能吃?!”

“比昨天好。”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昨天是难吃,今天是能吃。进步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

“骗人!”

她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比昨天好。虽然还是比不上阿尔贝因做的,但至少能吃下去,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吃毒药。

“我明天会做得更好。”她说。

“嗯。”

“后天也会更好。”

“嗯。”

“总有一天,我会做得比你还好吃。”

“那你要学很久。”

“我不怕久。”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我有的是时间。”

阿尔贝因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但艾蕾诺拉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

那天晚上,酒馆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客人,是一只猫。

一只黑猫,瘦得皮包骨头,蹲在酒馆门口,用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盯着里面看。

艾蕾诺拉最先发现它。

“阿尔贝因,门口有只猫。”

“嗯。”

“它好像饿了。”

“嗯。”

“我们能给它点吃的吗?”

“随便。”

艾蕾诺拉从厨房里拿了一些剩饭,放在门口。黑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它好瘦,”艾蕾诺拉蹲在旁边,“是不是被人丢掉的?”

“可能是。”

“我们能养它吗?”

“不行。”

“为什么?”

“麻烦。”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嫌麻烦!”艾蕾诺拉抱起那只猫,举到阿尔贝因面前,“你看它多可爱!”

阿尔贝因看了一眼。

黑猫也看了他一眼。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黑猫“喵”了一声,阿尔贝因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

“不可爱。”

“你眼睛有问题!”

“随便你怎么说。”

艾蕾诺拉抱着猫回到厨房,找了一个旧篮子,铺上一些旧布,给猫做了个临时的小窝。黑猫蜷缩在里面,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

“它以后就叫小黑了。”她宣布。

“随便。”

“你说‘随便’就是同意了。”

“我没同意。”

“你说了‘随便’!”

“那是随便你叫它什么,不是同意养它。”

“有什么区别!”

阿尔贝因懒得跟她争,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

艾蕾诺拉抱着猫回到阁楼,一路上小声跟猫说话:“别理他,他就是嘴硬。其实他人很好的,就是不会说话。”

黑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同意。

阁楼的门关上之后,阿尔贝因把毯子从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个旧篮子还在那里,里面铺着旧布,旁边放着一小碟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又多一张嘴。”

声音很小,但语气里没有嫌弃。

第二天早上,阿尔贝因在吧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几个字:

“谢谢你收留我。——小黑”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阿尔贝因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正在厨房里喂猫的艾蕾诺拉。

她正蹲在地上,把一小块鱼肉撕碎了放进小黑的碗里,嘴里念念有词:“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别到处乱跑,外面有狼。”

阿尔贝因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

和那些糖、羽毛、石头、干树叶放在一起。

铁盒又满了一些。

他盖上盖子,拿起抹布,开始擦杯子。

今天的第一只。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吧台上,照在厨房里蹲着喂猫的艾蕾诺拉身上。

她回过头来,看到他在看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看着我干嘛?”

“没看你。”

“骗人!你明明在看我!”

“在看猫。”

“猫在我这边!你看猫就是看我!”

“你逻辑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

黑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劝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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