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合宿后的第一个周末,御堂樱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line消息。
而是相当传统,印有家纹的和式信封。
由身穿黑色和服的中年女性,亲自送到学生会室。
雾岛遥当时正在整理文化祭预算文件,抬头时正好看到御堂会长接过信封的瞬间——那总是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失礼了,小姐。”送信的女性深深鞠躬,“夫人希望您本周末能回本家一趟。有要事相商。”
“我知道了。”御堂樱的声音比平日更冷几分,“请转告母亲,我会在周六午后抵达。”
“是。”女性再次行礼,安静地退出学生会室。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遥远的部活喧哗。
雾岛遥没有问。
她只是继续整理文件,直到御堂樱主动开口。
“遥。”
“是?”
“这周末……我要回本家一趟。”
御堂樱没有看雾岛,视线落在信封上精致的樱纹漆封。
“周日的社团活动,我可能会迟到。”
“需要我一起去吗?”雾岛遥放下文件,声音很轻。
御堂樱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那里……不适合你。”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雾岛遥听懂了。
她走到御堂樱身边,手轻轻覆在对方握着信封的手上——那只手很凉。
“那么,至少让我送你到车站。”雾岛遥说,“作为学生会书记,关心会长的行程是分内之事。”
御堂樱终于转头看她。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情绪。
然后,很轻地,她点了点头。
周六午后,雾岛遥陪御堂樱走到了市郊的电车站。
这不是她们平日上学时乘坐的线路,而是通往更远郊区,班次稀少的本地线。
站台上几乎没有人,初冬的风带着寒意。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御堂樱说,她今天穿着简洁的深色大衣,围着雾岛遥去年送她的灰色围巾。
“樱。”雾岛遥第一次在非独处时直呼她的名字,“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无论多晚。”
御堂樱看着她,然后做了一件极其罕见的事——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雾岛遥。
很短暂的拥抱,几乎一触即分。
“谢谢。”她说,然后转身登上刚好进站的电车。
雾岛遥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缓缓驶离,直到它消失在转弯处。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去年文化祭时偷拍的照片:御堂樱在学生会室的窗边小憩,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安静得不真实。
她在照片旁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补上一行小字:
【她回那个被称为‘樱华庄’的地方去了,像候鸟返回它并不眷恋的巢。】
电车行驶了约四十分钟,停在一个没有站务员的小站。
御堂樱下车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雪。
站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
司机是位沉默的老人,见她出来,只是微微鞠躬,为她拉开车门。
车内很温暖,有淡淡的线香气味——是她母亲常用的那种。
车子驶过积雪的乡间道路,最后停在一座占地广阔的日式宅邸前。
门前的名牌上,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樱华庄”。
这不是旅馆,也不是公共设施,而是御堂家的本家宅邸——一个已经延续了十二代,如今只剩下空壳与回忆的地方。
御堂樱在玄关脱鞋时,母亲御堂清子已经等在廊下。
她穿着素雅的和服,五十余岁的年纪,容颜依旧端庄美丽,只是眉眼间有着与女儿如出一辙、仿佛永不融化的霜雪。
“回来了。”清子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回来了,母亲。”御堂樱行礼,礼仪完美得无可挑剔。
“茶室已经准备好了,你父亲也在等你。”
御堂樱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变化:“父亲也来了?”
“临时决定的,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
宅邸很大,却很安静——太安静了。
小时候,御堂樱总觉得这座房子在呼吸,那种缓慢沉重的呼吸,像是随时会将她吞没。
长大后她明白了,那不是房子的呼吸,是她自己孤独的回声。
茶室里,父亲御堂正一已经坐在主位。
他是典型的传统企业家,严肃,寡言。
看女儿的眼神更像是评估一件资产,而非凝视自己的孩子。
“坐。”他说。
御堂樱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清子开始点茶,动作优雅流畅,茶筅划出规律的声响。
在这样完美的和式情境中,御堂樱却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
“听说你在学校组建了一个社团。”正一开口,单刀直入。
“是。‘非日常研究部’,已经获得学生会和学校的正式批准。”
“成员都是女生?”
“是的。”
正一沉默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你今年高三了。明年春天,你会进入东京大学法学部——这是早已决定的事。
在那之后,你会作为御堂家的继承人,开始学习管理家族事务。
社团活动这种儿戏,该适可而止了。”
御堂樱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水面倒映出自己平静无波的脸。
“父亲,社团活动不会影响我的学业,我的成绩依然是年级第一。”
“不是成绩的问题。”清子轻声接口,为女儿续茶。
“樱,你是御堂家的独生女。
你的时间、你的交际圈、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御堂家。
那个社团的成员——我调查过了,有归国华侨,有兽人族转校生,有来历不明的幼女,甚至还有自称魔王的……”
“母亲。”御堂樱抬起眼,“她们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茶室里,却重如千钧。
正一和清子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记忆中,女儿从未用“朋友”这个词定义过任何人。
御堂樱的童年是在家教、礼仪课、茶道花道剑道和各种“继承人必备素养”的训练中度过的。
她的同学是同阶层的其他家族子女,交际是计算好的社交活动。
朋友?那不在御堂家的教育清单上。
“朋友。”正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
“樱,你是御堂家的继承人。
你需要的是盟友,是人脉,是未来能在事业上助你一臂之力的伙伴。
不是一群……玩闹的女学生。”
“她们不仅仅是玩闹。”
御堂樱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们帮助我处理过许多非日常的事件,她们的能力、她们的……特别之处,您所谓的调查恐怕并没有完全掌握。”
“比如那个自称魔王的幼女?”清子问,语气里有淡淡的不以为然。
“莉莉丝确实是魔王。她来自魔界,拥有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
御堂樱平静地说出这荒谬的事实,“社团里的每个人,都有不寻常之处。
而正是这些‘不寻常’,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不是御堂家教导我的那个由规则、利益和责任构成的世界。
而是一个更混乱、更不可预测,但也更……鲜活的世界。”
茶室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最后,正一开口:“下个月,山崎家的长子会从英国回来,我希望你和他见一面。”
御堂樱的瞳孔微微收缩。
“山崎家与我们家有长期的合作关系,那孩子很优秀,东大毕业后会进入外务省。
如果一切顺利,你们可以在你大学毕业后订婚。”
“父亲。”
御堂樱放下茶杯,瓷器与榻榻米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还没有考虑婚姻的事。”
“不是现在考虑,是现在开始准备。”
正一的话不容置疑,“你是御堂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关系到家族的未来。感情可以培养,但合适的对象需要提前布局。”
“如果我拒绝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正一看着女儿,那目光锐利如刀: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从你出生在御堂家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优秀的成绩,顶尖的大学,合适的婚姻。
然后继承家业,将御堂家延续下去——这是你的责任。”
“那我自己的意愿呢?”御堂樱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你的意愿,就是履行好御堂家继承人的责任。”
清子轻声说,她的手覆在女儿手上,那手掌温暖,却让御堂樱感到刺骨的冷。
“樱,妈妈知道你累,但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生在什么样的家族,就要承担什么样的重量。”
御堂樱看着母亲,看着父亲,看着这间完美无瑕却冰冷透骨的茶室。
她突然想起活动室——那张旧沙发上总是沾着猫毛(小雪的),桌上有没收拾的零食包装(小町的),白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魔法阵(夏莉的),空气里有红茶和廉价点心的味道,还有总是很吵但让人安心的喧哗。
那是她的“非日常”。
是她冰冷人生中,偷来的一点温暖。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垂下眼睫,“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在毕业之前,不要干涉我的社团活动。也不要再安排任何‘见面’。”
御堂樱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父亲。
“如果你们答应,我会在毕业时,按照你们期望的路线走下去。
但在这之前,请给我最后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正一与清子对视。漫长的沉默后,正一点了点头。
“可以。但毕业之后,你必须彻底结束这种儿戏。”
“是。”
茶会结束了。
御堂樱被允许离开时,雪下得更大了。
她没有让司机送,而是独自一人走出樱华庄的大门。
回头望去,那座精美的宅邸在雪中静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
六岁的她因为茶道动作不标准,被罚在走廊跪坐两小时。
膝盖很痛,很冷,但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那时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
规矩,责任,完美,孤独。
直到她考进这所高中,直到她成为学生会长,直到那个金发笨蛋闯进学生会室大喊“会长!我们要成立超有趣的社团!”。
直到那个茶发少女安静地递给她一杯热茶,直到银发幼女坐在她肩上晃腿,直到她有了“朋友”,有了可以卸下“御堂樱”这个头衔,只是“会长”的地方。
雪落在她的肩头,很冷。
围巾上还残留着雾岛遥常用的洗发水的淡香,那是温暖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非日常研究部(12)”的群聊。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夏莉发的:“会长今天不在,我们偷吃她的布丁吧!”
下面是小雪慌张的“不可以!”,怜奈的“热量分析”,紫苑的“此乃对暗夜之主的叛逆!”。
小柚的吐槽,弥生的“我做了新的布丁,大家一起来吃吧”,以及莉莉丝的“给本王留一个”。
御堂樱看着屏幕,很轻地,很轻地,笑了。
然后她打字:
【我周日早上回来。布丁如果被偷吃,下周的社团经费申请我会仔细审核。】
瞬间,刷屏:
夏莉:会长!!!你看到了!!!
小雪:我们没有吃!真的!
怜奈:夏莉正准备吃的时候被小町吃掉了。
小町:好吃。
紫苑:暗夜的眷属是清白的!
小柚:会长什么时候回来?弥生做了好多布丁……
弥生:欢迎回来,会长。
莉莉丝:人类的甜点不值一提,但既然你们这么想要,本王勉为其难帮忙解决。
艾莉丝:陛下,您嘴角有奶油。
阿莉亚:正在记录本次“布丁事件”作为社团内部纠纷案例……
御堂樱一条条看完,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在雪中行走。
雪还在下,但她不觉得冷了。
因为她知道,在雪的尽头,有一个吵闹的、温暖的、属于她的归处。
那里有等待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