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御堂樱站在自己房间的全身镜前,已经换了第五套衣服。
这很不像她。
作为御堂家的继承人,作为学生会长,她的人生里“犹豫不决”这个词很少出现。
但今天,从六点起床到现在的一个小时里,她对着衣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选择困难。
太正式的像去开会,太随意的又不够尊重,太可爱的不是她的风格,太严肃的又怕让遥觉得无聊。
最终,她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深蓝色的长裙,外面搭一件米色的风衣。简单,得体,不过分隆重,也不会太随意。
“至少,是我自己选的。”她对着镜子轻声说,然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樱花御守,小心地别在风衣内侧的口袋上。
布料贴上心脏的位置,传来温热安心的脉动。
七点三十分,她准时走出家门。
约定的时间是八点,在市中心公园的喷泉前。
从她家走过去需要二十分钟,她特意提前出发,因为……
“因为不想让遥等。”她承认了这一点,对自己。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街道上人还不多。
御堂樱放慢脚步,看着路边开始泛黄的银杏叶,看着早点铺升起的蒸汽,看着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
很普通的周六早晨,只是因为她心里装着“要去见遥”这件事,一切都显得不太一样了。
走到公园附近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约五十米处,公园入口的自动贩卖机旁,有一个鬼鬼祟祟的金色双马尾从机器后面探出来,又迅速缩回去。
旁边的长椅底下,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尾巴尖。
对面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大概是眼镜。
而喷泉旁边的雕塑后面,露出一小片紫色的裙摆。
“……”御堂樱闭了闭眼。
然后她拿出手机,在“非日常研究部(12)”的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到你们了。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三秒后,回复刷屏:
夏莉:诶?会长在说什么?我和紫苑在家里睡觉呢!
紫苑:本王正在深渊冥想!
小雪:我、我在家复习功课……
怜奈:数据分析中,勿扰。
小町:吃早饭。
莉莉丝:本王在批公文,忙。
艾莉丝:护卫中。
小柚:我和弥生在图书馆……
弥生:嗯,在图书馆。
阿莉亚:撰写报告中。
御堂樱看着这些同步率极高的回复,叹了口气,然后打字:
【夏莉,你的金色双马尾从自动贩卖机后面露出来了。小雪,尾巴收好。怜奈,眼镜反光了。紫苑,裙摆。现在,立刻,离开。】
死寂。
然后,那群“隐藏”在各个角落的家伙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总共十个人——除了雾岛遥,全员到齐。
““““““““““对不起!!!”””””””””””集体鞠躬。
御堂樱走过去,双手抱胸,看着她们:“解释。”
“是、是夏莉说想记录会长的第一次约会!”小雪第一个招供,尾巴紧张地卷着。
“因为很珍贵嘛!”夏莉理直气壮,“会长和遥学姐的第一次约会!这可是历史性时刻!而且我们保证不会打扰!只是远远地看!记录!为社团日志提供素材!”
“暗夜的眷属有义务见证重要契约的缔结!”紫苑补充。
“从社会学角度,观察情侣约会行为有助于理解人类亲密关系的建立模式。”怜奈推眼镜。
“我只是来找早餐店……”小町小声说。
“本王只是路过。”莉莉丝飘在空中,但眼神飘忽。
“属下是护卫陛下。”艾莉丝面无表情。
“我们是被夏莉拉来的……”小柚弱弱地说。
“但确实有点想看……”弥生小声承认。
阿莉亚举着终端:“我是在做‘社团成员校外互动模式’的观察记录。这是工作。”
御堂樱看着这群人,一时间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她叹了口气。
“三十分钟。”她说,“我给你们三十分钟,在公园另一头的咖啡厅等我。我和遥约完会后,会过去找你们。这期间,不准跟踪,不准偷看,不准用任何方式干扰。能做到吗?”
““““““““““能!!!”””””””””””
“现在,消失。”
十个人瞬间作鸟兽散。御堂樱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摇摇头,然后转身走向喷泉。
七点五十五分,她到达喷泉前。雾岛遥已经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浅棕色的毛衣,配格子长裙,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头发难得地放了下来,披在肩上,发间别着一个简单的水滴形发卡。
看到御堂樱,她眼睛弯成月牙。
“樱,早。”
“早。”御堂樱走过去,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但空气里有什么在轻轻颤动,“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雾岛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吃早餐了吗?我做了饭团。”
御堂樱接过,纸袋还是温热的。
她打开,里面是两个精致的饭团,用海苔仔细地包着,上面用芝麻点缀出小小的樱花形状。
“……谢谢。”
“不客气。”雾岛遥微笑,“那么,今天的计划是:先去美术馆看一个浮世绘特展,然后去书店,中午在一家我预约好的餐厅吃饭,下午……看樱想做什么。”
“很周密的计划。”御堂樱说。
“因为是和樱的第一次约会,”雾岛遥轻声说,“我想好好准备。”
御堂樱的脸微微发热。
她低头咬了一口饭团,梅子的酸味和米饭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很好吃。
“那,出发吧?”
“嗯。”
她们并肩走出公园。
早晨的阳光很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美术馆的人不多。
浮世绘特展展出了葛饰北斋、歌川广重等大师的作品,那些绚丽的色彩和生动的线条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静呼吸。
雾岛遥显然做足了功课,她轻声为御堂樱讲解每幅画的背景、技法和背后的故事。
不是炫耀知识的那种讲解,而是分享,像一个引路人,带着御堂樱走进那些百年前的世界。
“樱喜欢哪一幅?”在一幅《富岳三十六景》前,雾岛遥问。
御堂樱看着画中那巨大的、仿佛要压倒一切的富士山,和山下渺小却鲜活的人群。
沉默片刻,说:“喜欢这种对比。山是永恒的,人是短暂的。但短暂的人们,在永恒的山下,依然活得那么热烈。”
雾岛遥转头看她,眼神温柔:“樱有时候会说出很诗意的话呢。”
“只是……有感而发。”
“那樱觉得,自己是山,还是人?”
这个问题让御堂樱愣住。
她看着画,又看看雾岛遥,然后轻声说:“以前我觉得,我应该是山。必须稳固,必须永恒,必须承载。但现在……”
“现在?”
“现在觉得,当人也不错。”御堂樱说,声音很轻,“短暂,且热烈。”
雾岛遥笑了,那笑容在美术馆柔和的灯光下,美好得像另一幅名画。
“那我们一起当人吧。”她说,“短暂且热烈的那种。”
从美术馆出来,她们去了书店。
不是大型连锁书店,而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旧书店。
店面很小,书架高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油墨的独特气味。
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对她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家店是我偶然发现的。”雾岛遥小声说,“有很多绝版书,还有一些有趣的手稿和笔记。樱喜欢看书吧?”
“嗯。”御堂樱的手指拂过书脊。
这里的书没有按常规分类,文学旁边可能是哲学,历史旁边可能是园艺手册,杂乱中透着某种随性的生命力。
她在角落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茶道心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版本,而是几十年前的绝版书。
翻开,扉页上有前任主人的笔记,用纤细的毛笔字写着:“茶非茶,心非心。一期一会,一会一生。”
“找到了好东西?”雾岛遥凑过来看。
“嗯。”御堂樱合上书,“我想买这个。”
“那我买这个。”雾岛遥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老旧的植物图鉴,翻开,里面夹着许多手绘的叶片标本,已经泛黄,但依然能看出绘制者的用心。
她们在柜台结账。
老爷爷推了推眼镜,看了看两本书,又看了看她们,然后说:
“这两本书,是一对姐妹留下的。姐姐喜欢茶道,妹妹喜欢植物。
后来姐姐嫁去了远方,妹妹把姐姐的书买下来,和自己的书放在一起,说这样就算在一起了。”
御堂樱和雾岛遥对视一眼。
“那她们后来……”雾岛遥轻声问。
“后来啊,”老爷爷慢慢包好书,“妹妹也走了,去了姐姐在的地方。这些书就留在我这儿,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新主人了。”
他把包好的书递给她们,没有再说别的。
走出书店,阳光正好。
御堂樱握着那本《茶道心解》,感觉书页间传来遥远的、温柔的重量。
“很奇妙的缘分。”雾岛遥说。
“嗯。”御堂樱看向她,“遥相信缘分吗?”
“相信。”雾岛遥微笑,“不然怎么解释,我会在国中的图书馆遇见你,会在高中加入学生会,会坐在这间活动室里,写下关于你的一切,然后……在今天,和你一起站在这里?”
她说得很自然,但御堂樱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遥。”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在图书馆看见我。谢谢你加入学生会。谢谢你写下关于我的一切。谢谢你……今天和我一起站在这里。”
雾岛遥停下脚步,看着御堂樱。
然后,握住她的手。
雾岛遥笑了笑,轻声道:“樱,你不需要谢我。”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能遇见你,能认识你,能喜欢你,是我的幸运。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们的手牵在一起,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在这个瞬间,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掌心相贴的温度。
中午的餐厅是一家小小的意大利菜馆,藏在居民区里,只有七八张桌子。
店主是个日本阿姨,年轻时在意大利学厨,回来后开了这家店。
她看到雾岛遥,笑着打招呼:“小遥来啦!还带了朋友?”
“嗯,这是樱。”雾岛遥介绍。
“樱小姐,请坐请坐。”阿姨热情地带她们到窗边的位置,“今天的推荐是蘑菇奶油意面和提拉米苏,小遥知道的,我做的提拉米苏是全东京最好吃的!”
“那就拜托阿姨了。”雾岛遥笑。
等餐的时候,御堂樱环顾四周。
店里很温馨,墙上贴着意大利风景的照片,架子上摆着各种调料瓶和橄榄油,空气里有番茄、罗勒和奶酪的香气。
和御堂家那种一丝不苟的和式美学完全不同,异常温馨。
“这里是我偶然发现的。”雾岛遥说,“阿姨人很好,东西也好吃。我觉得……樱可能会喜欢。”
“我很喜欢。”御堂樱说,“很温暖的地方。”
餐点很快上来。
蘑菇奶油意面香气扑鼻,提拉米苏酒香浓郁。
御堂樱小口吃着,味道确实很好,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她不需要注意餐桌礼仪,不需要思考每一口食物的象征意义,不需要用食物“说话”。
她只需要吃,享受味道,和对面的遥偶尔交谈。
“樱。”
“嗯?”
“你今天笑了很多次。”雾岛遥托着腮看她,“比平时在学校多很多。”
御堂樱怔了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在笑。
“因为很开心。”她老实说。
“我也很开心。”雾岛遥说,然后挖了一勺提拉米苏,递到她嘴边,“来,尝尝这个,酒味很足哦。”
御堂樱看着那勺递到嘴边的甜点,脸微微发热。
她没有拒绝,向前倾身,呼出的热气让雾岛遥的指尖微微发痒。
“好吃吗?”
“嗯。”
“那再吃一口。”
“遥也吃。”
她们分享着同一份提拉米苏,偶尔指尖相碰,视线交错,然后又各自移开。
午餐后,她们沿着河边散步。
下午的阳光很温柔,河面泛着金光,偶尔有鸽子飞过。
“下午想做什么?”雾岛遥问。
御堂樱想了想,说:“我想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当然。”
御堂樱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神社。
不是香火鼎盛的大神社,而是社区里的小神社,鸟居的漆已经斑驳,石灯笼上爬着青苔。
很安静,几乎没有人。
“这是我小时候偶尔会来的地方。”御堂樱说,她走到手水舍前,舀水净手,动作熟练。
“每次觉得太累,或者太迷茫的时候,我会来这里。这里很小,很旧,但很安静。没有御堂家的规矩,没有继承人的责任,只有我和……神明。”
雾岛遥学着她的样子净手,然后跟着她走到拜殿前。
御堂樱从钱包里掏出五日元硬币,投入赛钱箱,摇铃,拍手,闭眼许愿。
雾岛遥在她旁边,做了同样的动作。
许完愿,御堂樱睁开眼,看向雾岛遥:“遥许了什么愿?”
“希望樱能一直像今天这样开心。”雾岛遥微笑,“樱呢?”
御堂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希望我能有勇气,选择我想要的人生,而不是被选择的人生。”
她们在神社前的长椅上坐下。
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樱。”雾岛遥轻声唤她。
“嗯?”
“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人生,我都会支持你。”雾岛遥眼神肯定。
“如果你选择继承家业,我会帮你整理文件,帮你分析数据,帮你做所有我能做的事。
如果你选择反抗,选择走自己的路,我会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所有困难。
如果你……选择我,我会用我全部的心意,珍惜你,守护你。”
御堂樱转头看她。
雾岛遥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遥。”
“嗯?”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雾岛遥笑了,伸出手:“当然。”
御堂樱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不会放弃社团,不会放弃你们,不会放弃……你。”
御堂樱作出承诺。
“家族的事,我会处理,山崎家的事,我也会处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到你们身边,回到你身边。因为这里……有我想要的人生。”
雾岛遥握紧她的手,眼眶微微发红,但笑容灿烂。
“嗯,我等你,我们等你。”
她们就这样坐着,牵着手,看着夕阳慢慢染红天空。
风铃还在响,鸽子在神社的屋顶上咕咕叫,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
很普通,很平静,很幸福。
御堂樱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樱花御守。
它温暖地贴着掌心,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和她自己的心跳,和遥的心跳,和这个温柔的世界,一起脉动。
她知道,回去后还有麻烦要面对,还有压力要承受,还有选择要做出。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神社前,握着喜欢的人的手,看着夕阳西下——
她觉得,自己有勇气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