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亚站在阳台上，手指攥紧了栏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把颜料泼上去还没来得及晕开。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吹得她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妈妈从后面抱住她，下巴轻轻贴在璃亚的小脑袋上。
“小璃，看什么呢？”
“看太阳。”
“太阳怎么了？”
“太阳回家了。”
“我们也回去吧。”
“回哪里。”
“回家。”
璃亚没有回答。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家是什么。她只知道，身后这个抱着她的女人，几个月前还叫“惠璃姐姐”——而且和她一样。
是个“不男不女”的人。
但璃亚不在乎这些。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太阳，轻轻重复了一遍：“太阳回家了。”
那轮太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只剩半张脸还露在外面，光线变得很柔，不再刺眼，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橘色和粉色搅在一起，又掺了一点紫。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璃亚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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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被收养之前，璃亚从小就在孤儿院里面生活。孤儿院的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床单洗了很多遍，硬邦邦的，边角都起了毛球。冬天的时候窗户会漏风，璃亚要把脚缩进被子里，不然冷风会顺着缝隙钻进来。她不知道家是什么，只知道家只是住的地方。但实英老师说，家是个很温暖的地方。
实英老师说要把孤儿院当成自己的家。可是这个所谓的家一点都不温暖。小朋友们总是会骂璃亚是人妖。起初璃亚不太懂，跑去问了实英老师。老师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摸了摸璃亚的头，什么也没说。璃亚看到老师为难的样子，就没有再追问了。
后来又听到男孩子们说璃亚不男不女。这次她听懂了。人妖和不男不女是一个意思。原来自己就是那个被叫做“人妖”的东西。
璃亚从小时候就开始穿裙子，留长头发，戴可爱的发夹。没有人告诉她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区别是什么。她只知道，穿裙子留长头发的就是女孩子。这个道理在她心里一直很稳，从来没有动摇过。
后面璃亚长大了一些，在书上看到了生理知识，才明白，有毛毛虫的是男生，没有的才是女孩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书上的图画。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甚至认真地怀疑过——是不是有谁趁自己睡着的时候，把这条毛毛虫装到自己身上来了。
但她没有去问实英老师。她知道老师会露出那种为难的表情，就像上次问“人妖”是什么意思时一样。她不想让老师为难。
璃亚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她也不在乎。她有实英老师就够了。实英姐姐就是世界上唯一对自己好的人。
这份好是有形状的。是每天晚上被牵到老师的房间去睡，不用和别的小朋友挤在一起。实英姐姐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色。里面不大，但比大通铺暖和。窗户上挂着碎花的窗帘，白天的时候阳光会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私底下的时候，璃亚就会把实英老师喊成姐姐。姐姐也会宠溺地摸摸璃亚的头，回一句“小璃~”，尾音软软的，像棉花糖融化在舌尖上。
姐姐的怀里面永远都是温暖的。温润的手掌会抚摸璃亚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哄她睡觉的时候，那只手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刚好。即使关了灯，屋子里黑黑的，璃亚也能感觉到姐姐在微笑着。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但她知道，这份好很珍贵。
有一次，璃亚在故事汇里面了解到“死”这个概念。书上说，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那天晚上姐姐抱着她睡觉的时候，她没有忍住，问出了口。
“姐姐，你会死吗？”
姐姐的手停了一下。
“小璃是在哪里知道死亡这个概念呢？”
“故事汇上。”
沉默了一会儿。姐姐的手又开始轻轻拍她的背。
“那你觉得姐姐会死吗？”
璃亚犹豫了一下。她不想听到那个答案，又想知道那个答案。
“不知道。”
“姐姐不会死的哟。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璃亚把脸埋进姐姐的怀里，没有再说话。但她心里有了自己的答案：离开，就是死亡。只要不离开，就不会死。所以她不会离开的。她会一直待在实英姐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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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亚十一岁那年，孤儿院里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她身上，像会发光。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她的白裙子在光底下几乎要融进去，只有影子落在脚边，黑黑的，轮廓分明。很多小朋友都围过去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璃亚没有上前。她躲在实英老师的身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那个大姐姐真的很漂亮。璃亚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四肢纤细，皮肤白得能看见青筋，五官精致得像动画片里的小人。她戴着一顶太阳帽，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她的眼睛衬得更亮了。璃亚盯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崇拜，又像是嫉妒。
实英老师摸着璃亚的头，和那个大姐姐说话。
“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了。她的情况比较特殊……”
老师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什么。璃亚没听清，但她感觉到老师的手在自己头上收紧了一点。老师把璃亚是男孩子的事情告诉了前面的人。
“……是男孩子。”
那个大姐姐低头看向璃亚。
“原来是这样子的吗？看起来还真是可爱呢。”
她笑了。背后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光线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头发丝都被照得发亮。璃亚觉得那一瞬间她好看得不真实。她把身子又往旁边挪了挪，这次只露出半张脸。
“这孩子陪我的时间最长，也有些舍不得。”实英老师叹了口气，“但是你的情况跟她一样，我也放心交付给你了。”
璃亚没有听进去这句话。她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想看出什么端倪。风吹过来，把那个大姐姐的裙角吹起了一点点，又落下去。
实英老师把她从身后轻轻推了出来。璃亚一下子慌了。她眼神闪躲，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也不知道该放哪儿。脚底的水泥地粗糙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璃，这位是惠璃姐姐。和你的名字一样，都带有一个璃字。以后她会经常来看你，开心吗？”
璃亚嘟起嘴。
“她不是我姐姐。我只有一位姐姐。”
实英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这孩子说的是我。”
“没关系。”惠璃姐姐笑得更深了，“还真是可爱呢。越看越让人讨喜。”
她从包里抓出一小把糖，塞进璃亚裙边的小口袋里。是彩色包装纸的糖，五颜六色的。阳光照在糖纸上，闪出红的、黄的、绿的碎光。口袋被塞得鼓鼓的。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璃亚的头。她的手指凉凉的，和实英姐姐不一样。
璃亚把头扭到一边。她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从小到大，只有实英姐姐摸过。别人碰，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自己的领地被人闯进来了。
但她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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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每个周末，惠璃都会来。
每次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可爱的裙子，有时候是满满一袋零食。有一次她带了一个兔子玩偶，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着，左眼上戴了个眼罩。璃亚抱在怀里，看了又看，抱了又抱。她把那些玩偶摆在床头上，排成一排，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
她开始习惯惠璃的存在。习惯她周末准时出现，习惯她带来的东西，习惯她摸自己的头。甚至开始期待。每个周五的晚上，她都会想：明天惠璃姐姐会来吗？会带什么东西呢？
但孤儿院里开始传一些不好的话。
几个调皮的小男生偷看了惠璃换衣服。他们发现了一件事——惠璃也有毛毛虫。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走廊上，食堂里，睡觉前，到处都有人在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璃亚听见。他们说一些很难听的话，然后笑得很响。
然后有人找上了璃亚。
“难怪和你这么亲近——原来都是人妖~”
笑声在璃亚耳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璃亚没有说话。
实英老师知道了这件事。她把那几个男生叫去训了一顿，让他们向璃亚道歉。几个人站在璃亚面前，低着头，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璃亚没有看他们。
她心里想的是一件别的事。
惠璃姐姐也想要变成女生。和自己一样。
这不是“人妖”，这是……同类。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不疼了，而是疼的地方被人认出来了。像是有人在她一直捂着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说：我也在这里。
惠璃姐姐在她心里的位置，一下子变得很近。仅次于实英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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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璃再来的时候，璃亚坐在她腿上，听她讲故事汇。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绘本的纸页上，把那些图画照得亮亮的。
翻了几页，璃亚突然开口。
“惠璃姐姐。”
“嗯？怎么了？”
“你是男孩子吗？”
惠璃的手停在绘本上。她没有问璃亚从哪里知道的，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
“小璃讨厌我了？”
璃亚摇了摇头。
“不会。你跟我是一样的。”
她低头看着绘本上的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妈妈。”
声音很小。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惠璃愣住了。
“我知道孤儿院的人会被领走。”璃亚没有抬头，继续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一开始想的是，如果有人要把我带走，我就藏起来，一直待在实英姐姐身边。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她。”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惠璃姐姐会把我带走。我也很舍不得实英姐姐。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惠璃的眼睛。
“如果我在妈妈身边的话，或许你也不会像我一样悲伤了吧。”
惠璃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绘本，伸出骨感的手臂，把璃亚抱进怀里。下巴轻轻贴在璃亚的小脑袋上。窗外的光在她背后铺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抱着璃亚的那一团。
璃亚闭上眼睛。
这个怀抱和实英姐姐的不一样。
实英姐姐的怀抱是温暖的，像冬天里的一床厚被子，裹住她就什么都不怕了。而妈妈的怀抱……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鼻子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又像是一直在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这就是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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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走的那天，正好是璃亚十二岁生日。实英老师给她买了很多东西。衣服，发夹，零食。但璃亚最喜欢的，是一只兔子玩偶。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着，左眼上戴了个眼罩。个头不大不小，抱在怀里刚刚好。
这是实英和妈妈一起选的。
璃亚站在孤儿院的二楼上，看着这个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走廊很短，操场很小，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院子里的滑梯还在，油漆比以前更旧了，被太阳晒得发白。她在这里没有交到朋友，但她有实英姐姐。那就够了。
况且现在，她还有了妈妈。
远处的太阳正在落下去。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有人在慢慢拧一个调光开关。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湿漉漉的凉意。
她盯着那片光，眼睛有点酸。
她很少哭。小时候摔跤摔得膝盖血红一片，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在，鼻子里酸酸涨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了。她不知道那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妈妈从后面走过来，抱住了她。她的下巴贴着璃亚的头顶，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温热的。
“小璃，看什么呢？”
“看太阳。”
“太阳怎么了？”
“太阳回家了。”
那轮太阳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线橘红色的光还留在天边，像一道缝，缝里透出最后一点亮。然后那道缝也慢慢合上了。
天暗了下来。
璃亚攥着栏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进妈妈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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