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行李走的那天,三个人在孤儿院的院子里拍了一张照片。阳光很好,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地上。走的时候璃亚朝着实英姐姐挥手,姐姐也站在门口,朝着她挥手。风把姐姐的头发吹起来,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眶是红的。
后面璃亚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街道、楼房、行人,一切都在往后退。她第一次离开这里,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会像实英姐姐一样对自己好。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轻轻震动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妈妈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暖。璃亚攥着那只手,像是攥着唯一不会沉下去的浮木。
妈妈把她接回了家。璃亚有了自己的房间,可爱的小床和各种摆件。窗帘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星星。床头上摆着妈妈提前买好的玩偶,一个挨一个,排成一排。可是到了晚上,璃亚还是抱着枕头,光着脚走过走廊,站在妈妈卧室门口。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让她进去。那天晚上,她们又睡在一起。之后每一个晚上都是。
后面有时间就会去找实英姐姐。可是妈妈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从深圳搬去了广州。搬家那天,璃亚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纸箱里,叠好,放平。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搬走,只知道妈妈说要走,那就走。
从此见实英姐姐的次数越来越少。先是一个月一次,然后是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半年也没有见上一面。直到后面,就再也没见过面了。璃亚还记得姐姐说过的话——她会一直陪在璃亚的身边。可是她失约了。璃亚没有怪她,只是偶尔会想,姐姐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会不会想起自己。或许分别就是死亡吧。
璃亚没在广州上学。妈妈给她请了个家教,每周来三次。具体原因璃亚也猜到了。她见过学校门口那些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笑着,闹着。她不知道自己如果走进去,会不会也被那样对待。她没有问妈妈,妈妈也没有解释。
她虽然课程落下来了很多,但是学习速度很快。那些数字、汉字、英文单词,像干渴了很久的土地遇到水一样,被她一点一点吸收进去。老师都说璃亚是一块学习的料,说这孩子脑子灵,学什么都快。妈妈听了很高兴,会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说等放假了就带她出去玩。
惠璃妈妈是个作家。平时都是在家对着电脑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哒哒哒哒的,像下雨。璃亚知道码字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妈妈工作的时候,她从不吵闹。她做完作业,复习完功课,就抱着小兔子去妈妈的房间,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妈妈。
妈妈的房间内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速度很快,也有节奏,听着让人心里很平静。璃亚喜欢那个声音。有时候她会闭上眼睛,光听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很安全。
如果妈妈注意到了璃亚,她就会转过椅子,温柔地笑着问道。
“怎么了,小璃。肚子饿了吗?”
“没有。”璃亚摇了摇头,“想妈妈了。”
妈妈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笑容比以往更灿烂,会宠溺地对璃亚说。
“好~再等我半个小时,我就带你出去吃东西,小璃想吃什么呀?”
璃亚这个时候都会很高兴。跟着妈妈出门,又可以牵着手说很多话了。走在街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璃亚喜欢踩妈妈的影子,踩到了就笑,妈妈也不躲,故意让她踩。
妈妈总是主动找话题,打开璃亚的话匣子。每次璃亚都会说一大堆她在脑海里面的奇思妙想,说天上的云像什么,说路边的猫在做什么,说今天看了什么故事。妈妈也会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在路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对再正常不过的母女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一样。这正是妈妈想要的。
妈妈很少说自己以前的事情。璃亚问为什么,妈妈就会回答。
“因为对别人倒苦水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呀。谁的生活又没有这样那样的负担呢?我有我的遗憾,别人也有别人的。未经允许就肆意向旁人揭露自己的伤疤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强迫别人了解一些他们没有必要了解的事,只会给人徒增困扰。他们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再去跟他们分享自己的不幸,也许能博得一些同情吧,但肯定会让人感到不悦。”
“所以呀,我希望小璃的文静是由坚强和勇敢打造的,不然要怎么去对待这不公的命运呢?”
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和自己说话。璃亚听不太懂,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她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像放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想,或许妈妈小时候也跟自己有一样的经历吧。
璃亚很喜欢妈妈。当然也很喜欢实英姐姐。即使很久没见面了,她的内心也很想姐姐。有时候她会站在阳台上,望向南方的方向。她不知道深圳在南边还是北边,只是觉得,朝着那个方向看,心里会好受一些。她想,此时的实英姐姐在干嘛呢?会不会也在想自己呢。
璃亚13岁生日的时候,妈妈给她买了非常高大的蛋糕。三层,奶油是白色的,上面摆满了水果。妈妈插上了13根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燃,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映在妈妈的眼睛里。关上了灯,房间里只有蜡烛的光,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亮亮的。
璃亚紧闭双眼,双手合十。烛光在她眼皮上一闪一闪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想和妈妈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妈妈看见璃亚双手合十祈愿,忍不住问:“小璃,你在许什么愿呀?”
“不能告诉妈妈哦,因为告诉你了,愿望就不灵了。”
妈妈笑了。烛光在她的笑容里晃了晃。
随后璃亚和妈妈拍了张照片。两张脸上都挂上了开心的笑容。后来她把这张照片贴在了日记本上,前面还有三个人的合影。自从来了广州之后,璃亚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会把生活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这是她和家人过的第一个生日。不,更准确来说,是和妈妈过的第一个生日。璃亚收回了在孤儿院时候的想法。原来家里人是如此的重要。难怪她在看电影的时候,看见里面的人会为了家人,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她现在明白了。如果妈妈遇到危险,她也会那样的。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如璃亚所期望的那样发展。
那年冬天,妈妈的身体开始变了。
最开始是咳嗽。轻轻的,偶尔几声。妈妈会用手捂住嘴,转过身去,咳完了再转回来,继续对着电脑打字。璃亚蹲在角落里抱着小兔子,以为只是天气冷了。
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打字的时候咳,吃饭的时候咳,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在咳。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咳不出来。有一次璃亚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很长很长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她抱着枕头站在妈妈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第二天早上妈妈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看见璃亚,还是笑了笑,说:“小璃,早。”
璃亚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早安”。
再后来,妈妈开始咳血。
那天璃亚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开了很久。她走过去,门没有关紧,从缝隙里看见妈妈弯着腰,双手撑着洗手台,水在冲,底下有淡淡的红色在打转。那红色被水冲散,变成一丝一丝的,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妈妈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她。
“没事。”妈妈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来,“天气太干了。”
璃亚没有说话。她看着妈妈的嘴唇,上面沾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红。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是凉的。
“去写作业吧。”
璃亚点点头,回到客厅。她坐在桌前,笔尖抵着作业本,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作业本上的字在她眼睛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
妈妈住院那天,是璃亚自己去的医院。
妈妈走不动了,叫了救护车。璃亚坐在客厅里,看着两个穿白衣服的人用担架把妈妈抬出去。妈妈躺在上面,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睛闭着。经过璃亚身边的时候,妈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在家等我。”妈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璃亚点点头。她站在门口,看着担架被推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数字停在一楼,没有再动。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兔子。
她没有哭。她等着妈妈回来。
第一天没有电话。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璃亚收拾好行李,把自己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把小兔子夹在胳膊底下,锁上门,去了医院。她不知道医院在哪里,就问了路边的保安,坐了三站公交,走了一段路,找到了那栋白色的大楼。
病房是白色的。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妈妈的脸也是白的。
璃亚站在门口,看见妈妈躺在床上,手上插着针管,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铁杆,上面挂着瓶瓶罐罐的药水。药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一滴,两滴,三滴。左边的柜头上放满了药盒,右边摆着一台心率检测仪,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妈妈看见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最后一点波纹。
“小璃来了。”
璃亚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妈妈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凉的。她把妈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
“没事的。”妈妈说,“过几天就回去了。”
璃亚点点头。她相信这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妈妈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和璃亚说几句话。坏的时候就一直睡,呼吸很重,胸口起起伏伏,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璃亚每天都在医院。她睡在陪床上,那张窄窄的折叠床,翻个身就会响。她不觉得难受。只要妈妈在,就什么都不怕。
医院里的人渐渐认识了她们。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会冲璃亚笑笑,隔壁床的阿姨有时候会分她一个橘子。但也有人在背后说话。
“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失去母亲了,真可怜。”
“听说那个妈妈是吃药吃成这样的,把自己的坏毛病还要遗传给孩子……”
璃亚听见了,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妈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有一天,医生来查房,妈妈正好醒着。璃亚坐在陪床上,听见医生和妈妈说了一些话。有些词她听不太懂,但有一句她听得很清楚。
“这是激素治疗带来的副作用。情况比较严重,好的话不久就能回家,坏的话可能要一直躺在病床上了。”
医生走后,病房里很安静。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色的,有几根管道从上面垂下来。璃亚看着妈妈的侧脸,瘦得轮廓都变了。她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
她想起妈妈以前的样子。面色红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抱着她在游乐园里跑来跑去。那时候妈妈的手臂是有力的,能把她举过头顶。现在妈妈连坐起来都要喘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兔子。它的耳朵已经塌了,棉花被挤得变了形。她用手指轻轻捏着,一下,一下。
原来妈妈是为了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才变成这样的。
有一天,妈妈的状态好了很多。她坐起来,让璃亚帮她拿了一个花盆和一些土,又从包里翻出几颗种子。种子很小,黑黑的,像细小的石子。
“来,帮妈妈种花。”
璃亚把土装进花盆里,用手指挖了几个小坑。妈妈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表面变深了一个色号。
“这是什么花?”璃亚问。
“等它开了就知道了。”
花盆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土里的水分被慢慢蒸发,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妈妈每天都会看它一眼,有时候自己下床浇水,有时候让璃亚帮忙。
种子发芽的那天,妈妈很高兴。她指着土里那一点嫩绿,让璃亚看。
“你看,长出来了。”
璃亚凑过去看。那一点绿很嫩,很小,像刚出生的婴儿,从黑色的土里探出头来,怯生生的。
“它会长大的。”妈妈说,“会开出很漂亮的花。”
璃亚点点头,看着那一点绿色,心里有一点点高兴。
妈妈的病好像真的在好转。她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走几步就要扶着墙歇一会儿,但她能自己走到窗台边去浇花了。有时候她会坐在床边,和璃亚说一些以前的事。
“你知道吗,妈妈以前也和你一样,觉得自己不该存在。”
璃亚抬起头,看着妈妈。
“后来长大了,想通了。不是我不该存在,是这个世界上有些地方还没有准备好接纳我。”妈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温柔,“所以我给自己造了一个地方。有书,有你,就够了。”
璃亚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睡在妈妈身边,把脸贴在妈妈的胳膊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水味。她睡得很沉,有时候会做梦。
她梦见妈妈好了。梦见她们一起去游乐园,坐过山车,坐旋转木马,妈妈给她买了一个苹果糖,红红的,亮亮的。妈妈笑着,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在梦里,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笑。
“妈妈,我做了个好梦。”她把这个梦告诉妈妈。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是吗。”妈妈说,“那太好了。”
然后妈妈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那天之后,妈妈又起不来了。
那天早上璃亚醒来的时候,发现妈妈还在睡。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璃亚没有叫醒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妈妈的脸。妈妈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是灰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薄薄的,脆脆的。
妈妈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璃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妈妈的手。
妈妈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小璃……”
“我在。”
“我有点累了。”
“那你睡吧。”璃亚说,“我在这里陪着你。”
妈妈没有睡。她看着璃亚,看了很久。
“你的生日快到了。”妈妈说。
“嗯。”
“我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
“不告诉你。”妈妈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告诉你了就不灵了。”
璃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没有什么好哭的。妈妈还在,还在和她说话,还在笑。可是眼泪止不住。
妈妈伸出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水。那只手很干,很凉,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小璃不哭。”妈妈说,“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璃亚点点头,把脸埋进妈妈的手心里。手心有药水的味道,淡淡的,苦的。
那天下午,医院来了一个摄影师。是妈妈叫来的。她让璃亚帮她梳了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坐在床上。摄影师举起相机,对着妈妈。
妈妈笑了一下。
快门的声音很轻,咔擦一声,像是有人在说一个很短的词。
璃亚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在那个小小的取景框里微笑。她想,妈妈以前一定很漂亮。不是那种“看起来像女生”的漂亮,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很干净的东西。像月光,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窗台上的花开了。
是蓝色的小花,很小很小的一簇,挤在花盆里。花瓣薄薄的,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光线从花瓣里穿过去,在土面上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影子。
“开了。”璃亚说。
妈妈转过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簇小花,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璃亚看见了。
那天晚上,妈妈把璃亚喊到床边。
“小璃。”
“嗯。”
“坐过来。”
璃亚爬上床,坐在妈妈身边。床单皱皱的,有妈妈身上的温度。妈妈伸出手,放在她的头上。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慢慢地,一下,一下。
很轻。轻得像风。
璃亚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很凉,但她觉得暖。她想起第一次被妈妈摸头的时候,她躲开了。那时候她觉得不舒服,觉得只有实英姐姐才能碰她的头。现在她不想躲开。她想让这只手一直放在这里。一直。
妈妈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从头顶到后脑勺,再到脖颈,再回到头顶。
“小璃。”妈妈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要好好吃饭。”
“嗯。”
“好好写日记。”
“嗯。”
“把开心的事都记下来。”
“嗯。”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要记得妈妈。”
璃亚没有回答。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怎么会忘记妈妈呢。
“我会的。”她说。
妈妈的手又动了。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那天夜里,璃亚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是心率检测仪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规律的嘀嘀声,现在是一声很长很长的——
滴——
她睁开眼睛,看见那条绿色的波形,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很直,很平。像一条走不完的路,像一片没有波浪的海,像妈妈睡着时候的呼吸——但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妈妈的脸。妈妈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梦。
“妈妈。”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妈妈。”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把脸凑近了一点。她感觉不到妈妈的呼吸。她把手指放在妈妈的鼻子下面。什么都没有。凉的。皮肤凉了,嘴唇凉了,整个世界都凉了。
“妈妈,你醒醒。”
没有回答。
“妈妈——”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尖,很碎,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不是哭,是碎。是一块完整的东西突然裂开了,所有的碎片都从那个裂缝里往外涌。
她抓住妈妈的衣领。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胸口。那里很安静。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布料,和她自己滚烫的眼泪。
“你醒醒——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回去的——你说过要给我过生日的——”
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三颗。砸在妈妈的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那片深色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妈妈吞进去。
“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走——”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哭,在喊,在求。那些声音从她嘴里涌出来,止不住,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撕裂了,所有的声音都往外跑。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走廊里有脚步声跑过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什么。有人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想把她拉开。
她挣开了那只手。
又有人来拉她。她又挣开了。
她把脸贴在妈妈的胸口。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贴着那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里曾经有心脏在跳,曾经有温度在流动,曾经有一个人住在这里。现在没有了。
“不要把她带走——不要——你们谁都不许把她带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很远,又很近。像不是自己的声音。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想把她从床上拖下来。她抓着妈妈的衣领不放。手指已经麻了,但她不放。
“求求你们——让她回来——求求你们——”
她不知道那双手是什么时候松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抱下来的。她只记得有人在擦她的脸,有人在给她盖毯子,有人在说什么。
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听见那条平直的线在响。一直响。停不下来。
后来,有人来了。说是法院的。
璃亚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小兔子,看着那个人从妈妈的病房里出来,走到她面前。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和孤儿院的走廊一样。
“你是惠璃的女儿吗?”
璃亚点了点头。
那个人蹲下来,递给她一个文件袋。里面有一张卡,一封信,一个玻璃盒。
“你妈妈留了一些东西给你。这笔钱会在你18岁的时候给你。现在这张卡里有五万块,是给你生活的。”
璃亚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
“还有这个。”那人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盒,递给她。
璃亚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玻璃盒里面是那簇蓝色的小花。它们被固定住了,花瓣还是蓝色的,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妈妈睡着时候的脸。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玻璃盒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那片彩虹很小,只在璃亚的膝盖上停留了一会儿,就移开了。
“你妈妈让我告诉你,这是她养的花。名字叫——”
“勿忘我。”
那人愣了一下。“你知道?”
璃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玻璃盒里的小花,看了很久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那簇蓝色的小花上面。花是蓝色的,很小,很安静。和妈妈在病房里养的那盆一模一样。
勿忘我。
她想起妈妈第一次把种子拿出来时的样子。想起妈妈说“等它开了就知道了”时嘴角的笑。想起妈妈看着那些花时,眼睛里那一点点光。原来你早就知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你会走。所以你把它们留下来陪我。
璃亚把玻璃盒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很疼。疼得她喘不上气。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小兔子,抱着勿忘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天空。很蓝,很空。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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