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亚一个人回到了那个房间。
门没锁,她推开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房间里很安静。电脑关了,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妈妈常坐的那把椅子空着,推在桌子底下,摆得很正。
璃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见桌上还摊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露出一截淡蓝色的边。杯子里的水还剩一半,放了太久,表面落了一粒小飞虫。
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缝,光从那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线正好停在床脚。
床铺得很整齐。妈妈已经很久没睡在这里了。
璃亚慢慢走进去,坐在床边。床单上没有温度,只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把手指按在枕头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松开,凹坑慢慢弹回来,消失不见。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小兔子玩偶。璃亚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落在这里的。她把它抱进怀里,两只耷拉的耳朵垂在她手臂两侧。
她低着头,什么也没想。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移过去,那条细长的线从床脚挪到了墙上,又慢慢暗下去。
璃亚还坐在那里。房间里很暗,她没有开灯。
她抱着小兔子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板,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窗帘那道缝隙里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整个房间只剩下黑暗,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她伸出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咔哒一声,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光线很弱,但在这个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已经足够让她看清一切。
妈妈的东西都还在。
电脑桌上还摆着那杯水,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有一支没盖笔帽,就那么敞着。便签本翻开着,最上面那张写着几个字,璃亚凑近了看,是“买牛奶”三个字,字迹有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来的。
她把便签本合上,又打开。那个“买牛奶”还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它撕下来。
最后她没有撕。她把便签本放回原处,连角度都对得很仔细,好像妈妈随时会回来,坐在这里,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新的字。
衣柜门半开着。璃亚走过去,拉开了柜门。
妈妈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整整齐齐的。她伸手摸了摸,是棉布的触感,凉的。她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是妈妈身上常有的那种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之后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味道还能留多久。
她把其中一件取下来,抱在怀里,回到床上。那件衣服很大,盖在她身上像一条毯子。她把小兔子放在旁边,自己蜷在衣服下面,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被妈妈抱的时候,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现在知道了,那是家的感觉。
可是家没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台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天花板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妈妈,我回家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窗帘动了动,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很淡,很快又被云遮住了。
璃亚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不再说话了。
小兔子玩偶歪倒在她身边,戴着眼罩的那只眼睛朝着天花板,好像在替她看着什么。
她就这么蜷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件衣服盖在身上,领口的位置正好贴着鼻尖。璃亚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味道已经很淡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再过一阵子,就会被风吹干。
她闭上眼睛,抱紧了怀里的小兔子。
小兔子是实英姐姐和妈妈一起选的。那天在孤儿院的院子里,妈妈蹲下来,从架子上拿起这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左眼上戴着一个滑稽的眼罩。妈妈说,这只兔子看起来有点特别,和你一样。实英姐姐在旁边笑了,说,特别的东西才值得珍惜。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特别”不是一件坏事。
璃亚翻了个身,那件衣服从肩头滑下去一点,她没有拉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小兔子的耳朵,软软的,和妈妈的手不一样。妈妈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冬天的时候总是凉的。但是妈妈会把手搓热了,再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小璃的手怎么比我还凉。”妈妈总是这么说,然后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放在嘴边哈气。
有一次她问妈妈,为什么你的手这么瘦。妈妈想了想,说,因为我把所有的肉都给你了呀。那时候她还小,信了,吓得不敢再让妈妈抱,怕把妈妈抱没了。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她搂进怀里说,骗你的,妈妈还有很多肉,抱不坏。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妈妈笑出眼泪。
后来她知道,妈妈那时候已经在吃激素了。那些药让妈妈的身体起了变化,也让她越来越瘦。可是妈妈从来不在她面前吃药,总是等她睡着了,才悄悄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些瓶瓶罐罐。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妈妈背对着她,手里捏着几颗药片,仰头吞下去。台灯只开了一格,光很暗,妈妈的身影映在墙上,瘦得像一道影子。
她没有出声,假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问妈妈,你昨天晚上吃药了吗。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是维生素,吃了对身体好。璃亚没有拆穿她。她只是说,那我也要吃。妈妈说,这是大人吃的,小孩子不能吃。璃亚说,那我以后长大了吃。
妈妈说,好。
可是她还没长大,妈妈就不在了。
璃亚把脸从那件衣服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床头柜。柜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小兔子之前坐过的位置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想起妈妈住院的那段时间,有一次她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妈妈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眼睛里有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舍不得。
妈妈说,小璃,你以后要好好吃饭。
她说,好。
妈妈说,要好好写日记,把开心的事都记下来。
她说,好。
妈妈说,要记得妈妈。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她怎么会忘记妈妈呢。
可是现在她突然有点害怕了。她怕自己真的会忘。忘记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忘记妈妈叫“小璃”时候的语气,忘记那双手的温度,忘记这件衣服上的味道。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个味道刻进脑子里。
小兔子被她抱得太紧,棉花都挤到了一边,软塌塌的。她把小兔子举到面前,看着那只戴眼罩的眼睛。小兔子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笑,不会叫她小璃。可是小兔子是妈妈选的。
“妈妈……”她小声地叫了一句。
没有人应。
她又叫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还是没有人应。
她把小兔子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它的头顶。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热热的,鼻子里堵着什么,呼吸变得又重又慢。
窗外的月光又露出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慢慢地移,从门口移到桌脚,又移到床边。
璃亚看着那条线,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妈妈一个问题。
“妈妈,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妈妈想了很久,说:“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你会变成星星吗?”
“会呀。”
“那你能看到我吗?”
“当然能。”
“那我抬头看你的时候,你也会看我吗?”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璃亚现在知道了,那是妈妈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帘挡住了天空,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外面有星星。有一颗是妈妈。
她闭上眼睛,把那件衣服拉到下巴,小兔子塞在怀里,蜷成一个很小的姿势,像很久以前在孤儿院的那些夜晚,实英姐姐抱着她睡觉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蜷着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家。
后来她知道了。
再后来,她又没有了。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兔子歪在她怀里,耷拉的耳朵搭在她手腕上。那件衣服盖在她身上,领口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但她还是能闻到。
她闻着那个味道,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
月光从地板上移走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只有台灯还亮着,照着一个小小的角落,照着床上蜷成一团的璃亚,和她怀里那只永远戴着眼罩的小兔子。
璃亚醒了,下意识想要往妈妈那边靠近,想要获得一些温暖,可是却蹭了个空,璃亚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床上只有一个人。
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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