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亚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她认为妈妈还在她的身边,因为刚刚做了那个梦,一切都是这么真实,甚至感觉到妈妈此时正在自己的身边。
可是记忆慢慢复苏,璃亚又想到妈妈那憔悴的面庞,她临走时的笑容,她现在只感觉心脏一阵绞痛,这种痛感不是瞬间的,而是持续的,那种心悸无法克制,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心脏似乎有东西要撕破胸腔逃出来。
璃亚此时已经出了些冷汗,此时她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车辆一辆接着一辆的从家门口开过,光线从地板冒出,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消失在床尾。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明明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璃亚只感觉到寂寞空虚,她望向惠璃坐过的椅子,心中若有所思。
她明白,过几天会有人把她带走,带动另一个收养所去,她已经不想去了,体验过爱的人怎么会主动放弃爱,转向孤独的怀抱呢?
璃亚很想知道妈妈之前的事情,虽然妈妈从未说过,但是那股心中的悸动却遏制不了。
那股,
想要了解对方的全部的想法,已经充斥璃亚的整个脑海,对于她来说,妈妈就是整个世界。可在这个世界上,璃亚的足迹太少了,她只见过美好的一面,却完全没有去过背面。
她翻开日记本,第一页是三个人的合影,实英姐姐和妈妈正站在自己后面,而小小的璃亚就在她们的中间,她的怀里面还抱着小兔子。
“2020年9月2日,我离开了孤儿院,跟着惠璃妈妈去了深圳宝安区,虽然我很舍不得姐姐,但是妈妈说过有时间会过来看姐姐的,所以心中没有太伤心。”
后面几页是和妈妈的合影,两张小脸笑得都很开心,妈妈正抱着璃亚,脸对着镜头,身后是过山车,璃亚手两只小手拿着苹果糖。那时候妈妈还很健康,面色红润,看起来活力满满。
“2021年3月,今天妈妈带我去游乐园玩了,玩的很累,但是是我人生最的开心时候了。”
再下一页,贴着几张深圳的风景照。
“2022年,年初的时候,妈妈因为一些原因要搬家,从深圳搬到广州去,心里情绪莫名的低落,或许以后都见不到实英姐姐了,就像死亡一样把两个人分开了。”
璃亚看着有些泛黄的纸张,还是缓缓翻到下一页,那是璃亚14岁生日的时候,上面有一张自己和妈妈的留影。
“2022年9月2日,是我的生日,我要许愿永远和妈妈在一块。”
“2023年3月4日,妈妈住院了,希望妈妈可以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一起手牵手回家。”
“2023年5月28日,妈妈病情加重了,听医生说是因为激素,我虽然不太了解,但是知道吃这个惠璃妈妈才会变得漂亮,但是这个副作用很大,我想劝妈妈不要再吃了,如果不吃的话就会变得不可爱了吧。”
“2023年6月3日,天气变得好热,但是却还是很喜欢妈妈温暖的怀抱里面,妈妈开始养花了,看着花儿破土萌发出生命,心里有种止不住的高兴,妈妈的身体最近也好转了起来。”
“2023年8月4日,妈妈的病情恶化了,晚上经常听到她痛苦的呻吟,而我只能握着妈妈的手,什么也做不了。”
“2023年8月27日,医院里面来了位摄影师,专门为妈妈拍了张照片。我听到医院里面的人的闲话,说是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会请人拍照。我很想去询问妈妈这件事,但是还是把话给咽进肚子里面了。”
翻到下一页是空白处,但是已经多出来了新的文字。
“2023年9月2日,妈妈离世了。”后面跟了一张妈妈在医院拍的照片。
崭新的纸上多了两滴泪花在上面,昙花一现颜色逐渐变深。
回过头来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泪痕,璃亚的眼眶湿润,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视线逐渐模糊看不清东西,随后又化作一滴泪滴,顺着泪痕掉到了本子上。
璃亚的左手边,正放着三人合影时的相框。
相框旁边就是妈妈养的勿忘我,它此刻正躺在玻璃盒里面,里面灌满了一种防腐烂的液体,现在已经变成了固体,那一簇勿忘我就安静的在里面,像是妈妈在陪伴自己一样。
璃亚用袖子擦掉了泪水,她打起了精神,不想坐以待毙,她必须为惠璃做点事情,她要回深圳。
去找实英姐姐,再从实英姐姐那里了解关于妈妈以前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点。
这个念头越来越深,它现在已经变成了执念。
璃亚收拾行李,把妈妈给自己买的衣服塞到行李箱里面,这些衣服大部分都是可爱的裙子。除了衣服,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外面套着妈妈穿过的黑色外套,对于璃亚来说有些宽大,衣袖都盖过了整只手,璃亚把袖子撸了起来,背上了挎包。
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到包里面,日记本、勿忘我的标本、以及那张妈妈留给自己的银行卡。
璃亚从存钱罐把自己的一千块都拿来了出来,她不想用妈妈给自己的那张卡,因为那是妈妈的遗物,花掉了,就没有了。
璃亚戴上太阳帽,左手抱着小兔子,右手拿着行李,走到玄关门口,她拉开门把手,左脚已经踏了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还是毅然决然的走出了房门,随着“砰”的一声,走廊里面回荡着声音。
此时房间内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那张妈妈常坐的椅子,那张两个人一起共同渡过无数个夜晚的大床,床头放满了玩偶。以及电脑桌上,相框里面三个人的合影,而妈妈的笑容此刻永远停留于此。
现在是凌晨五点,从广州南站坐高铁到深圳北站只需要一个小时,璃亚心里规划着,此时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璃亚娇小的身影独自前往高铁站。
因为晚上太黑,光线不好,加上带了帽子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璃亚摔了一跤,白色的连衣裙顿时沾染了上了泥灰,帽子也掉落在地。璃亚吃痛站了起来,她捡起帽子又重新戴在头上,用手拍了拍了裙子上,只拍掉了灰,泥已经染上去了,有几片区域被渲染成淡黄色了,璃亚的脸上也有些泥,不过她没发现。现在在路人看来,像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
璃亚买了票,静等着高铁出站台,高铁进站了。
璃亚抱着小兔子,跟着人流走上车厢。她的座位靠窗,行李架太高了,她踮起脚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行李箱举上去。身后一个阿姨帮她提了上去,冲她笑了笑。璃亚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坐下来,把小兔子放在膝盖上。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灯光开始缓缓向后移动。站台上的人、柱子、广告牌,一切都在后退,越来越快,然后车厢驶入隧道,窗外变成一片漆黑。
璃亚看着那片黑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白色的连衣裙在领口和裙摆的位置脏了好几块。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隧道很长,黑暗持续了很久。
她低下头,把小兔子举到面前。小兔子的左眼上戴着眼罩,棉花已经被她抱得有些软了,两只耷拉的耳朵垂在她手心里。她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耳朵,布料已经起了一些毛球,那是被她反复揉搓留下的痕迹。
“我们要回深圳了。”她小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小兔子没有回答。它只是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她,玻璃做的眼珠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璃亚把它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它的头顶。
车窗外的隧道终于到了尽头。光线从玻璃的另一侧涌进来,先是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被拉长的星星。然后是城市的轮廓,高楼的剪影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有些窗户还亮着灯,一小格一小格的,像谁在巨大的黑盒子上戳了许多细小的洞。
列车驶过一座桥,底下是黑色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列车的前行被拉成细长的线。
璃亚把脸转向窗户,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玻璃在轻轻震动,和列车行进的节奏一起,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她闭上眼睛,那个声音把她裹住了,像一个很大很大的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小兔子的耳朵,一下一下,很慢。
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实英姐姐抱着她睡觉的时候,也会这样轻轻拍她的背。那个节奏和现在列车的震动不一样,实英姐姐的手是温热的,节奏是忽快忽慢的,有时候拍着拍着就停了,然后她会小声叫一句“姐姐”,那只手又会重新动起来。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列车驶出了城区,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空地。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一层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天边的颜色开始变淡了,从深蓝变成一种很暗的紫色,然后在紫色的最底下,露出一线很浅的橘色。
那线橘色很细,像是有人用画笔在画布的最边缘轻轻勾了一笔。但它正在慢慢变宽,颜色也在变,从橘色变成淡粉色,又从淡粉色变成一种很柔和的杏色。
璃亚看着那条光带,把窗户上的雾气擦掉了一小块。
天在亮了。
列车经过一片田野,远处有几栋矮矮的房子,屋顶上还没有光,但烟囱的方向已经能看到淡淡的金色。田里的作物看不太清,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暗绿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田埂上有一排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电线在它们之间拉出弧线,像五线谱。
光线越来越亮了。
那道从地平线漫上来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掉黑夜。先是远处的山被勾上了一层金边,然后田野里的暗绿色开始泛出青翠的颜色,连车窗上的灰尘都被照得发亮。
璃亚把脸凑近窗户,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她用食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往外看。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天已经亮了。云被染成了淡橘色,一层一层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那些云的边缘是金色的,越往中间颜色越淡,到最深处几乎成了白色。
列车减速了,窗外的建筑开始变得密集。楼房、厂房、广告牌,一切都沐浴在清晨的光里。那些光很柔,像是刚醒来的样子,还没有中午那种刺眼的力气,只是安安静静地铺在每一面墙上、每一片树叶上、每一条路上。
璃亚看到了熟悉的路牌。
她坐直了身体,手指攥紧了小兔子的耳朵。窗外的街道她认识——这条路妈妈带她走过,那家便利店她进去买过水,那个路口她等过红灯。一切都在晨光里变得清晰,像一幅被慢慢擦干净的画。
列车滑进站台,速度越来越慢,最后轻轻震了一下,停住了。
车厢里响起广播的声音,乘客们站起来,拿行李,走动。璃亚没有动。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站台的顶棚被晨曦照得发亮,玻璃顶上有光在流淌。柱子投下长长的影子,一根一根地排列在站台上,像是用光线画出来的琴键。远处能看到出站口的方向,那里有人在走动,有光从外面涌进来,把那些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璃亚把小兔子抱紧了一点。
窗外的那片天空,已经彻底亮了。太阳还没有完全跃出地平线,但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站台,铺在那些影子的间隙里,铺在每一个行人的肩膀上,铺在她面前的这块玻璃上。
她把额头抵在窗户上,玻璃的温度比刚才暖了一点。
晨曦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脏掉的白色连衣裙上,落在小兔子耷拉的耳朵上。
她把脸转向那片光,闭上了眼睛。光透过眼皮,变成温暖的橘红色。她在那片橘红色里坐了很久,直到身后的乘客都已经走完了,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然后她站起来,踮起脚尖去够行李架上的箱子。这次没有人帮她,她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把它拽了下来,箱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小兔子夹在胳膊下面,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往车门的方向走。
走到车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晨光从站台的顶棚倾泻下来,照在她面前的台阶上,照在她要走的路上。远处是出站口,再远处是这座她出生的城市,是她遇到妈妈的地方,是她曾经以为永远回不来了的地方。
璃亚踏出车门。
程曦落在站头上,她看着熟悉的地方,只是淡淡的说道。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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